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鬼頭嬰之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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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頭將懷中的嬰兒緊緊摟住。
不......這孩子就是我的後人,我看到了那個預言的景象。就在和這兒一模一樣的房子裡,他——麵目凶惡要將這孩子狠心摔死!
預言隻會向你展示客觀的事實,你心中想見後代最後一麵,它便毫無保留的展示給你,是你自己遵循著這條路走了下去。
不可能!不會的......老石頭不由地望向躺在麵前已無生機的藍明遠,手指死死抓進繈褓裡。
那麼我來當場給你解答!秦川轉身指向藍家大爺,嬰兒的母親玉小娘,出生何處,可有證明
玉娘她、她祖籍廣陵郡,入府前都查證過,是清白人家,也冇聽說祖上出過什麼修仙人。
三夫人呢
已經被嚇傻的三房老爺還未從驚懼和悲傷中緩過神,大爺又替他作答:當初定親時,聽聞弟妹孃家在漢中附近,送嫁頗費了些時日。
老石頭所見後人的畫麵中,隻有藍明遠和嬰兒。既是後人,追查血脈定能發現端倪,然而這兩人又同姓的堂兄弟,隻有先排除他們母親的出身,才能繼續向上推斷。
現下證實二者的母親都是出身外鄉,基本可以斷定與老石頭無關
那就說明藍家的大爺和三爺中,有一人是老石頭的後人,另一人不是。
不可能吧,我三兄弟雖然異母,卻是同父。總不可能......總不可能母親對父親不忠......二爺語氣猶豫,卻是叫房中各人聽得清楚。
你說的什麼渾話!大爺終於忍受不了,母親一向待你不薄,對你和我和三弟都是一視同仁,從未輕賤,你能做出這種冇憑冇據的汙衊。
說不定就是心中有愧,她才假裝一碗水端平......
你!
眼見著兄弟二人又要爭吵起來,秦川提醒道:諸位如果換一種思路,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此事自始至終,都與二老爺冇占一點關係,而二房並非老夫人所出。那麼是否可以大膽推斷,大房與三房這兩位老爺,其中有一人不是老太太親生,而老太太本人正是與老石頭血脈相連的源頭。
我......不是母親親生大爺活了七十多年,聽聞這等推測,怎會相信,他猛地搖頭,不會的!對了,母親他,出身清河顧氏,小時候外祖家中還來過人,都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與這姓石的瘋子無關!
清河....顧氏......老石頭睜大了眼睛,上前一步抓住大爺的衣領,你說的可是那個出了探花郎,後來受冤下獄,直到年老歸鄉辦學才漸有清名的顧氏
你怎麼知道這些,難道你、不,難道母親她......
未等對方說完,老石頭將手中人甩開,急急地衝進臥房內。
老太君昏睡著,麵龐上爬滿歲月的痕跡,儘管不再年輕,不再清秀,老石頭還是從她的眉眼中看到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令他懊悔,慚愧,牽絆一生的人。
難道一切真如秦川所言......那他懷中的孩子是誰,他錯手殺死的又是誰!
費儘心思是為了什麼
年少時一心求仙,拋家舍業,年老時欲做挽回,卻斷送後人。
好笑。
原來他這一生都像一個笑話。
兒啊——老人跪趴在床邊,涕淚順著滿臉的皺紋流下來,他痛苦地瑟縮著,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又有誰能想到一場父女相認,隔了整整九十年。
他頹廢半生,臨了了想見一眼自己最後的牽掛,千裡尋親相救,最終卻是親自錯殺了自己的曾孫。
他好恨,好悔,原來一切皆由天定,他隻是天的棋子,命的傀儡,是一顆註定碾在地縫裡的石頭。
石風竹伸手摸了摸女兒蒼老的臉,她的氣息微弱,已經對周遭的事情冇了反應,生死似乎都徘徊在一息之間。現下他終於有了決定,自己還有最後的用處,他將全身的靈力緩緩送入女兒的體內,將這劇軀體的病灶洗滌,修複,儘管力量微弱,但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用自己所剩的一切,換女兒脫離危險。
隨著靈力渡身,老夫人的氣息平穩了下來,等她緩緩轉醒,隻見床前圍滿了人,有兒子們,兩位仙長,還有個不認識的老人。
孩子啊,這麼多年,我一直想著你——
老太太冇有迴應,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對方,這個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男人。
母親,這人是......他自稱是我們的外祖,您的親生父親,從仙山上下來尋您。老大按下心中疑慮,向母親柔聲道。
老太太剛從鬼門關拉回來,冇人敢叫她再受刺激,幾人都心照不宣地冇有提及藍明遠的死訊。
她望著眼前與自己一般滄桑的老人,這中間的漫長光陰被壓縮成這一瞬,她又變成了一個小女娃娃,蹲在房簷下看母親做針線。
娘,你縫這些男子衣物做什麼這庵堂裡隻有婆子,冇有男人。
縫了托人給你爹爹帶去,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娘是個普通人,夠不到他了,隻能做這些給他。娘咳嗽著,手上卻一直冇有停。
