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鬼頭嬰之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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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話,連兩個侍候的小丫頭都嚇了一跳。
祖母!
老夫人!
這如何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橫豎都是我的孫子,老婆子一把年紀了,命硬,不怕克。老太太閉了眼,緩緩數著撚珠,你二伯伯,雖不是我親生,但他兒孫多,一時懼怕,慌了神也正常......你去吧,上老大院裡將孩子抱到我這來,他叫他們放心。
我不放心祖母您......
去吧。藍老太君擺擺手,不再答話,藍明遠隻得轉身往大房院去,臨走又被秦川拉住。
這個你拿著,秦川將自己作為身份憑證的玉牌放在藍明遠手心,此玉溫潤如脂,紋理細膩,蘊含著護體靈力,絕非凡品,將它掛在嬰兒身上,可緩解煞氣外泄。
冇想到那鬼嬰的體質如此危險,早知如此,昨日初見就該交托此物,否則藍明遠的孩子也不會......
交托出玉牌,秦川方纔想起今日還有要事,儘管藍府突發詭異,不可不管,但他與前輩還另外要查訪老石頭的後人,追回龜甲,此事也十分重要。
二人合計後,決定還是由秦川繼續出門查訪,而江夢歸留下以防再出意外。
雖然從昨日進府,江夢歸併未親眼見過藍大老爺本人,但衝著那厚厚一疊秘藥丹方也可作想一二了。果然剛隨著藍明遠進了大房院門,就聽一聲灌了沙子般的老鴨嗓:
你們今天敢進我屋內!明天我就找條繩子吊在你爹房門口!叫世人看看他藍仲瑜是如何逼死兄長侄子,罔顧人倫的!!
大伯您也莫怪我們心狠,實在是您先不厚道,為了一己私利食了邪方,才生出妖物,現在又剋死了均侄兒,我們也是無可奈何,是為了整個藍家著想!再叫著妖孽活著,連我們的孩子也要陪葬!
兩方僵持不下,大老爺精瘦的一把骨頭乾躺在竹編小床上,一手顫巍巍端著湯藥,喝一口,接著罵,氣勢上竟絲毫不輸對麵的精壯青年,正得意著想幾個小輩也不敢將自己怎麼樣,便見著三房的藍明遠帶人上門來。
他一早便聽說了三房均兒橫死之事,以為藍明遠帶人來分辯,一時心虛,趕忙叫人將自己扶起。
大爺佝僂著身子,倒是客氣了不少,說了許多感謝明遠賢侄這幾天跑前跑後之類的話,末了又添油加醋的指責起二房人多勢眾欺負他一個七旬老人好不厚道。
大伯,您好好調理,這孩子我們先抱去祖母院裡,有她老人家照看,保證冇人再敢做什麼。
明遠!大伯可是吃邪藥害死了你的孩子!有人不忿。
多謝堂哥們關心,藍明遠隻是淡淡迴應了,又朝著江夢歸的方向點了點頭,我也正好請來一位正統仙門的道長,來確認大伯是否飲食有異,各位稍等。
片刻後,江夢歸柳眉微挑,得出結論,他的經脈中,冇有龍刑之毒的痕跡。
如果藍大爺冇有攝入龍刑草,那又是如何誕下鬼頭嬰的答案顯而易見。
鬼頭嬰的母親,那位由臻娘照顧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大房妾室,玉小娘。
而麵對質疑,這位堪堪躺在床榻中殘喘的小娘子驚得瞪大了眼睛,龍刑草那是何物我向來按照老爺的安排服食湯藥,每日送過來什麼......我便喝什麼,從冇有一碗落下,老爺說過,若是生得是個小公子,便抬我做正頭娘子,如今我拚命為藍家延續了血脈,老爺卻冇再來看過我......
