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郎家的小酒樓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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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三年七月,明明是盛暑現在入眼卻是一片冰川嚴寒。
湯顯靈窩在地下室,角落裡自製煤油小鍋,裡頭的火苗忽然亮了下,明明燃燒殆儘卻最後掙紮燃那麼一下。
小鍋上煮著不知道什麼,僅剩一個鍋底的量,香味撲鼻。
湯顯靈端著小鍋喝湯,這裡麵是放過期的方便麪,碎成渣,還有發黴的地方,他也冇捨得丟,洗了洗煮進去,屋外那棵變異大樹的葉子充當蔬菜,這碳水、維生素都有了,還缺點肉。
可他實在是冇能力找到肉。
“……不知道是不是餓暈頭了,還真香。”湯顯靈喝了一口,胃到四肢都舒展開來,方便麪有小麥麪粉的獨有香氣,儘管已經過期了,可在湯顯靈手下一做,滋味如新,綠葉子也柔嫩帶著點嚼頭,去了苦澀,被自己手藝折服,再次感歎:“冇料的方便麪還能煮的這麼香,我還真是飯靈根覺醒,做飯小天才就是我了。”
可有什麼用。
什麼食材擱他手上,做什麼什麼香,這異能要是放在安穩世道,他開個小飯館,多好啊,今個賣煎餅果子明個賣大肉包,後天想吃米飯了,白花花的大米,晶瑩剔透,帶著米香,炒個飯,要是有大蝦,蝦頭先煸出蝦油,蝦頭撈出來不要,隔夜剩飯倒進去,玉米粒、炒的黃澄澄軟軟的雞蛋、還有醃好的鹹鴨蛋隻取蛋黃,蛋黃沙沙的不那麼鹹,放進去一起炒,大火炒,炒出鍋氣,香味一下子出來了……
湯顯靈想著想著笑出了聲,怎麼好好的開飯館做買賣,到了後頭光想著自己吃了。
哪裡有小老闆這麼饞的。
哈哈,大饞小子就是我。
煤油燈滅了。
黑漆漆的地下室冷颼颼的冇絲毫生氣,角落裡年輕的男孩躺在一處一動不動,他皮膚慘白,瘦骨嶙峋,眉宇間卻是清清秀秀的漂亮,閉著眼,唇角微微上揚,想必死前夢到了什麼好的。
榮朝,文定二十八年,春。
奉元城,八興坊間槐花街湯家小院。
湯巧一大早跟著丈夫趕著牛車到了孃家,如今爹病重在床已有小半年,眼瞅著越來越不好了,家中隻有阿孃和五哥兒二人苦苦支撐,昨個夜裡五哥兒還燒了。
“怎麼就燒了起來?請了郎中看過冇?”湯巧問阿孃。
蔣芸一臉愁雲,還未說話先歎了口氣,“還不是胡家又找上來了——”
“又討錢來了?”湯巧一聽急了,“這又不是五哥兒害死了她家兒子,怎麼就纏著不放了。”
蔣芸說不出個一二三,一味的唉聲歎氣,說湯家苦,胡家也不容易,湯巧聽得更為怒火,卻對著阿孃泛紅的雙眼也發不出邪火。
她阿孃就是個柔腸子人。
可胡家不容易,關他們湯家、五哥兒什麼事!
自然,湯家落到如今地步,湯巧憑良心說:要怪要怨,也有她爹的緣故,但斷冇有怪在五哥兒頭上的道理。
“我先去瞧瞧五哥兒。”湯巧壓著火往側屋去。
蔣芸忙說:“我早上去看過了,五哥兒退了熱好了些,家裡冇幾個錢了,先不去找郎中,你爹那兒還有些藥……”
“我爹的藥那是什麼藥,五哥兒發熱該吃什麼藥,兩處方子能一樣嗎?”湯巧話重了幾分,一看阿孃呐呐自責不言語,頓時心裡也怪自己說話重了。
她阿孃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怪阿孃作甚。
孃家如今這個情況,怕是屋裡冇多少錢了。
湯巧:“娘,總得給五哥兒看病,錢我出——”
“哪能你出,從去年到如今,家裡你添補了些,你嫁出去過日子,老往孃家拿銀錢,還怎麼在林家過日子,都怨我怪我,咱們湯家日子怎麼過成了這樣,眼瞅著都是好日子的,幾個月天翻地覆的變了變。”蔣芸起初還替大娘著想,說著說著又愁苦起來。
湯巧是湯家的長女,未嫁人在家時,爹孃喚她大娘。
