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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北風雲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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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議驚變

黃阿狗幾人狼狽逃竄留下的痕跡,很快就被淅淅瀝瀝的雨水沖刷模糊,但那輛倒在泥水裡的“永久”自行車,卻像一根刺眼的楔子,釘在林文山家院門外,也釘在了每一個聽聞此事的林氏族人心頭。

訊息像摻了水的墨,在潮濕的空氣裡迅速洇開,不出一個下午,整個林家村都知道了——文山把黃家坳黃天彪的親弟弟的手給打斷了。

恐懼,一種沉悶而黏稠的恐懼,伴隨著夜幕,悄然籠罩了這個依山而建的村落。家家戶戶早早關了門,男人們蹲在堂屋門口,沉默地抽著劣質的捲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滅,映著一張張愁苦的臉。女人們則聚在廚房或裡間,壓低聲音交換著聽來的訊息,語氣裡滿是驚惶。

“黃天彪啊…那可是個活閻王…”

“完了,這下完了,黃家坳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文山這孩子,下手也太重了…”

“不重怎麼辦?難道看著阿慧被欺負?”

各種議論,擔憂,乃至一絲絲的埋怨,在低矮的瓦房間流淌。所有人都明白,這事,鬨大了。

林文山家裡,氣氛更是凝重。

林母坐在灶膛前,手裡拿著火鉗,卻半天冇有動一下,隻是望著跳躍的火苗發呆,不時用圍裙角擦擦眼角。文慧坐在母親身邊,低著頭,手指用力絞著衣角,臉色蒼白。她知道自己成了禍事的引子,內心充滿了愧疚和恐懼。

林文山則站在堂屋中央,看著門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發。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濕了又乾、留下泥印的舊軍裝,身姿依舊挺拔,但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的一絲沉重,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並不後悔保護妹妹,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打傷黃阿狗意味著什麼。那不僅僅是個人恩怨,更是兩個宗族之間積怨的一次總爆發口。

“山仔,”林母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哽咽,“要不…你去縣裡躲躲?回廠裡去,他們總不能找到廠裡…”

“媽,躲不掉的。”林文山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走了,他們就會來家裡鬨,來村裡鬨。這事因我而起,我得擔著。”

正說著,一個半大少年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隔著門喊:“文山哥!三叔公讓你去祠堂!族老們都在那兒了!”

該來的,終究來了。

林文山深吸一口氣,對母親和妹妹點了點頭:“我去了。”

林家祠堂,位於村子的最高處,青磚黑瓦,飛簷翹角,在雨夜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祠堂大門敞開,裡麪點著好幾盞煤油燈和馬燈,光線昏黃,將巨大的梁柱和牆上模糊的祖先畫像映照得影影綽綽。空氣中瀰漫著香火、老舊木頭和潮濕衣物混合的複雜氣味。

祠堂裡已經聚了二三十人。上首坐著幾位鬚髮皆白的族老,都是林氏宗族裡輩分最高、最有威望的人。居中那位,穿著灰色的對襟褂子,手裡摩挲著一根光滑的竹根菸杆,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沉靜,正是族裡公認的主心骨——三叔公。

兩側和堂下,站著的是族裡各房的當家人和有些頭臉的青壯,包括林文山的父親林老大,以及他的幾個叔伯兄弟。林國明也站在人群前列,他比林文山小兩歲,身材壯實,眉眼間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凶悍氣,此刻正瞪著眼睛,拳頭緊握。

林文山一走進去,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擔憂,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不滿。

“三叔公,各位叔伯。”林文山走到堂中,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三叔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蒼老卻平穩:“文山,把事情經過,當著列祖列宗和各位叔伯兄弟的麵,再說一遍,不要添,也不要減。”

“是。”林文山應道,然後便將下午黃阿狗如何前來挑釁,如何言語侮辱並試圖動手調戲文慧,自己如何被迫反擊,過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語氣客觀,冇有渲染。

他話音剛落,一個尖銳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文山!你倒是痛快了!可你知不知道,你給族裡惹了多大的禍事?!”說話的是林文山的堂叔林老四,在村裡開了間小雜貨鋪,平日裡最是膽小怕事。

“就是!黃天彪是什麼人?他手下那幫人無法無天!這下好了,我們林家村怕是要不得安寧了!”有人附和道。

“難道就看著阿慧被欺負不成?”林文山的父親林老大悶聲悶氣地頂了一句,他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此刻為了兒女,也鼓起勇氣反駁。

“欺負?說幾句閒話能掉塊肉嗎?現在倒好,手打斷了!黃家能賠多少錢?我們拿什麼賠?”林老四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祠堂裡頓時吵嚷起來,分成兩派,一派埋怨林文山衝動,給宗族招禍;另一派則認為忍氣吞聲隻會讓黃家更加得寸進尺。

“都閉嘴!”三叔公猛地將手中的煙桿在旁邊的茶幾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喧鬨聲立刻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敬畏地看著這位老人。

三叔公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文山身上:“文山,你當時,有冇有更好的法子?”

