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研究生……藍鳳我曉得的呀，說起來是高中文憑。不過她這個人一不讀書二不看報三不看新聞聯播。我這個老太婆的學問都比她好一點。就她這個水平還能出國念研究生啊。”\\n\\n姚芳妹有點想不通。\\n\\n“姆媽，是‘研修生’，不是‘研究生’。她是去日本打工的，不是去唸書的，你不要瞎汙搞。”\\n\\n若男笑道。\\n\\n她告訴姚芳妹，日本那邊工廠條件差，當地人不願意乾粗活累活，隻能到外國來招聘工人。直接雇傭熟練工的話成本太大，就以“研修生”的名義來招收學徒。\\n\\n“那一定很辛苦吧。藍鳳她十多年都冇上班了，能吃得了這種苦？”\\n\\n姚芳妹感慨萬千。。\\n\\n“辛苦是肯定辛苦的，不過鈔票也賺得多，我以前同事的阿姐，在那邊工廠乾了一年，扣掉中介費，最後帶回來五多萬。”\\n\\n“日元？”\\n\\n“人民幣。”\\n\\n“乖乖隆地洞，真的假的？一年五萬，兩年就是十萬……他們要老太婆伐？”\\n\\n姚芳妹興奮地撩起袖管，“我乾活麻利的很，他們少給我一點，一年三萬就可以了。”\\n\\n乾個兩三年，彆說兩個女兒的嫁妝錢，棺材本都有了。\\n\\n“姆媽就不要胡思亂想了。你以為日本人良心好，請你過去享福的啊。中國人到了那邊，一落地護照就被收走了。說好一個禮拜上五天班。結果從年頭乾到年尾，比包身工還要慘。有些老闆還會限製人生自由，休息天都不準中國人出門，把他們都鎖在工廠裡。好多人在那邊呆了幾年，結果一句日本話都不會講。還有些日本老頭子會猥褻中國小姑娘，如果不答應，就威脅把她遣返回國。為了去日本打工，這些人都向國內親戚朋友借錢，所以不管遭遇多麼不公平的事情都要忍氣吞聲。這活你乾得了？”\\n\\n“這麼慘？這不是跟舊社會一樣了？”\\n\\n姚芳妹不住搖頭。\\n\\n“日本又冇有什麼舊社會新社會的。也有很多中國人，一到那邊就想辦法‘黑’下來，打黑工賺錢。等賺得差不多了再故意被遣返回來。”\\n\\n當然，也有乾脆不回來的。\\n\\n“藍鳳她瘋了？她當了一輩子的嬌小姐，跑到日本去受那個苦？”\\n\\n姚芳妹想不通。\\n\\n“冇辦法，買房子的人打聽到她家出事情，把價格壓得很低。藍鳳欠了一屁股債。兒子還小，自己又冇工作。現在外麵的世道……國內找不到活，可不隻能去國外闖闖。”\\n\\n若男歎息。\\n\\n“我聽郭家亮說，這次她媽媽出國的還欠了中介費，一共一萬多，說好明年這個時候要還兩萬。”\\n\\n勝男插嘴。\\n\\n“要死快了，高利貸啊。”\\n\\n姚芳妹眼珠子瞪得老大。\\n\\n“說起來這個世界變得真快。放在二三十年前，要是知道誰家有海外關係，那是絕對要抓出來批鬥打倒的，說是有裡通外國的嫌疑。這幾年開放了，海外關係又變得吃香了。”\\n\\n“你們還記得前弄堂的孫阿婆伐？作孽哦，49年嫁到光明裡，成親還不滿一個禮拜，有一天她男人上街買米，結果被國民黨抓壯丁抓走了，從此音訊全無。孫阿婆守著老房子等了他一輩子。好不容易87年兩邊恢複通訊，有了老頭子的訊息。人家在台灣前後討了兩個老婆，兒孫滿堂。孫阿公回來那天，全弄堂裡的人都跑去看熱鬨，真叫是衣錦還鄉。不知道帶了多少好東西回來，光手錶就帶了十幾塊。”\\n\\n“可是最後他還是冇有把孫婆婆帶走，住了半個月就走了。”\\n\\n勝男記得這事情。那個孫爺爺還給了她一塊台灣水果糖呢。\\n\\n“怎麼可能帶得走，人家在那邊有自己的家。每個月寄點錢，寄點東西回來就算是有良心的了。”\\n\\n勝男歎息。\\n\\n這是時代的悲劇，可憐孫婆婆守了一輩子活寡，還要繼續守下去。\\n\\n“也就是從那之後，那些有海外關係的人一下子都抖起來了。”\\n\\n“姆媽，現在莉莉姐嫁到美國去，舅舅他們也算是有‘海外關係’了。你羨慕麼？”\\n\\n若男促狹地問。\\n\\n“有什麼好羨慕的。我一直堅信上海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哪裡都比不上。”\\n\\n姚芳妹輕搖蒲扇，“而且怎麼老是我們中國人羨慕外國人，一門心思往外頭跑呢？說起來，我們纔是先進的社會主義國家，他們是落後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有冇有哪天是外國人成群結隊跑到中國來，跑到上海來，羨慕我們過得好呢？”\\n\\n“媽，肯定有那一天的。你放心。”\\n\\n勝男笑著答道，“不過到時候你又要嫌棄外國人是鄉下人了。叫人家‘外國巴子’‘外國鄉下人’。”\\n\\n姚芳妹哈哈大笑，“彆人我不管，你們兩個都不準嫁給外國人。哎，莉莉走的那天，你們舅媽打電話給我，哭了足足一個鐘頭。說本來以為小棉襖可以永遠貼在身邊，誰知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一想到她在那邊生病，想家，或者被欺負了都找不到可以說句話的人，你舅媽就心疼死了。”\\n\\n“媽你放心，我不嫁人，我一輩子陪著你。”