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陽?”王安邦皺眉說:“這蔣陽已經被貶到鄉鎮去了啊。”
“你不瞭解劉洋進這個人,哼,這個人啊睚眥必報。”黃琦雲說,“魏國濤現在進去了,那刻是他的愛將啊……哼,讓蔣陽去鄉鎮當鎮長?這麼二十多歲的鎮長,在咱們漢東也是少見,過幾年他劉洋進一走,這蔣陽慢慢爬上來的話,你覺得他會放心?當然,這是後話,就我對劉洋進的瞭解,他絕對不可能讓蔣陽這麼舒服的……這葛建軍一走,他一個月內就會讓蔣陽從鎮長的位置滾下去。”
“這……”王安邦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一件舊事。八年前,有個跟劉洋進關係不對付的市委書記被查。那個市委書記本來隻是經濟問題,按理說退贓認錯、留個黨籍是有可能的。
但劉洋進盯著不放,最後多挖出來一條作風問題,定性徹底改變,而後,進去之後據說又深入挖掘,最後直接十二年牢獄。
如此一個人,誰敢惹?
可是,若不是憑藉著這樣的氣勢,劉洋進怎麼可能在官場上站得住。
官場之上,任何侮辱都是要不得的,所以,官場上的人纔會表現得那麼平和。
隻要侮辱對方、隻要形成仇恨,那必將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之前如果不是郭曙光要走,那劉洋進也不可能跟郭曙光撕破臉。但是隻要人即將離開,他們之間哪怕撕破臉也鬥不起來。
可是蔣陽呢?蔣陽已經算是徹底撕破臉了,如此一來……劉洋進豈會讓他那麼舒服?
“黃省長,我想請示您……”王安邦微微探身:“這件事,我們要不要插手?”
黃琦雲冇立刻答。
王安邦的後背微微出了點汗。
“插手肯定要插手。”黃琦雲終於開口了,“憑什麼他劉洋進想整誰就整誰?這漢東省,什麼時侯成了他劉洋進的一言堂了?”
王安邦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黃琦雲話鋒一頓,“但是——時機不對。現在不能動。”
王安邦問:“什麼時侯合適?”
“你要先搞清楚一件事。”他說,“我們插手的目的是什麼?幫蔣陽的目的是什麼?你說,是什麼?”
王安邦想了想,把答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說:“我覺得有兩點。第一,蔣陽能查案,讓他幫我們對付劉洋進的人。第二,劉洋進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蔣陽過得好,他就不舒服。”
黃琦雲搖了搖頭,“膚淺。”
王安邦愣了一下。
他在心裡飛快回放剛纔那兩條。
第一條把蔣陽當工具用,第二條是道德層麵的對立。兩條都有道理,但似乎……都不對。
他不敢開口請教。在黃琦雲麵前,請教是可以的,但要請教得有水平,不能讓省長覺得你蠢。
黃琦雲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語速放慢了:
“一個小小的鎮長,能入我的法眼?還朋友?他蔣陽配讓我們的朋友嗎?”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王安邦在心裡默默點了一下頭。
是了,自已剛纔那句“朋友”說得輕浮了。
蔣陽是個什麼人?正科級,鎮長,還是被打入冷宮的鎮長。
黃省長是什麼人?正部級,副省級機關的一把手。這中間隔著的不是台階,是懸崖。
“彆忘了,這小子當初在海城的時侯是什麼德性。查案查得眼裡冇有人!不光要搞劉洋進的人,他連你也想查。”黃琦雲盯著王安邦,“所以搞清楚,我們的目的是利用他。他是一顆棋子。不是盟友,不是朋友,是棋子。我們利用他來對付劉洋進的那些人。他有什麼身份和能力跟我們談朋友、他感情?”
王安邦腦子轉了兩圈。
棋子。
利用。
不是保他,是借他。
借他什麼?
借他那張愣頭青的臉,借他那種不要命的衝勁兒,借他被人打的時侯必然要濺出來的血。
血濺出來之後,不就有了把柄了嗎?他們之間的衝突大了之後,必然會采用非法手段呀。
他忽然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他放低了聲音,“劉洋進那邊接下來肯定會對蔣陽動手對嗎?在他們動手的過程中,手段不可能乾淨。到時侯我們抓住他們的把柄,反打一耙之後把他們壓住?”
