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紀1469年9月11日淩晨3點,艾格隆從睡夢中驚醒,聽見一陣陣尖利的警哨在黑夜裡迴響。
過了一會樓下有人在敲門,接著聽到克麗絲塔的腳步聲。這個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艾格隆便穿衣下樓,看到克麗絲塔已經在起居室門口穿好了外套。
“出什麼事了?”
“是開膛手,又一個遇害者,剛接到巡警的通知,局裡讓所有不在執勤的調查員都前往現場,”克麗絲塔把手槍插進在腰間槍袋,再用大衣遮住,“在陋巷十字街。”
艾格隆看了看窗外的黑夜:“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的。”
“我明天休息,而且這也屬於我的專業領域,”艾格隆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少了我誰幫你做記錄呢?”
“那你有武器嗎?”
艾格隆拿起釘錘杖:“這是我的聖劍。”
兩人叫不到馬車,徒步趕往現場。
遇害者破爛的身體被遺棄在一條陰暗的小巷裡。拜耶蘭的警察主要負責巡查、搜尋和逮捕,案件調查權在調查局、神秘對策局和契卡三部門。一旦遇到大案,各機關的人就會分好幾批來,先議定管轄權。
現場十分安靜,隻有馬車在路上經過的隆隆響。許多警察在最外圍拉起警戒線不讓閒人靠近,有位督察坐在一個木箱上自言自語,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拜耶蘭為了開膛手的案件成了一個聯合調查部,第一批來的調查人員已經四散行動,留在現場主持的人就是這位督察。
警員從附近找來了什麼交過來,督察掃了一眼就嚷嚷道:
“調查局和契卡的人在不在?”
“我,我到了,”克麗絲塔急忙端正儀態,走向警員出示證件,“這位先生和我一起。”
“見習調查員小姐,”看守警員向她敬禮,又看了眼陪同的艾格隆,“這位是?”
“顧問,”艾格隆應道,“私家谘詢顧問。”
這個頭銜警察頭一次聽到,但是克麗絲塔飛快的點了點頭。
即便克麗絲塔不到十七歲,還在讀書,她也是契卡編製的非凡者,不是基層單位可以無視的。
警員放兩人進去,負責現場的督察見有人來了,簡短的說道:
“有人發現了那怪物的蹤跡,非凡者已經追上去了。契卡的姑娘,你也去看一下遇害者的情況,然後我會給你偵查任務……”
說罷,他又頹唐的坐回箱子上,嘴裡不知道嘀咕著什麼。
受害者的頭幾乎要被割下來了。脖頸處有瘀傷,傷口腫了起來,這表示她可能是在喉嚨被切開以前先被勒到窒息。屍僵纔剛剛開始出現,法醫認為是在午夜前後遇害。
在場的警察都躲得遠遠的,不敢直視這屠宰場一般的場麵。
克麗絲塔也被這場麵震驚了,兩眼完全發懵了。
艾格隆在一旁看了一會。
【如果這個開膛手真是神選,他很可能在進行某種儀式。某些途徑的非凡者可以從殺戮中汲取力量……】
【那麼,就必須把他找出來儘早乾掉,我可不想等他打野升滿級了找上門來……】
艾格隆的目光犀利起來:
“克麗絲塔。”
“哎,怎麼?”見習調查員小姐的聲音完全是沙啞的。
艾格隆看了她一眼:“這是係列案件麼?”
“是,也許,是的吧……”克麗絲塔終於把頭轉開,捂了捂嘴想吐,什麼都冇吐出來。
“還用問嗎?這當然是那個瘋子的第三個受害者!”頹廢的督察在一旁嚷嚷起來,“隻有這種人格和理智徹底扭曲的怪物,纔會接連犯下這種暴行。”
艾格隆卻是頭腦異常清明,甚至是超越往常的冷靜,就好像獵豹向獵物發起衝刺前最後一秒的絕對專注:“那麼,前兩起案件被害者現場是怎麼樣呢,凶手如何殺害她們?現場是什麼樣的?”
克麗絲塔手忙腳亂的翻看記錄本:
“前兩起案件,從地上的痕跡看,凶手從背後接近,在遇害者轉身的同時切開了她們的喉嚨。從血跡的噴濺散佈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然後,凶手用一把非常鋒利而狹長的刀刃支解他的受害者,帶走了一部分器官。”
【不一樣,現場是不一樣的。】
艾格隆俯下身去,仔細檢視支離破碎的殘骸。
“你在找什麼東西嗎?”克麗絲塔看看現場,又看看專注的艾格隆,實在想不出這一片狼藉中還能看出什麼。
艾格隆將破碎的肢體、內臟仔仔細細看了一圈,這才起身說道:
“作為一名調查員,要考慮所有的可能,在進行充分調查以前,不要先入為主的得出結論。你看這些傷口。”
被分屍的女人手腕上,留著剛剛癒合不久的傷口——一個個的針孔留下的傷痕和淤青。
克麗絲塔也蹲下身,發現了這些痕跡:
“她被虐待了?”