\\n\\n勝男把腦袋擱在姚芳妹的肚皮上。\\n\\n媽媽的肚皮軟綿綿，香香的，像是大麪包，她最喜歡躺在姆媽的肚皮上撒嬌。\\n\\n“胡說八道，不嫁人，做一輩子老姑娘啊？嫁還是要嫁的，不要太遠就好。”\\n\\n姚芳妹輕輕撫摸女兒的額頭。\\n\\n“多遠算是遠啊？港澳台算遠麼呢？新疆海南島算麼？”\\n\\n勝男半開玩笑道。\\n\\n正在翻閱雜誌的若男呼吸一滯。\\n\\n“最多江浙滬。再遠就吃不慣了。”\\n\\n“媽媽你有進步啊，我本來以為你隻要上海女婿。現在條件已經放寬到江蘇和浙江了啊。”\\n\\n“那是，你大姐結婚之前，我連蘇州河以北的都看不上。”\\n\\n母女兩個嘻嘻哈哈鬨作一團，若男放下雜誌，怔怔地望向窗外。\\n\\n早上她到辦公室的時候，趙港生已經到了，辦公室裡飄著咖啡香。\\n\\n她坐到工位上開啟電腦，然後進入了漫長的等待。\\n\\n等待趙港生跟她來說話，解釋他為什麼會晚到一天，說他很想念自己。\\n\\n若男忘記在哪本書上讀到過，出軌的男人往往會因為心虛而變得話多。\\n\\n若男很想聽聽趙港生的嘴巴裡會吐出什麼象牙，然後趁機抓住他的把柄。\\n\\n結果從早上到中午，甚至一直到下班，他都冇有跟自己說過一句除了工作內容之外的話。甚至冇有讓她去買午飯。\\n\\n因為他中午約了客戶，下午乾脆冇回辦公室。\\n\\n真的是客戶麼，還是那天飯店裡的女人？\\n\\n若男冇有問，她怕自己會因為控製不了情緒而變得歇斯底裡，變成她最討厭的潑婦模樣。\\n\\n“若男，你聽姆媽說話了麼？”\\n\\n耳朵被拉住，夏若男吃痛回頭。\\n\\n“做什麼？”\\n\\n“就知道你心不在焉。我跟你說，上次吃喜酒的時候不是遇到你姨媽了麼？你姨媽問我你現在有冇有男朋友，我當然說冇有。讓她幫我留心留心。”\\n\\n“姆媽……”\\n\\n夏若男一個頭兩個大。她現在哪裡還有心情搞這些。\\n\\n“不要叫！你姨媽和你舅媽不一樣，是自己人，這次介紹的小夥子好得不得了。家境好，長得也好，性格更好。不管怎麼樣你去見一見，見一麵又不會少塊肉。”\\n\\n“我……”\\n\\n夏若男正要嚴詞拒絕，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珠子一轉。\\n\\n“見就見，不過地方我來定。”\\n\\n國際飯店咖啡廳裡樂聲悠揚，和上次相親情況不同，夏若男這次可謂是“全副武裝”。\\n\\n下班後她特意去喬家柵對麵的南京美髮店燙了個新款髮型，把劉海吹得又高又蓬。她在廣州看到不少時髦女人吹這個髮型，據說是從日本傳過來的。至於身上穿的這件菸灰色高腰西裝配同色及膝裙是夏亞男照著歐美時尚雜誌的照片一比一還原出來的，她敢打包票，全上海就這一件。\\n\\n夏亞男的裁縫鋪下個月開張，這段時間裡她日夜不停地踩縫紉機，爭取多做幾件樣品掛在店鋪的牆上讓人好好見識見識自己的手藝。\\n\\n亞男說了，等到新店開張那天。姚芳妹，若男還有程程，她們夏家老中青三代都穿著她做的衣服站在門口當模特兒，保證讓過往行人和鄰居們看得目瞪口呆。\\n\\n放下新買的《每週廣播電視報》，夏若男掏出鏡子補了一下口紅。\\n\\n她特意早早出門，比約定好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小時，就是為了到這裡來碰碰運氣，看看會不會正好抓到趙港生和那個女人。\\n\\n如果說莉莉婚禮那天見到的那一幕她還可以自我欺騙隻是湊巧的話，那這幾天趙港生的所作所為，無一不印證了他真的有鬼。\\n\\n最直觀的一點就是他已經好幾天冇有加班了，甚至比若男還要早走幾分鐘。\\n\\n“哢噠”一下合上鏡子，若男忍不住冷笑。\\n\\n趙港生甚至都不屑於編一個像樣的理由，哪怕說他有個朋友從香港來探望自己，這段時間要儘地主之誼也好過什麼都不講吧。還是說他根本冇有把自己當做女朋友，所以壓根不需要做出交代呢？\\n\\n越想越氣，夏若男把一副銀牙咬得咯吱作響。\\n\\n她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要是抓到他們，就和趙港生麵對麵講清楚。大不了這份工她不做了。她堂堂上海小姑娘，身家清白，一輩子挺胸抬頭做人，憑什麼受這樣的侮辱？\\n\\n“夏若男？”\\n\\n正想著，突然頭頂上傳來男人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還有些耳熟。\\n\\n夏若男蹙著眉頭緩緩抬起下巴。\\n\\n孫友仁一手捂著嘴巴，滿臉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n\\n夏若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在見到對方手裡攥著的《每週廣播電視報》後，控製不住地張開嘴巴。\\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