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媽，勝男小時候發生什麼事情？我怎麼冇有印象呢？”\\n\\n一回到樓上，郭家亮就迫不及待地問。\\n\\n“哎，你那時候也小，不記得也很正常。”\\n\\n藍鳳從冰箱裡拿出兩瓶正廣和鹽汽水。\\n\\n“你知道勝男的爸爸在她八歲的時候冇有了吧。那個時候你們都上小學二年級。勝男生病請假了大半年，你也吵著鬨著也不肯上學，結果被你爸爸用掃帚從光明裡抽到前頭惠民裡。你光著屁股跑，半個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n\\n郭家亮一手摸了摸屁股，隱隱約約想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兒。可能因為過於羞恥，被他在記憶庫裡自動抹除了。\\n\\n“勝男爸爸……他怎麼死的？”\\n\\n郭家亮撓了撓頭。\\n\\n在他記憶裡，這棟樓裡曾經是有個夏伯伯，高高的個子，平日裡穿一件白色的跨梁老頭衫。上海夏天熱到了極點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把小飯桌端到門口，一邊乘風涼一邊吃飯。孩子們發起人來瘋，從前弄堂跑到後弄堂，停在誰家的飯桌前就隨便吃兩口，多兜兩圈肚子就吃得滾圓了。\\n\\n他記得每次跑到夏家的飯桌前，夏伯伯趁人不備都要喂他一口酒。有時候是黃酒，有時候是啤酒。郭家亮喝得呲牙咧嘴，把老夏逗得前仰後合，往他嘴裡扔一顆花生米，說他是從花果山下來的小皮猴。\\n\\n也不知道從哪一年起，夏家再也冇有下樓擺過小飯桌。那個會摸著他的腦袋，往他嘴裡扔花生米的男人也不見了。\\n\\n“說是工傷。這樣的話可以從單位裡拿到一點賠償。不然阿姐她一個女人領著三個姑娘怎麼過日子。想想也真是不容易。”\\n\\n藍鳳搖頭。\\n\\n“‘說是工傷’……那實際情況是什麼呢？”\\n\\n郭家亮咬著吸管問。\\n\\n“哎呦，說你笨，有的時候還是蠻聰明的。”\\n\\n藍鳳眨眨眼睛，右手遮住嘴巴，低聲說，“回家的路上遭遇車禍。好巧不巧，被勝男看到了。眼睜睜地看著她爸爸被泥頭車撞得整個人飛起來，正好落在她麵前。”\\n\\n“啊？”\\n\\n郭家亮差點冇捏住汽水瓶。\\n\\n“可憐啊，小姑娘被嚇得魂飛魄散。那段時間，她媽媽隔三差五就跑到那條出事的馬路上叫魂。”\\n\\n一邊叫魂，一邊罵老夏。他死就死了，怎麼把女兒的魂魄也帶走。\\n\\n“媽，這是迷信。”\\n\\n郭家亮無語。\\n\\n“人一旦絕望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不隻能求助於迷信了麼？”\\n\\n藍鳳歎氣，“本來以為小姑娘經過一劫從此可以平平安安，誰曉得……又遇到一次。難道說我們這棟樓風水不太好？可是你太爺爺早年在這裡蓋房子的時候，可是請人專門看過的。”\\n\\n正想著，傳來敲門聲。\\n\\n“快，一定是你爸爸回來了。讓他先不要進來。我去拿把鹽，一會兒灑在他肩膀上，去去晦氣。”\\n\\n郭家亮“哎”了一聲，心想還說彆人迷信，他媽也不遑多讓。然而在看到門外站著的人之後一下不由愣住。\\n\\n“來了來了，你彆動……”\\n\\n藍鳳踏著小碎步。抬起手，一把雪花鹽劈頭蓋臉地落在門口兩個民警的臉孔上。\\n\\n郭勇年被逮捕了，那個神秘的女子在醫院裡醒來後向警察坦白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n\\n她是她的情人，兩人在一起同居生活了一年多，肚子裡已經有了郭勇年的孩子。\\n\\n天井裡的那一大攤血，就是因為流產造成的。\\n\\n“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呀，郭家亮爸爸一年到頭都在船上，都回不了幾天家的，怎麼還能跟彆的女人同居呢？”\\n\\n夏若男下班回家，聽聞訊息，眉頭大皺。\\n\\n“就是因為在外麵有了女人，所以纔回不了幾天家吧。”\\n\\n姚芳妹歎息。\\n\\n“男人有錢就變壞，郭家亮爸爸就是太有錢了。”\\n\\n夏若男皺了皺鼻子道，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埋怨。\\n\\n明明是郭家男人拆爛汙，亂搞男女關係，結果把她妹妹嚇得半死不活。\\n\\n那姑娘叫小紅，還不到二十歲，兩年前來上海打工，在髮廊當洗頭妹。自從跟了郭勇年後，被他金屋藏嬌過起了闊太太的生活。\\n\\n“我說那條紅裙子怎麼看得眼熟呢，家亮她姆媽也有一條。”\\n\\n但凡郭勇年帶給妻子的外國名牌衣服首飾，小紅必然也有同款。不止如此，他每個月還給她一千多的生活費。藍鳳每個月也拿一千塊，可她還要養兒子，還要應付郭家人和孃家人的人情往來。這麼一算，還真是“妻不如妾”。\\n\\n“她說她之前去港務公司找小郭。她想讓小郭和藍鳳離婚，和她結婚。但是小郭不理她，還讓她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這姑娘不聽，小郭就斷了她的生活費，連房租都不交了。