玉小娘麵色憔悴,哭得梨花帶雨,即便如此也能看出生產前是一位十分俏麗年輕的少女,說話間,江夢歸能感到濃重的邪毒氣息,看來儘管皮囊還未受到侵染,卻以深入到了五臟,難怪會產下那樣的鬼頭嬰。
那麼玉小娘體內的毒又是從何而來她隻管服藥,至於入口的是什麼,或者中間被誰換了藥物,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從她入府至今,已有兩年,在這期間誰都可能做些手腳,查到此處,江夢歸感到有些頭痛,如果秦川這小子在就好了,至少他能察覺一些自己不曾注意的細節。
這樣想著,江夢歸環視屋內,玉小娘所居住的茗香閣確實是個好地方,且不說各種掛幔屏風,瓷器妝龕,就連隨手一隻小小的燭台都十分別緻,一旁榻上放了些許小孩子喜愛的老虎布偶,肚兜,小襖......隻是不知這些還有冇有機會用上,在這其中,有一方摺疊整齊的被褥,看著十分眼熟。
這個是......江夢歸伸手摸過,確信這與今早包裹著均兒的那件繈褓一模一樣。
我與三房臻夫人孕期相差不過一月,所以這半年來經常在一起做些針線,這被褥也是我縫了兩個一樣的,本意是讓兩個孩子一同長大,情如兄弟,卻不曾想......終究是我冇有福氣。玉娘子還不知道今日的慘劇,語氣中流露出羨慕之情。
半天下來,隻確定了鬼嬰之毒來源於母體,現下應當注意的還是保護好與他關係最為密切的三人:
玉小娘,藍大老爺,以及收留嬰兒的藍老太君。
當晚,秦川冇有回來,江夢歸自然注意著府中的動靜,並且在最為關鍵的幾處都設下陣法,如有邪氣侵蝕,即刻可以感應。
夜色凝重,府中各處都不約而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就連老太太身邊原本活潑的兩個小丫頭也不再多話,心懷緊張的期望後麵六日可以平安度過。
藍老太君懷抱著鬼嬰,若有所思,最終還是冇說什麼,默默將繈褓安放在自己床邊。
二房的老爺與幾個兒子心中忐忑,早就找那元陽老道討來一把驅邪的符紙,裡裡外外貼了個遍,聚在一屋燒香拜佛,以求庇佑。
大房老爺忐忑不能入睡,本想玉娘那裡說說話,腦中不由地浮現起那嬰兒如鬼呲目的模樣,最終放下了打算。
隔壁玉娘撐起身子,將布偶老虎如嬰兒般抱在懷中,閉上眼輕輕哼著哄孩子的歌謠,身影搖搖晃晃。
金風苑內,藍明遠一直守著哭得精疲力竭的妻子沉沉睡去,才輕輕關了房門,走下兩級石階,頹然坐倒,掩麵悲泣。
月光冷冷地照進藍府的每一處,看著每一個或不安或絕望的影子,冇人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也冇人知道,三更時分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側花園的月洞門穿過,踏上了通向湖心亭的小橋。
噗通——
第二天一早,灑掃小廝在後湖上發現了臻孃的屍身。
四月的天氣纔剛開始轉暖,臻孃的屍身漂浮一夜,並冇有明顯的發脹或腐臭,整個人兒就如睡著了一般麵目平靜,身上除了一點水藻和汙泥,冇有遭人強迫的跡象,也冇有邪氣入體的痕跡。
也就是說,臻娘極有可能是承受不住失子之痛,絕望之下投了湖。
不可能!!藍明遠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喪妻失子,接踵而來的噩耗令他癱軟在地,我昨夜,一直坐在門外,坐在台階上麵向著院門,一直到今早......她是怎麼來到這側院池塘的!
是......是詛咒!那嬰兒不詳啊!剋死了均侄子,又剋死了弟妹!下一個就是我們了......
不......我不想死!殺了那個鬼嬰,否則我們都會被詛咒!!
二房的子侄們驚恐不已,直到有一人喊出:昨天把那些符紙都用完了,萬一今夜冇用了怎麼辦!我們快去找元陽道長,不,還要讓他做法,將那個妖孽除去!
麵對著眾人或驚恐或哀嚎的醜陋麵容,藍明遠罕見的未發一言,也冇有再抬眼看周圍的任何一人,他隻是沉默著將臻孃的屍身抱起。
明弟,她死的蹊蹺,說不定也被詛咒了,你不要亂碰......
閉嘴!!
一向謙讓友善的堂弟突然發了狠,回頭竟是恨得想將人剁碎的目光,令其他兄弟齊齊噤聲。
你們要怎樣,我不管,莫要來打攪......我與娘子。
藍明遠隻覺得累,好累。他為親人,為家族奔波操勞,問心無愧,卻為何最終是這般結果均兒無辜,臻娘無辜,若他是上輩子做下惡行註定要今生還債,那便衝他一人,為何要連累他最愛的兩位親人
短短兩日間,他感到自己整個魂魄都被拽入了無間地獄,承受著五內俱崩之痛。
他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吵鬨,臻娘喜靜,他要帶著臻娘回他們自己的小天地中,不受任何人打攪。
【讓他們去爭,他們去鬨,我再也不想管,不想問。】
【江道長......她為何是這種眼神,修道之人也會有憐憫嗎,她在為這場悲劇自責嗎】
【算了,不想了,好累。】
【想回去,臻娘,我們回去了。】
惶恐失措的人群裡,隻有一襲紅衣默默注視著藍明遠的身影一路走遠,像一具空殼。
有什麼事情不對,江夢歸試圖像秦川一樣分析目前發生的兩起事件,均兒暴亡,臻娘投水,看似都與鬼頭嬰的出生有關,但為何受害者都是三房之人,真正與鬼嬰血脈相連的藍大老爺和玉小娘反而從頭到尾冇有收到任何侵害
況且臻娘隻是藍家的兒媳,若真有血脈詛咒,目標也該是藍明遠或是三房老爺纔對。
而藍明遠一口咬定昨夜守在門外,冇有見到臻娘出門,那她又是如何溺死在池塘中的......
懷著這些問題,江夢歸決定再去藍老太太處看一眼鬼頭嬰的情況,如有不妥還是儘快處理得好,以免再生枝節,正要進院門,卻看到元陽子扯著衣襬急匆匆的衝出來。
小友,你來的正好,今天,你來誦咒吧!
我也冇想到真的會死人啊,我還想多活幾年!
這活不接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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