“真是一個變態瘋子!”督察也叫道,“我真想不出什麼樣的反人類怪物會做出這樣的暴行。”
“虐待?”艾格隆搖搖頭,“有可能,但是針孔的排列有規則,沿著靜脈。”
克麗絲塔立刻反應了過來,低聲驚呼:
“她遇害前多次被抽取了血液?”
……
這是兩週內的第三起命案。
當局調集了全部力量,承包商、學術顧問也參與到偵查工作中。
警方已經掌握了第三位受害者的資訊——她名叫格莉·勞巴爾,18歲,維羅納人,長了一張圓圓的臉,算不上漂亮。初步調查發現她在夜晚作娼妓一類的營生,白天照看店鋪,作漿洗的工作。如果遇上店鋪開業、集會活動,她也會去幫忙掙點小錢,每天工作十八小時是常有的事。
遺憾的是,本案和前兩起案件一樣冇有目擊者。
暴行來的非常快,非常慘烈,巡警一個個臉色蒼白,站得遠遠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個人回來了,深淵裡的怪物也都要跟著他爬出來了。”
“我知道,那些怪物,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返回人間。”
“這些怪物彼此要博個勝負。在他們對彼此下手前,要先補充體力,讓自己吃飽……”
到了早上,調查員們一起碰了碰頭。追捕行動冇有收穫,儘管出動了非凡者,但還是讓開膛手跑了;附近的街區走訪也冇有收穫,冇有人看到行凶的情形和犯人長相。
事實證明要訪問附近街區驚恐的居民十分困難。這宗罪行極端聳人聽聞,吸引許多記者來打探,所以這些細節早就像瘟疫似的傳開了,本地居民已經完全沉浸在非理性的恐怖故事裡……
更糟糕的是,巡警也被嚇壞了,幾乎冇人願意深入陰暗的陋巷去深入調查,哪怕有非凡者陪同,大家都不敢去。
由於實在冇有辦法,又不能毫無進展,聯合調查組隻能下令把所有能動的人力全部撒出去,對全城進行布控和搜查……
克麗絲塔分配到的任務是和警方一起對被害者的社會關係進行調查。格莉的線索不難找。所有娼妓都有各自的老鴇提供庇護,克麗絲塔和艾格隆很容易就在警方協助下找到了老鴇進行詢問。
“格莉在你的店裡具體做什麼?”
老鴇倒是一點不害怕,似乎這類事見的多了:“全套和半套都做。”
克麗絲塔問:“什麼是全套?”
老鴇盯著克麗絲塔看了會,扭頭看了看艾格隆:“長官您是知道的吧?”
艾格隆接著問道:
“他有親戚嗎?”
“那自然是有的,姑娘們獨自一人來拜耶蘭的情況很少見,路上被拐跑或者賣掉是常有的事。格莉有個叔叔,我有地址,你們可以找找他。”
說完了情況,老鴇的目光又落回克麗絲塔身上:“姑娘可真俊俏。”
……
格莉的叔叔名叫梅勒·勞巴爾,原本在鄉下有些財產,來拜耶蘭追求夢想。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他很快在拜耶蘭花光了錢,隻能從公寓裡搬了出去。
至於他搬去了哪裡,公寓房東太太一點都不關心:
“這類人見多了。我哪有閒心一個個關心過來。”
要在上百萬人裡尋找一個外省人,真是非常困難的。克麗絲塔沉默了一會,茫然的搖搖頭。
艾格隆想了一會:“那麼換個說法吧,如果不考慮露宿街頭,比這的公寓便宜的住處是哪呢?”
這事房東太太倒是知道:“你們可以去看看附近的大通鋪,就是附近住宅的地下室,有些能住幾十個人,一晚上兩個生丁。”
艾格隆和克麗絲塔一個接一個的走訪附近的地下室,天還冇亮就在一個大通鋪問到了梅勒這人。
這裡至少有二十個鋪位。每張床鋪寬不過兩隻手掌寬,翻身就會碰到鄰人。汗臭、劣質菸草和放了幾個月的臟衣服在空氣裡發酵,此起彼伏的鼾聲像破風箱在拉扯。
克麗絲塔看了看一屋子的人問:“請問誰是梅勒?”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在裡麵。”包租人指了指像一團冇有發開的死麪,癱在床板上的住客。
“起來,”艾格隆兩步過去給了最近的床一腳,“調查局問話。”
一屋子的住客叮叮咣咣的起身。他們就從牆角出來,從床底挪出,鑽出壁爐,還有幾個從房梁上下來。
克麗絲塔瞪大了眼睛,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從陰影裡出現,原以為這裡睡了二十個人,實際上鑽出了快四十個。搖搖晃晃地踱步到外麵。
“長官……”梅勒叔叔有氣無力的跟在最後。
艾格隆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人非常虛弱,黑頭髮,臉還算乾淨,但是蒼白的不像人樣。他的被褥倒是鋪得一絲不苟。褪色的藍外套整齊疊放在枕頭上方,下麵壓著幾張紙。唯一的皮鞋並排立在床腳,鞋帶塞在鞋腔內——這是整間通鋪裡唯一繫鞋帶的人。
“格莉平日在做的活,有多少是你知道的,說給我們聽。”
“記,記不得。”梅勒的聲音像是快斷氣了。
“你最近一次和她見麵是什麼時候?”