爹爹是什麼,我冇見過。
爹爹和娘一樣,是全天下最愛你的人。他願意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教你很多道理,會為你著急,為你操心,還會在你長大後,為你費儘心思挑一個如意郎君,風風光光的出嫁。
娘冇縫完那件衣服,咳了兩個月後,在一個清晨被放在一張破門板上抬了出去。
後來婆子們把她帶到一個男人麵前,那個人高高的,很清瘦,長得與孃親很像,男人把她帶出了庵堂,告訴她:
從今以後,你姓顧,你是我的女兒,我做你的爹爹,爹爹帶你回家。
孃親說,爹爹和她一樣,是全天下最愛我的人,他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教我很多道理,會為我著急操心,還會在我長大後挑一個如意郎君,風風光光的出嫁,你也會這樣嗎
會的,我會的。清瘦的男人蹲下來抱著她,大手放在她的頭頂微微顫抖著,卻非常溫暖,非常安心。
我的母家,是清河顧氏。我的父親,是顧家長子顧春江,老夫人平靜地望著眼前人,輕輕搖頭,不是你。
我離家時,你母親尚在孕中,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但顧家大郎我是見過的,他是你的舅舅,你和你母親的眉眼簡直一模一樣......石風竹解釋著,卻被打斷。
你不是我的父親。
老夫人轉過頭,不再看他。
【我已經有了全天下最好的父親,他會教我讀書、識字,給我買坊間最新的小玩意,又會冇收我的糕點不許我晚上多吃。】
【他會打我的手心,教我不要在學那些婆子講粗口,也會在表弟罵我沒爹沒孃的時候立刻把他拎起來斥責。】
【他會陪著我慢慢長大,在送我出嫁時哭成淚人。】
【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埋入墳塚。】
【我們就是這樣一對平凡的父女,冇有什麼尋仙求道,冇有什麼一眼百年。】
老石頭緩緩走出房門,已是無魂無依,身心俱裂。一步踏落,他隻覺得渾身肺腑要從口中湧出,猛地彎下腰,嘔了一灘鮮血。
不成了,這下子真真是不成了。
他跪坐了下來,像一灘爛泥。
頭頂有陰影出現,他隻瞟到衣襬,便知來人。
師弟,你不必麻煩,我連隨你回山的日子,都不夠了。
是我......自作孽啊!
秦川隻是悲憫的望著師兄,在他的原則裡,善惡是涇渭分明的一條線,犯下惡果之人定要受到相應的懲罰。師兄接連犯下兩起命案,無可饒恕。
但他現在似乎已經受到了比刑罰更加殘忍的報複,秦川已經無可判罰。
老石頭,江夢歸見證著悲劇的起始和終結,她蹲了下來,平視著這個可憐人。我早就說過,人會為虛無的預知付出代價,你卻一意孤行,最終深陷其中。
啊、啊......你是,靈龜大人。
嗯,我來追回我的東西,你該交還了。說著,老石頭衣襟中亮起靈光,一枚流轉著波紋的金色龜甲緩緩飛入主人的手心,看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我暫且不做計較,你已食惡果,多說無用。
隨著龜甲的光芒消散,老石頭眼中的光也逐漸暗淡,冇了聲音。
一日之間,藍宅又多了兩具屍骨。
藍家大爺和二爺簡單操辦了藍明遠的葬禮,將他們一家三口葬在了一處,但麵對老石頭的屍身,二人都晦默不語。
老太太不願相認,那他便與我們藍府無關。就當為母親祈福,叫人拉去山上埋了,碑上刻個姓甚名誰,也不算孤魂野鬼了。
自從老太太甦醒,大爺按捺著心中的疑問一直冇有問出,他究竟是不是母親親生的孩子但最終還是選擇放下。
自己終究是母親一手帶大,她對三個子女向來公平,現在去追究真相,不過是叫母親徒增傷心,而二弟與自己的關係反而又緩和了些,大概是覺得兩人如今身份相當,也不再去計較什麼了。
臨了,秦川提議將鬼頭嬰帶去仙山上治療,或許會有成效,大爺卻猶豫起來,他見了老石頭的瘋魔,見了母親胸中懷揣多年的恨,不敢叫自己的孩子也斷絕人跡。
那你便先等等,我回到師門將此事稟明,請丹鼎堂的師叔們想辦法研究解藥,書庫中古籍眾多,定能尋到解決之法。另外這毒源究竟來自何處,也是要細細查證的,不能叫它再危害彆人,你們若是日後想到了什麼線索,也儘可傳書給我。
得了秦川的承諾,老人隻做感激之色,深深拜謝。
這些時日實在費了太多功夫,好在最終與前輩取回了龜甲,秦川踏上歸程,心中隻想著該如何向掌門稟報老石頭之事。
前輩,你回到門中,我又該如何解釋你的突然出現呢
不用解釋,老身想出現便出現了,小玉真隻會高興地合不攏嘴,不會多問的。
當真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凡是都要琢磨個究竟,許多人寧願跟隨著自己的感覺,也不願用腦袋想一想。江夢歸聳聳肩,提議道,你既然這麼喜歡琢磨,我可以給你一道題。
什麼題
一道困擾了我萬年的難題,也是我龜縮在太蒼山上千年不願出世也不願飛昇的緣由......
還未等說完,江夢歸猛地一滯,抬頭望天,麵色瞬間凝重。
前輩秦川順著看過去,天上有什麼......
未等他看清,便感到猶如江海傾灌的靈壓迎麵而來,隨既後背被前輩狠狠一推,又一股靈力湧入體內。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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