林文山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三叔公,當時情形,退一步,我妹受辱,我林家顏麵掃地。進一步,便是如此局麵。我選了一步,後果,我一力承擔。”

“你一力承擔?你拿什麼承擔?”林老四忍不住又插嘴。

“我這條命。”林文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三叔公盯著林文山看了半晌,緩緩道:“你的命,是林家的。還輪不到你自作主張拿去送死。”

他頓了頓,對旁邊一個負責記賬的族老問道:“族裡公賬上,還有多少錢?”

那族老翻了翻一個泛黃的本子,歎了口氣:“去年修水渠,各家湊的錢還冇用完,加上曆年積攢的一些香火錢,滿打滿算,能動的,大概還有兩千八百塊。”

兩千八百塊!這在當時,對於一個宗族來說,也算是一筆不小的積蓄了,是各家省吃儉用,一點一滴湊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三叔公閉上眼,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著什麼。祠堂裡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劈啪聲和外麵淅瀝的雨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家族舵手的決斷。

終於,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把所有能動的錢都拿出來。再,把我那口還冇上漆的壽材,抬去賣了。我估計,湊個三千塊,應該差不多。”

“三叔公!”

“這怎麼行!”

眾人皆驚。賣壽材,這在農村是極其不吉利的事情,可見三叔公是下了何等決心。

三叔公擺擺手,製止了眾人的勸阻,目光再次掃視眾人,語氣沉重:“錢,冇了可以再攢。壽材,死了不過一副皮囊容器,冇什麼可惜。但我林家的脊梁骨,不能彎!今天黃家敢踩上門欺負我們的女娃,我們要是忍了,明天他們就敢來占我們的地,搶我們的水!到時候,我們還有什麼臉麵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那些原本主張忍讓的人,也羞愧地低下了頭。

“可是…三叔公,”林老四還是忍不住,“就算我們湊夠了三千塊,黃天彪他能善罷甘休嗎?他要是嫌少,或者不僅要錢,還要人呢?”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黃天彪那種人,貪婪且狠毒,絕不會輕易滿足。

三叔公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文山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欣賞,有痛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決斷。

“文山,”他緩緩開口,“族裡能做的,是拿出最大的誠意,先把‘理’字站住。但這世道,有時候,光講理,冇用。”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黃天彪是靠什麼起家的,大家都清楚。他認的,不是道理,是拳頭,是狠勁。”

“我們林家,世代農耕,講究和氣生財。但現在,有人不讓我們和氣了。”三叔公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族裡的錢,是大家的血汗錢,不能都填了這個無底洞。剩下的路…要看你們年輕人的了。”

他雖然冇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宗族會拿出明麵上的賠償,展現姿態,但暗地裡,默許甚至需要林文山用“非常手段”去解決後續的麻煩。

林文山心臟猛地一縮。他聽懂了三叔公的弦外之音。這不是簡單的鼓勵,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托付,一種將宗族武力一麵交付給他的暗示。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難回頭。

他看著三叔公蒼老而堅定的麵孔,看著周圍族人們或期盼、或憂慮、或茫然的眼神,想起了下午黃阿狗那囂張的嘴臉,想起了妹妹驚恐蒼白的臉。

一股熱血混合著冰冷的決絕,衝上了頭頂。

他上前一步,對著三叔公和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揖,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

“文山明白。族裡的錢,是底線,是姿態。黃天彪若講理,這三千塊,我親自送去,賠罪道歉。他若不肯講理…”

林文山直起身,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軍刺,一股在部隊裡曆練出的煞氣隱隱散發開來。

“…那就讓他知道,我林家的骨頭,硬得很!有什麼事,我林文山,一肩扛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隻想安穩開車的退伍兵,他被時代、被環境、被宗族的期望,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一條充滿腥風血雨的道路,在他腳下,悄然展開。

祠堂外,夜雨未停,寒意深重。而祠堂內,一顆屬於林家宗族的“煞星”,在三叔公那句近乎悲壯的默許下,正式登上了桂北這片紛亂舞台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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