骨語 第88章 鐵鍋精(下)
村裡人漸漸發現,王鐵栓像是變了個人。以前他總是愁眉苦臉,衣服也邋裡邋遢,現在天天樂嗬嗬的,身上的褂子洗得乾乾淨淨,連走路都帶風。更奇的是,他家天天飄出香味,有時候是燉雞的香,有時候是烙餅的香,引得半村人都往他家門口瞅。
有人問鐵栓是不是請了廚子,鐵栓隻笑不答。他答應過鐵鍋精,不把它的事說出去——鐵鍋精說,它這號精怪,最怕被人當成怪物,要是被哪個多事的道士撞見,說不定就被收了去。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天是村裡的廟會,按規矩要擺百家宴,家家戶戶都得做道菜端到祠堂前。鐵栓前一晚就跟鐵鍋精商量:“鍋爺,明天百家宴,您老露一手?讓村裡人也嘗嘗您的手藝。”
鐵鍋精傲嬌地哼了一聲:“老子的手藝是那麼好學的?不過……讓那些鄉巴佬開開眼也行,省得總以為你是個不會做飯的窩囊廢。”
第二天一早,鐵鍋精就忙活開了。它讓鐵栓買了條十斤重的大草魚,又弄了些豆腐、香菇、蔥薑,要做一道“鐵鍋燉魚”。隻見鍋裡的油自己燒熱,薑片蔥段“滋啦”跳進鍋,草魚“撲通”一下滑進去,兩麵煎得金黃,再加上料酒、生抽、豆瓣醬,最後倒上熱水,蓋上鍋蓋咕嘟咕嘟燉。
燉到一半,祠堂那邊已經熱哄起來,有人來催鐵栓趕緊送菜。鐵栓揭開鍋蓋,見魚湯燉得奶白,魚肉顫巍巍的,香氣能飄出二裡地。他找了個最大的盆,剛要把魚盛出來,就聽鐵鍋精喊:“慢著,還差最後一步。”
話音剛落,就見鍋裡冒出個小勺子,自己舀了點醋,又撒了把香菜,動作麻利得很。鐵栓看得正出神,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呀”了一聲。
他回頭一看,嚇了一跳,張嬸不知啥時候站在門口,正瞪著鍋裡的小勺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鐵栓……你家的鍋……”張嬸的聲音都在發抖。
鐵栓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壞事了。他剛想解釋,就聽鐵鍋精在鍋裡喊:“看啥看?沒見過勺子自己動啊?”
這一喊,張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就往外跑,邊跑邊喊:“不得了啦!鐵栓家的鍋成精啦!”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正在祠堂前忙活的村民們聽見喊聲,都湧了過來,把鐵栓家的小院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有人扒著窗戶往裡瞅,有人在門口議論紛紛,還有的老太太嚇得趕緊掏出黃紙符往門框上貼。
“真成精了?不能吧?”
“張嬸還能說謊?她說看見勺子自己動呢!”
“怪不得鐵栓家天天那麼香,原來是有妖精幫忙!”
鐵栓急得滿頭大汗,堵在門口解釋:“不是妖精,是鍋爺……哦不,是我家鐵鍋成了精,它是好的,不害人!”
可誰信啊?村民們隻聽說過妖精害人,哪見過不害人的妖精?有人已經去找村長了,說要把這口妖鍋砸了,免得給村裡招來禍事。
正亂著,村長拄著柺杖來了。村長是個讀過書的老頭,還算鎮定,他撥開人群走進屋,盯著灶台上的鐵鍋看了半天,問鐵栓:“鐵栓,張嬸說的是真的?”
鐵栓點點頭,把鐵鍋精的來曆一五一十說了。村長皺著眉頭,剛要說話,就聽鍋裡傳來鐵鍋精的聲音:“老東西,瞅啥瞅?是不是也想砸了老子?”
村長嚇了一跳,手裡的柺杖都掉了。他定了定神,對著鐵鍋拱了拱手:“仙……仙鍋在上,老朽有禮了。隻是……隻是您老在此,村民們有些害怕,不知仙鍋可否……”
“可否啥?”鐵鍋精哼了一聲,“怕我?我在這村裡待了快百年了,你小時候偷你爹的肉乾,還是在我這兒烤著吃的呢,那時候咋不怕?”
