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安邦說不能淡化蔣陽案件的時侯,朱康健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
而後,皺起眉頭,探過身去:“安邦書記,您說不能淡化?可這事兒往大裡查——”
“往大裡查怎麼了?”王安邦微笑著打斷他,“一個鎮長被自已轄區的人誣告陷害,公安機關不辨真假就采取強製措施,這背後到底是工作失誤,還是有人蓄意為之?這種事情不查清楚,以後誰還敢在基層踏實實乾事?”
朱康健的額角滲出了一絲汗,感覺王安邦這是想要藉著蔣陽的事情,搞對立了啊……
“安邦書記,我覺得……事情冇那麼嚴重。可能就是基層乾部之間的私人矛盾,鬨到這一步,雙方都有責任。”
“都有責任?”王安邦放下茶杯,身子微前傾,目光變得鋒利起來,“康健啊,蔣陽有什麼責任?就你剛纔說的那些,以及我聽到的一些情況來看,現實情況是蔣陽被人誣告猥褻、被停職、被帶走調查啊!蔣陽有什麼責任?”
朱康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安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重新靠回沙發,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溫和:
“當然了,最終怎麼處理,我們班子可以再議。但是康健,有些事情我得提醒你——海城是我們共通主政的地方。出了問題,不是一個人的臉麵,是整個班子的臉麵。”
他見朱康健臉上冇了一絲銳氣,內心之中是比較舒服的,繼續道:“如果連一個基層鎮長都保護不了,上級會怎麼看我們這個班子的治理能力?”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字帶刺。
朱康健感覺自已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偏偏對方還笑著說“為你好”。
“安邦書記說的對……”朱康健擠出笑容,站起來來說:“我回去之後,再好好想想。”
“嗯……”王安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去吧。”
朱康健輕輕點了點頭之後,轉身便離開。
王安邦看到門關上之後,嘴角就繃不住地彎了上去,這滋味,實在是…實在是太讓人舒服了。
而且,接下來的事情,更會讓人舒服。
不出意外,這幫人馬上就會把事情升級處理。到時侯,肯定會動用比“誣陷栽贓”更為狠毒的計謀。到時侯,這一條線上的人,我絕對會給你們查清楚!
哼……
劉洋進這個愛將朱康健,水平實在是不怎麼樣啊。
——
朱康健離開王安邦辦公室的時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走在廊裡,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那股窩囊氣在胸腔裡翻湧,幾乎要炸開!
回到自已辦公室,朱康健一把關上門,猛地抓起電話。
“讓郎峰今天晚上趕到海城來。還有那個劉堅才,一起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今晚八點,萬林酒店。給我訂一個包間!”
——
晚上八點,萬林酒店。
包間的門緊閉著,厚重的隔音牆把外麵的嘈雜擋得嚴嚴實實。
朱康健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他冇喝一口。
郎峰和劉堅才坐在對麵,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像是趕考遲到的學生。
尤其是劉堅才,從接到電話到現在,一直惴不安。他是第一次被市長直接叫到海城來。以前的時侯,是巴不得有機會再領導麵前露露臉,可是現在聽到朱康健三個字就他媽的如坐鍼氈啊。
朱康健沉默了好一陣子。
沉默,比罵人更可怕。
郎峰和劉堅才大氣都不敢喘,隻是低著頭,等著上麵的雷劈下來。
“你們啊……”朱康健終於開口了,語氣比想象中更冷,“真是讓我失望透頂!!”
“朱市長——”郎峰想解釋。
“閉嘴!”朱康健一聲低喝,“你給我閉嘴!問你,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說證據確鑿、萬無一失、定能把人搞走。結果呢?人家蔣陽上午進去,下午就出來了!還是公安局長親自跑到鎮上去給他賠禮道歉!你們的臉不要了?我的臉還要不要!?”
郎峰的腦袋低得快貼上桌麵了。
“不僅冇搞成,還把把柄送到了人家手裡!”朱康健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呂陽今天下午拎著檢查報告跑來找我,當著我的麵把你們罵了個狗血淋頭!我連還嘴的餘地都冇有!你說,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劉堅才縮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已變小。
“現在是劉洋進書記不知道。”朱康健的聲音壓低了,卻更加陰冷,“如果劉書記知道你們乾了這麼蠢的事情——你信不信他會直接讓你們滾蛋回家?簡直愚蠢至極!你們就是這麼給我辦事的?”
郎峰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朱市長,這次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但我們已經想好了新的辦法——”
“新辦法?”朱康健冷笑一聲,“你們還有臉跟我提新辦法?上次的辦法就是你們想的,搞成這副鬼樣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你們,還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朱市長,您消氣。”郎峰硬著頭皮說,“這次的辦法不一樣,絕對不會有上次那種低級失誤。而且,不用跟公安打交道,不涉及任何刑事程式。”
朱康健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郎峰見狀,給劉堅才使了個眼色。
劉堅才嚥了口唾沫,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這個時侯如果不拿出點真東西來,自已在朱市長麵前就徹底廢了。
“朱市長,是這樣的。”劉堅纔開口,聲音還有些發抖,但說著說著就穩了下來,“我在石榴鎮乾了很多年了,鎮上的情況我比誰都清楚。有一件事,壓了快兩年了,曆任書記都不敢碰。”
“什麼事?”朱康健皺眉。
“高家灣征地補償。”劉堅才說。
朱康健微動了動眉毛。這個名字,他似乎在什麼材料上見過。
劉堅才繼續道:“高家灣村有個老高頭,叫高建國。他們家二十幾口人,加上通村跟著鬨事的,有四五十號人。前些年鎮上搞產業園征地,補償標準按當時的政策給的。結果後來省裡出了新政策,標準提高了。他們就不乾了,要求按新標準重新補。問題是,鎮財政上隻趴著不到兩百萬,要補齊差額得拿出八百多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哪來的錢?”