她實在走投無路，就……就來光明裡跳樓了。”\\n\\n“姆媽，你怎麼曉得得那麼詳細？”\\n\\n夏若男嘖嘖稱奇。從事發到現在不過才半日，她媽已經把前因後果都打聽清楚了，效率賽過美國FBI。\\n\\n“哎呦，你不曉得小郭他在哪裡租的房子，就在菜場那一頭的同安裡，那個房東老太是我們蘇北同鄉，和樓下亭子間嫂嫂是麻將搭子。下午小郭被派出所的人帶走，她也被帶去問話。出了派出所就跑來找阿拉說三道四。現在估計全弄堂的人都曉得了。”\\n\\n“同安裡？不會是弄堂口那個小巴黎髮廊店的洗頭妹吧？我以前經常去那邊做頭髮的。”\\n\\n夏若男倒吸一口涼氣，“你彆說哦。我記得是有一個小姑娘，鵝蛋臉，長得很喜慶，說話溫聲細語，洗頭的手勢也好。但是做了冇多久就辭職了。我以為她是去彆家理髮店做了，冇想到……”\\n\\n冇想到做了樓上鄰居的金絲雀。\\n\\n光明裡和同安裡隔著一條菜市場，樓上藍鳳幾乎天天要去市場買菜，整整一年時間兩個穿著相同衣服，帶著同樣首飾的女人竟然從來不曾碰麵。\\n\\n“郭家亮爸爸可以的，深諳兵法，曉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那個蘇北同鄉也可以的，嘴巴那麼牢，一直摒到出事了才說，可以進國安局了。”\\n\\n“現在怎麼辦？郭家亮爸爸算是犯法麼？”\\n\\n夏若男心想至少也是個流氓罪吧。\\n\\n前幾年嚴打的時候，對於亂搞男女關係這一塊抓得很嚴。有一回她親眼目睹聯防隊去彆人家裡抓“跳野舞”的人。聯防隊的小夥子一腳踢開門，小小的亭子間熱得像是大蒸籠。七八個男人女人捉對摟在一起，身上脫得幾乎不著寸縷。看到來人，年輕人尖叫著四處逃散。可他們哪裡逃得掉，前後後門連帶樓下都有人把手。被抓起來後，男男女女雙手抱頭分開蹲在牆壁兩旁。門口看熱鬨的鄰居對著他們的**指指點點，把夏若男看得心驚膽戰，連大學組織的舞會都不敢參加了。\\n\\n“那是肯定的。他可不止亂搞男女關係那麼簡單。警察從他家裡搜出來很多東西：洋酒、外國金錶、高檔香菸、家用電器……海員工資再高，也不是開金礦的，哪裡屯得了那麼多好貨。”\\n\\n“難道他還走私？”\\n\\n“不然呢？”\\n\\n夏若男唏噓。\\n\\n郭家裝修得美輪美奐，像是從舊上海電影畫報上扣下來似得。彈簧沙發水晶燈、銀質餐具高腳杯，還有台老式的留聲機，可以放黑膠唱片。鄰居們隻當他們家家底厚，當年抄家的東西都發還了。哪裡會想到這是郭勇年經年累月投機倒把得來的。\\n\\n“走私是重罪……搞不好要槍斃呢。”\\n\\n夏若男低聲說。\\n\\n“真的假的？”\\n\\n姚芳妹不住發出“嘖嘖”聲，“所以說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最要緊的就是束好褲腰帶。你看看，好好的一個家為了個女人說冇就冇了，連命都要丟掉，實在太不值當。”\\n\\n“哪裡不值當了。”\\n\\n母女兩齊齊回頭，勝男不曉得什麼時候從裡屋出來了。\\n\\n“他是殺人凶手，殺人就應該償命的。”\\n\\n“殺人？他冇殺人，那個小紅是自殺，而且也冇死成。”\\n\\n勝男難得冇戴眼鏡，兩隻烏溜溜的眼珠瞪得橢圓，雙手緊握，胸脯起起伏伏，咬牙切齒地說著，“不是死了一個孩子麼？他害死了他的小孩，就應該去死。”\\n\\n“我的小祖宗，你聽到我們說話了？這麼說你好了？”\\n\\n姚芳妹連忙把勝男拉到身前，翻來覆去仔細探查一遍，邊摸邊問她還有哪裡不舒服，想不想吃東西。\\n\\n“什麼死不死的，這種話千萬不可以在家亮和他姆媽麵前提。我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n\\n若男叮囑。\\n\\n這話說出去，鄰居也冇得做了。\\n\\n“可是我冇有說錯啊。”\\n\\n勝男的小臉漲得通紅。\\n\\n“那個小紅，她從外頭走進來，問我這裡是不是有姓郭的人家。我，我還給她指路了……”\\n\\n她用手捂住嘴巴，眼淚大顆大顆地墜下來。\\n\\n“什麼？你跟那個女人麵對麵說過話？”\\n\\n姚芳妹以為她隻看到了墜樓的一幕。\\n\\n老天，難怪她失魂落魄成那樣。\\n\\n推開母親和姐姐，夏勝男踩著虛浮的腳步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去。\\n\\n剛纔姆媽說小紅才十九歲，那就隻比自己大一歲而已。郭家亮爸爸竟然和她同居，連孩子都有了……他，他都可以做她爸爸了呀。\\n\\n閉上眼睛，勝男彷彿看到了郭勇年的一手環住那姑孃的腰肢，另一隻手撫上了她洋溢著青春光澤的臉龐……女孩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緩緩地扭過頭來——\\n\\n那分明是自己的臉！\\n\\n勝男拚命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乾嘔起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