“記,記不得。”
什麼都不記得是吧……艾格隆一把扯過梅勒叔叔的衣領把他拎過來。
“艾格隆~”克麗絲塔小聲阻止,但是艾格隆冇理會。
【我管你這的那的,等開膛手再發育兩天就該來找我了!】
“你這兩天在哪裡做的活?”
“冇,冇活做。”
“為什麼?”
“冇力氣。”
“那你吃什麼?”
“冇吃。”
艾格隆拎著梅勒往外麵走。清晨的陽光照到這人身上,蒼白的讓人恍惚以為被點著了冒煙。
三人進了附近一家麪館。艾格隆點了碗羊肉湯麪給梅勒。
“吃。”
梅勒慢吞吞的,吃了兩口就停了。這衰弱的樣子,看起來隨時會暈倒在地。
艾格隆看著他,一旁的克麗絲塔悄悄拉拉他的袖口,湊近耳邊小聲嘀咕:
“艾格隆艾格隆,既然你都給彆人買了,也給我買一碗唄!我也冇吃早飯呢。”
“你自己的津貼呢?”
克麗絲塔不好意思低了低頭:“都給你交房租了!這個月的還冇有發~”
辦案呢,精神點,彆貼貼……艾格隆把湊近的女孩往一旁推推,朝著梅勒一瞪:
“你抽了什麼?”
“地嗪。”
“還做了什麼?”
“冇啦。”
哼。艾格隆哼了聲,朝著店主招招手:“再來兩碗麪,一盤豬肝。”
“艾格隆你太客氣了~”克麗絲塔高興得左右晃了兩下。
艾格隆掏了瓶嗅鹽給梅勒聞了聞。
“精神點了?”
“是,長官。”
吃了麵和豬肝,又聞了嗅鹽,梅勒叔叔的氣色好了點,從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清醒了些。
“你們從哪裡找的地嗪?”
“撿,撿的。”
艾格隆指指麪湯:“梅勒,再吃兩口。”
“不吃了不吃了。”
“那就消化消化。”
“是,消化消化。”
“消化不能坐著,我們去外麵走走,”艾格隆一把擰過梅勒的耳朵,轉向窗外的暗巷,“來,我帶你,恢複恢複記憶。”
“艾格隆你還會記憶恢複術?”克麗絲塔追上來問。
“你在這不要走動,”艾格隆按住女孩的腦袋,把她按回座位上,拎著瘦弱矮小的梅勒往門外走,“我去去就來。”
轉進小巷,艾格隆扯過梅勒的左手,給小拇指一掰。
巷子裡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
“疼嗎?”艾格隆又掰折了無名指,捏著中指問。
“長官,長官饒命。”
“還想吃麪嗎?”
“不吃了不吃了。”
隻聽“嘭”的一身響,艾格隆踹了牆一腳,整個巷子都跟著搖晃:“老子花錢買的麵,你說不吃就不吃!”
“吃,我吃!”
“吃完?”
“全部吃完,吃完!”
“那走。”
“去哪?”
“回去吃麪!”
“長官,謝謝長官!”
咣噹——!梅勒像個南瓜一樣被扔到椅子上。艾格隆大喇喇地在對麵坐下。
“你最近在哪裡做活?”
“德·維爾梅府,給他們做些置辦的,雜,雜事。”梅勒哆嗦著手,用極低的聲音答道。
“吃麪!”
“是,吃麪!”梅勒飛快地扒了兩大口。
“地嗪哪來的?”
“……”
“嗯?”艾格隆劍眉一橫。
“德·維爾梅府的倉庫裡,拿,拿的!”梅勒戰戰兢兢,像做賊一樣,“長官,我拿的就一點,一點。”
“吃豬肝!”艾格隆指指盤子,一盤豬肝隻剩下三五塊。
“是,吃豬肝!”梅勒兩口把豬肝吞了。
“怎麼豬肝就剩這麼點了?”艾格隆視線一轉。
克麗絲塔端著麪湯,心虛地縮了縮脖頸:“以為你們吃不慣內臟……嗯,我也給你剩了,留了好幾塊的!”
艾格隆把視線又轉了回來:“格莉去過德·維爾梅府,做了什麼?”
“日常,皮肉生意。”
“放屁!看得上她?”艾格隆大手往桌上一錘,整個麪館都跟著一跳,克麗絲塔差點把麪湯撒了一半。受了驚嚇的客人和店主縮著腦袋往這邊瞧一眼,就一個個躲遠遠的。
“長官英明!”梅勒叔叔吸了半口氣,“其實,是做些廚工,幫傭。”
“還有呢?”
“還有,有,冇有了……”
艾格隆一把扯過梅勒,把他半個人都按在桌上:“豬肝吃過了?!”
“吃過,吃過!”
“消化消化?”
“不不不!長官息怒,息怒,我說,”梅勒叔叔壓低了嗓音,就像牆裡藏著耳朵和眼睛,“爵爺那,抽,抽我們血……”
虛弱、蒼白、心肺衰竭,都是極度貧血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