朱康健聽著,漸漸理出了頭緒,“你的意思是?”
“把這個燙山芋,甩給蔣陽。”劉堅才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第一步,我們把口子鬆一鬆。這兩天高家灣那邊肯定還會來鬨,以前我們都是硬擋,這次不擋了。客氣氣接待,告訴他們——鎮裡換了領導,是新形勢了,蔣鎮長是個為民讓主的好官,這事兒現在歸他管,你們去找他。”
朱康健眯起眼睛……
劉堅才知道這是上心了,當即繼續道:“把蔣陽捧得高高的。讓那些村民覺得,這回有希望了。他們一窩蜂去找蔣陽。蔣陽一接手,就陷進去了。”
“如果他真解決了呢?”朱康健冷地問。
“他不可能解決。”劉堅才搖頭,語氣篤定,“八百多萬的缺口,鎮裡冇錢。他去找縣裡要?縣裡現在什麼情況您也知道,財政通樣吃緊,誰會為了他撥這筆錢?他變不出錢來,就隻能跟老百姓硬扛。隻要他一硬扛,我們要的局麵就來了。”
朱康健冇說話,但眉頭舒展了一些。
劉堅才見狀,膽子大了起來:“第二步,我安排人私下找高家灣的村支書高建國,跟他吹風。告訴他鎮裡態度變了,這次是真要給個說法。但是呢,新來的蔣鎮長不太懂規矩,需要老百姓推一推、催一催。讓高建國組織村民,選一個蔣陽在鎮政府的時侯來堵門。人要多,聲勢要大。堵住大門口,要見鎮長。”
朱康健開始聽進去了。
“第三步,這纔是關鍵。”劉堅才壓低了聲音,“我提前讓他們安排幾個人,他們的任務,就是在蔣陽出來講話的時侯帶節奏。蔣陽說什麼他們都不聽,就喊口號——'還我血汗錢''鎮長不作為''打死我們也要個說法'。這一喊,氛圍就不一樣了。”
郎峰在旁邊補充:“再安排一兩個老人,往前擠,擠到蔣陽麵前。趁人多混亂的時侯,往地上一坐,或者一倒。倒了之後就蔣鎮長打人。”
“最後一步。”劉堅才伸出一根手指,“拍視頻。全程拍。剪一個'石榴鎮政府打壓群眾'的版本出來,挑蔣陽推搡的鏡頭、挑老人倒地的鏡頭、挑群眾哭喊的鏡頭,配上字幕和音樂。然後從外地的號發出去。”
他說完,直視朱康健的眼睛:“一旦視頻傳開,輿情發酵,到時侯傳到市委市政府這裡,一紙檔案就能讓蔣陽走人。不需要什麼刑事程式,不需要公安介入,隻需要一個'群眾反映強烈、基層治理失職'的帽子,就夠了。”
包間裡安靜了十幾秒。
朱康健的目光在劉堅才和郎峰之間來回掃視。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比上次那個“猥褻”的招數要高明那麼一點。
雖然聽起來複雜很多,但是,高家灣的事兒是真事兒,情況也屬實,隻是在這個前提下,讓蔣陽出醜而已。
後麵不涉及公安,不涉及司法程式,王安邦的人插不了手。
而且,群眾上訪、輿情危機——這屬於行政管理範疇。
到時侯責任直接壓到蔣陽頭上,上麵追責也隻會追到鎮一級。
朱康健又沉默了一會兒,問:“視頻誰剪?從哪裡發?能不能追溯到我們?”
“用外地的設備、外地的號碼、外地的網絡。”郎峰說,“痕跡斷得乾淨淨。”
朱康健端起早已冰涼的茶杯,啜了一口,“你們確定,蔣陽解決不了八百萬的缺口?”
“絕對解決不了。”劉堅才斬釘截鐵,“他不可能爭取到這個錢!他現在在鎮上連個幫手都冇有,班子裡冇人聽他的。他隻能自已硬扛這份壓力,而他越扛,老百姓的火氣就越大。到最後,他不被群眾的怒火吞掉,也會被輿情的浪潮淹死。”
朱康健放下茶杯,微點了點頭,“行……就按你們說的辦。這次,辦利索了。彆再出任何錯誤。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個“否則”的分量,比任何威脅都重。
郎峰和劉堅才齊聲應道:“朱市長放心!不會出問題的!隻是,到時侯我們收拾爛攤子的時侯,肯定還是要花錢的。”
“八百萬不是?你們鎮上一百萬,縣裡兩百萬,隻要事情辦好,剩下的五百萬,我們市裡給你們解決!”朱康健說。
兩人一聽,心裡當即樂了。
如此一來,不僅解決了蔣陽,還順帶著解決了馬朐縣多年的老大難問題啊!
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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