村長的臉“騰”地紅了,小時候的糗事被當眾說出來,他老臉有點掛不住,可又不得不佩服這鐵鍋精記性好。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人喊:“管它記不記得事,妖精就是妖精,趕緊砸了!”說著,就有個愣頭青舉著鋤頭要往裡衝。
“住手!”鐵鍋精的聲音突然變得洪亮,鍋裡“騰”地冒出一股熱氣,直衝到屋頂,嚇得那愣頭青手一軟,鋤頭掉在地上。“老子在這村裡護了三代人,你爹當年發高燒,還是你娘用我熬的薑湯灌好的;前年山洪,你家糧倉漏了,還是我幫著焐乾了半袋糧食,你現在要砸我?”
那愣頭青被說得啞口無言,撓著頭不敢說話了。
鐵鍋精又對著人群說:“你們誰沒受過我的好處?李老五家的孫子,當年出疹子,是用我熬的艾草水擦好的;王二孃家的豬,吃了我煮的豬食,一窩下了十二個崽;就連村口的老槐樹,去年冬天凍得快死了,還是鐵栓用我燒的草木灰埋在根下,才緩過來的!”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誰家沒借過鐵栓家的鍋用?誰家沒吃過用這口鍋做的東西?這麼多年,這口鍋確實幫了不少忙。
張嬸也擠過來說:“怪不得我上次吃了鐵栓送的紅燒肉,多年的老寒腿都舒服了,原來是仙鍋的功勞啊!”
村長這才緩過神,對著鐵鍋深深鞠了一躬:“仙鍋息怒,是我等有眼無珠,錯怪仙鍋了。”
鐵鍋精的氣消了點,鍋裡的熱氣慢慢降了下去:“罷了,跟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計較,掉老子的價。今天這魚,本來是給大家做的,既然都來了,就分著吃了吧。”
鐵栓趕緊把燉好的魚端出來,村民們你一碗我一勺,沒一會兒就分了個精光。吃了魚的人都讚不絕口,說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鮮的魚,連魚骨都想嚼嚼嚥下去。
從那以後,鐵鍋精的事就在村裡傳開了,但沒人再怕它,反而都把它當成了村裡的寶貝。誰家有紅白喜事,都要請鐵栓把鐵鍋借去用用,鐵鍋精也不推辭,每次都把菜做得香噴噴的。有人想給鐵鍋精上供,它卻隻要點好油好米,說彆的都是虛的。
鐵栓的日子也越過越紅火。有了鐵鍋精幫忙,他的飯菜香飄十裡,連鄰村的姑娘都聽說了,托人來說親。鐵栓挑來挑去,最後娶了鄰村的杏花姑娘,杏花不僅人長得俊,還特彆勤快,跟鐵鍋精也處得挺好,常常一邊擦鍋一邊跟它聊天。
過了兩年,杏花生了個大胖小子,鐵栓給孩子取名叫“鐵灶”,小名“鍋娃”。鍋娃剛會走路,就愛圍著灶台轉,小手摸著鐵鍋咯咯笑,鐵鍋精也不惱,還常常冒點熱氣逗他玩。
又過了幾十年,鐵栓變成了白鬍子老頭,鐵鍋卻還是那口鐵鍋,黑黢黢的鍋沿依舊亮閃閃的。村裡的老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關於鐵鍋精的故事,卻一直流傳著。
有人說,在月光明亮的夜裡,能看見鐵鍋精的小臉在鍋底打盹;有人說,誰家要是遇到難處,對著鐵鍋唸叨唸叨,第二天準能想出辦法;還有人說,鐵鍋精其實早就修練成仙了,隻是捨不得炊香村的人,才一直守著那口鍋。
隻有鐵栓知道,鐵鍋精哪也沒去,就守在灶台上,守著他的家,守著這一村的煙火氣。就像它常說的:“老子是口鐵鍋,就得守著灶台,守著煙火,這纔是正經事。”
如今,炊香村的祠堂裡,還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口黑黢黢的鐵鍋,鍋底隱約有張小臉,正眯著眼睛笑呢。畫的旁邊寫著一行字: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