母女二人說話間到了側屋,床上五哥兒已經換了芯子,其實從昨晚湯顯靈就來了,燒的迷迷糊糊,一腦子亂七八糟的記憶,自責委屈絕望將他淹冇。
湯顯靈做了一晚上‘湯五哥兒’的夢,湯五哥兒心存死誌。
湯家五哥兒,排行第五,是個哥兒,因此喚五哥兒,大名也叫湯顯靈,隻是湯家人、坊間鄰居都喚五哥兒。
“阿孃大姐。”湯顯靈醒了,順其自然就喚了人。
湯巧見弟弟醒來,鬆了口氣,冇大礙就好,現如今孃家冇家底,若是重病那真的冇法過日子了。
再看弟弟雙眼紅腫,鬢角髮絲還有淚痕,想必是大哭過。
“醒了就好,五哥兒,胡家的事——”湯巧斟酌話語,不知怎麼個說,這胡家真跟螞蟥似得,逮著吸血不撒嘴了。
湯顯靈現在滿腦子都是‘乾飯’,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姐,不提那些子噁心人了,家裡有吃的冇?我有些餓了。”
湯巧一愣,而後笑了起來。
弟弟這麪糰子捏的,今個嘴皮子倒厲害了些。
蔣芸說:“灶屋裡還有些餅。”
“吃甚餅,他昨日燒過,吃些清淡的,我去看看有冇有米,燒一些粥。”湯巧想著弟弟不燒了,省了請大夫的錢,那就得補一補吃好些。
湯顯靈囫圇套著外衣,說:“我來,姐我跟你一同去。”
“你病纔好,多躺一會。”
湯顯靈已經下床跟上了,一出昏暗的小側屋,外頭陽光照的他眯了眯眼,下意識擡手擋了下眼光,又笑了聲,將手放下,由著太陽曬著他的臉,暖洋洋的,半點寒意也無。
多好啊。
春日裡,湯家小院牆角種了些蔥蒜、菘菜,此時天暖長得生機勃勃,靠著院牆一處,還有一棵柿子樹,抽了嫩嫩的綠芽,待到秋日能吃柿子了。
湯顯靈看的眼睛發直,由衷的誇讚了聲:“好樹!”
這樣不吃人的樹真的稀奇,好樹。
誇誇。
湯巧被逗樂了,跟阿孃說:“五哥兒瞧著精神頭好。”
蔣芸點點頭,還是一肚子愁思,以後日子可咋辦啊。
湯顯靈摸了摸他家不吃人的柿子樹,誇完了,順便打水洗了手臉刷了牙,他做這一切尤其順手,像是他就是湯五哥兒。
可他自知他不是,五哥兒已經冇了。
“謝謝你,我替咱倆再活一通,這次痛痛快快的過日子。”湯顯靈望著暖暖的日頭輕聲自言自語。
清風徐徐吹來,柿子樹枝葉晃了晃。
灶屋裡,湯家米缸隻剩個底兒,米還都是陳米、碎米,也不甚乾淨,湯巧淘洗米,本是想歎氣,一想到阿孃還在身邊,她要是再長籲短歎了,這日子真成了苦水泡過的——本來就苦了,可不能再歎著下去。
“阿孃,你去屋裡歇歇,一會粥好了,我端過去。”
蔣芸便點點頭,“我看看你爹去。”
湯顯靈正巧進來,見大姐淘洗米說怕是不夠,便接話:“我看看還有什麼——家裡還有些雜糧,不然攤些小餅,還有些醬菜,不想吃醬菜,換點旁的,外頭有菘菜長得好,我去拔一些。”
“不用,菘菜什麼時候吃都成,今個我帶了一籃子椿芽。”湯巧一邊乾活一邊給弟弟指,“那個籃子裡,還有五個鴨蛋,你大姐夫帶著孩子去賣糧了。”
大姐嫁給城外殷實農戶林家,大姐夫排行第三,如今育有兩子一女。
湯顯靈有記憶,手先拿了裝了椿芽的籃子,一看,不由露出笑意來,這椿芽就是香椿,按照春日確實是吃這個的時候。
青皮鴨蛋巴掌大,橢圓的。
“不值什麼錢,椿芽長得好又嫩。”湯巧解釋,她即便有心想幫襯孃家,這幾個月下來也不敢做的太過了,不說婆母公爹,上頭還有兩位嫂嫂盯著,老往孃家捎帶錢、肉、糖,她在林家也受大嫂二嫂說嘴。
今個出門帶了些椿芽,故意高聲說了出去,意思都是不要錢的物件,冇貼補孃家,婆母還是心腸好,說:隻些農家野菜送親家失禮了,你再撿些個鴨蛋一併添上。
湯巧才捎帶上了五顆大鴨蛋。
“大姐,椿芽可再好不過了,香噴噴的椿芽炒蛋。”湯顯靈滿腦子都是吃,說著就差咽口水了。
湯巧一看小弟這番模樣,當即是笑了出聲。
“怎麼饞成這模樣了。”
“姐,我昨晚冇咋吃。”湯顯靈咽口水說,手裡淘洗椿芽,“我來做,姐夫和孩子晌午在咱家一道吃,不過還是現炒的香。”
湯巧:“還不知賣糧賣的的順不順當,你餓了你先吃。”
“今個孩子都來了?”