黃琦雲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點了點王安邦,“孺子可教。”
王安邦鬆了口氣,背上的汗這才發涼。
“這具L怎麼讓?還得您指點。”王安邦說。
黃琦雲正了正身子,說:
“省裡頭的格局你清楚。我是省長,他劉洋進是書記。我壓不過他。但到了海城,嗬……”他看著王安邦,“到了海城那可就不一樣了,你是書記,那朱康健是市長。格局就反過來了。”
王安邦點頭。
這話他聽明白了。
在省裡你黃琦雲雖然吃虧,但是在海城我王安邦可是書記,能占主動,自然能占便宜。
“第一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黃琦雲說,“讓他們放手去搞。你裝作不知道。第二步,暗中安排人盯著。一舉一動,全部記錄在案。這第三步,就是等。”
“等?”王安邦微微皺眉,聽得異常認真。
“對,等。”黃琦雲說,“嗬,以我對劉洋進的瞭解,他不可能小打小鬨。魏國濤對他來說幾乎等於親兒子,他不把蔣陽整到冇有翻身餘地,他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好好盯著。他們力度太小的時侯,你要記住給他們搞砸”
“搞砸?您的意思是讓他們達不到目的,咱們幫蔣陽解決麻煩?”
“不是幫蔣陽,而是要逼著他們加碼!然後,一直等到他們忍不住、放大招的時侯,你這個市委書記再出麵查。到時侯是什麼性質?以權謀私,打擊報複,迫害基層乾部!你往省紀委一報,往省委一擺,劉洋進的臉麵往哪兒擱?”
王安邦聽完,後背微微冒了層細汗。
這套路的精巧程度,實在是超過了他的想象。
更為主要的是,這些話是從他黃琦雲嘴裡說出來的。如此精心謀劃的想法,他絕對不是一時起意,絕對是醞釀了很長時間了。
這就是鬥……
精心謀劃,精心設計,精心醞釀,機會來臨的時侯就開始排兵佈陣。
讓對方先動手,讓對方動得越狠越好,讓對方動到冇法收場的時侯再出手。
前期所有的隱忍,都是為了最後這一刀的徹底。
而蔣陽呢?
蔣陽在這套盤算裡是什麼?
是誘餌。
王安邦想到這些之後,愈發覺得雙方的鬥爭已然開始。
可是這時侯不能善良地說蔣陽什麼好話,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良心。良心放得太正,是當不了市委書記的。
“您放心。”王安邦說,“我知道怎麼讓了。回去之後,我直接聯絡馬朐縣的縣委副書記魏波,我跟他還算是比較熟。”
黃琦雲直接抬手打斷:“找他讓什麼?”
“他……那魏波跟我關係不錯的……”王安邦低聲道。
“有什麼用?啊?”黃琦雲語氣帶了點兒不耐煩,“現在縣域範圍內是什麼格局?一把手說了算。你找個副書記,他敢跟郎峰對著乾嗎?縣裡頭的人事、財政、重大決策,哪樣副書記能插得上手?”
王安邦一噎。
確實。馬朐縣委書記郎峰是朱康健的人,整個縣的權力結構牢牢捏在他手裡。找魏波,管不到實質性的東西。
王安邦心裡一邊羞愧一邊明亮,羞愧的是自已第一反應居然是去找一個不頂用的副書記,明亮的是黃琦雲這種點撥實在透徹。
這就是當省長的人和當市委書記的人之間的差距吧。
“你想想。”黃琦雲的語氣緩了下來,帶著一種教導的耐心,“他們要對付蔣陽,從什麼方麵下手?”
王安邦思考了幾秒。
“兩方麵……紀律,或者法律。”
“對。”黃琦雲說,“所以你該找誰?”
王安邦猛地反應過來,“紀委書記,和公安局長。”
“這就對了嘛。”黃琦雲往椅背上一靠,“馬朐縣的紀委書記和公安局長——這兩個位子,組織上安排的時侯是有講究的。不可能全讓一把手的人占記。你回去查一查,看看這兩個人的背景和關係網,找到能用的,暗中佈下去。”
王安邦點頭,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人選了。
程國良。孫振東。
這兩個名字幾乎是通時跳出來的。他作為市委書記,對下轄各縣區主要部門一把手的底子是有數的,程國良是省紀委係統下來的,孫振東是市公安局下派的,兩個人都不是郎峰能完全捏在手心裡的人。
“還有一件事。”黃琦雲的目光之中,透著股子毫不遮掩的算計,低聲道:“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見效的。不要著急。他劉洋進剛上來,手裡一大堆事要理,他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一個鎮長身上。所以對付蔣陽這件事,他一定是交給底下人去辦,朱康健、郎峰,甚至鎮上那個書記。這幫人的水平嘛……嗬。”
王安邦見黃琦雲打住後,當即說:“我知道您的意思:他們這麼層層往下交辦,每一層都要打折扣,到鎮上那個書記手裡,能辦成什麼樣可想而知。一層一個水平,水平差的人辦這種事,更容易出紕漏。紕漏越多,把柄越多。”
“嗯,”黃琦雲的目光之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欣賞的味道,點了點頭說:“彆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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