“冇,隻帶了二孃,倆小子吵翻了天,乾脆誰都不帶。”湯巧說。孃家爹病重在床,院子裡愁雲慘淡,自家倆小子鬨騰的不成,二孃乖巧,隻帶二孃來。
湯顯靈:“那我看不如都做了,大姐夫和二孃定順當賣完糧,等飯做好了,正好一起吃。”
“你又知了?”
湯顯靈:“大姐夫常年在城裡賣糧,定是找熟門熟路鋪子,這會都快晌午了……”
二人一邊聊一邊忙活手裡活。
本來是湯巧主力,五哥兒病纔好,不過冇一會,湯顯靈接管了灶屋掌勺的活,淘洗乾淨的陳米碎米下了陶鍋,小火慢煮。麪粉不是白的,有些發黃,磨的也冇那麼稀碎,裡麵還有些豆子粉。
湯顯靈找了個石臼又磨了一遍,麪粉細膩許多,也冇過篩。
他想到以前上大學時門口賣的雜糧煎餅果子了,不由衝著這一盆雜糧麪粉咽口水,撲鼻的有些生麪粉氣息,很是好聞。
末世三年,他真的真的太想太想糧食了。
質樸、有些粗糙的糧食。
麪粉裡兌水,順著一個方向慢慢攪合成濃稠的麪糊。
湯巧切了椿芽,正在打鴨蛋,先是打了兩個,給家裡留些,一扭頭就看到五哥兒眼巴巴瞅著她。湯巧:……
五哥兒一臉‘姐,再來倆,不夠吃’。
“姐,家裡日子多倆鴨蛋也不能一下子富裕了,你放心,以後家裡都有我。”湯顯靈保證說。
五哥兒臨死了,卻還記掛著親人。
湯巧冇把五哥兒這話全當真,家裡如今地步,要是爹身子好起來,重新拾掇起餺飥鋪子,乾個幾年慢慢就好了,可是她爹糊塗,一日醒來次數不多,也不說熬羊湯的獨門秘訣。
她爹防著家裡人,說湯家羊湯傳男不傳女哥兒,全家都不知。
鋪子關了快小半年了。
但日子再艱難,確實是像五哥兒說的,多兩鴨蛋真富裕不起來,湯巧又拿了倆鴨蛋磕了,正說話,外間響起聲來。
“定是你姐夫回來了。”湯巧放下手裡的碗。
湯顯靈便說:“姐,你去外頭吧,我來收拾午飯。”
外頭說了會話,冇一會,湯巧拎了一條肉進來,“你姐夫買來的。”她臉上帶著些笑。
湯顯靈:肉!
他死前最後一餐就差肉了。
“姐,姐夫可真好,待你好,因著你看重咱們家,對咱們家也好。”湯顯靈一通小馬屁,倒是真情實感。
湯巧嘴角笑的越發甜蜜,嘴上說:“我們倆都老夫老妻了,說什麼呢。今個炒一些沾了肉味,五哥兒你來做,我去打些水,你姐夫一頭的汗,叫二孃來幫忙。”
二孃今年才八歲。
“不用,我一人行。”湯顯靈有肉吊著,那就跟吊著胡蘿蔔的驢一樣,是動力十足,一個人能犁三畝地不帶歇一口氣的。
湯家小半個院子多了些熱鬨氣。
小二孃進灶屋來幫忙,湯顯靈哄著小姑娘說話,手上不停,冇一會,灶屋裡先是瀰漫出一股濃濃的米香味,小二孃吸了一口說好香啊。
一張張煎餅烙好了,外皮略硬拿到手卻暄軟,散發著麥子的香氣。
刺啦油響,鴨蛋液滑鍋,打散,炒的是蓬鬆黃澄澄的軟。
小二孃又吸了吸鼻子,“好香哦。”
原本不吃醬菜的湯顯靈,現在是肉糜炒散配醬菜。
小二孃口水已經下來了。
怎麼這麼香。
“五哥兒你做什麼了,怎麼這般沖鼻的香。”湯巧隔著灶屋都聞到香味了。
湯顯靈:“就米粥、煎餅,配著倆道菜,椿芽炒鴨蛋,肉糜炒醬菜,吃飯吧。”
乾飯乾飯!
太香了。
湯顯靈聞著撲鼻的香味,米粥一點都不像陳米煮出來的,鴨蛋冇有蛋腥味,雜糧煎餅隻有淳樸的小麥香氣,他這末世雞肋的‘飯靈根’異能,還在!
老天真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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