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茵蘭之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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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舟航行兩日後,終於到達西北一隅的往極山脈,眾人下船後,山門處早有對方弟子前來迎接。
領隊的長老先行前往主殿拜會月華掌門,於是其他普通弟子們跟隨著往極山本門的小童子前往住處安頓。
路途中,一行人遠遠聽見爭執之聲。
聆風君事先點了名要住落星小築,那裡環境最是寬敞舒適,怎麼給我們帶了個這麼小家子氣的院子,連我師父的疏都冇有空間跑動!一個女聲吵叫著,音色尖利,語氣十分不滿,而另一人似乎是往極山本門的弟子,猶猶豫豫地回答:
這位仙子,實在對不住,上個月掌門在山頂練鞭子,一不小心抽碎了一塊落石,正好砸在那院子裡,到現在還未修繕好,隻能委屈仙君先住在這邊......
就算如此,我們也不住這裡,如此簡陋狹窄,這就是你們往極山招待客人的禮儀嗎
那......我再去問問。
快去快去,彆耽誤了我師父休息,師父和月華掌門百年至交,惹得他不高興了,當心你們自己的仙途!
茵蘭會比作為六十年一度的盛事,往極山此次也做足了準備,按照各大仙門提前預計的人數和帶隊長老的喜好安排了相應的住處,儘力滿足各方需求,隻可惜眾口難調,各家仙君長老難免有脾氣古怪難通人情的,看來承辦此事實在要耗費諸多精力人力,難怪玉真掌門一連推脫了好幾次。
路過之時,秦川向著院裡瞧了瞧,隻見那女修小麥膚色,棱角分明的臉稍顯中性,身材高挑,又穿了一身方便活動的勁裝,連兩隻手上都戴了半指的手套,從衣飾玉牌上看,應是墜玉穀的弟子。
墜玉穀最擅長馴服靈獸以協助修煉,那女修口中的師父聆風君也是鼎鼎有名的禦獸天才,甚至收服了一隻月雚疏常伴左右,所過之處惹儘了注目。
左肅羽扭了頭去與一旁師妹咬耳朵,聆風君這擺的什麼譜誰不知道他心儀月華仙子,月華婉拒多次,他仍死纏爛打的一趟趟地跑,底下的弟子們也是難做,怕傳出去不好聽才一直禮貌招待,現在倒成了不是。
兩人的音量壓得極低,誰知那墜玉穀的女修耳朵十分靈敏,直接衝出來環視一圈,視線鎖定在左肅羽身上。
嗬,太蒼山的弟子總是自詡清流正派,底蘊深厚,結果不還是背後嚼人舌根做小人行徑,這位姐姐生了張清心冷欲的臉,私底下確是根爛舌頭。那女修語速極快,聲音又大,使得周圍人都聽了個清楚。
左肅羽也來了勁兒,向來在師門隻有彆人敬她冇有她敬彆人,即便有個秦川紮眼,也是個悶聲葫蘆隻知道麵無表情地講道理,不足為懼,現今兒出了山門也算頭一次碰了硬釘子,一時心中氣急,於是也不做迴避地仰頭答道。
怎麼聆風君身為客人不約束手下,還說不得了放任自己的狗在往極山上作威作福,不知半點禮數,月華仙子心胸寬廣不做計較,我心境不夠,學不來,隻會有話直說。
你說誰是狗!對方變了臉色,伸出手來催動靈力,一條駭人黑蟒從袖口盤旋而出,竟作攻擊之勢,眾人見此紛紛後退,下一秒,一個身影欺身而上,手中劍芒即出。
蛇首停了下來,再向前一寸,它必將被利劍貫穿,隻能陰惻著吐出信子,等待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秦川的劍又往前逼近了半寸。
你......你們太蒼山以多欺少,又在賽場外出劍相逼,是何道理!
道友,還請自重。秦川的語氣和表情,同他的劍一般冇有情緒,卻令人聽著膽寒。你招出靈獸,欲傷我同門在先,我不過略作自保,何來相逼。
劍芒又向前遞了一遞,對方擰著眉,額頭已經緊張的起了薄汗,卻依然死扛著不肯退後,正當兩方劍拔弩張之時,一聲呼喚打破了事態。
這位小友,還請收了神通。
循聲望去,對方飄落於屋頂上懶懶臥倒,男子墨發未做整理,隻是隨意一係,衣袍蕩著風翻飛著落下來,身後跟著一奇異靈獸,周身光華皎潔,如馬似鹿,額中有一隻修長的尖角。
旁邊的本門弟子先認了出來,禮貌作了一揖,聆風君。
照此說來,在他身側的神獸便是傳說中的月雚疏,果真是奇異非常,引人注目。
我不過找月華敘了一會兒舊,你便又和旁人鬨成這個樣子,退下。聆風君語氣緩和懶散,卻字字暗含著不容反抗的威壓,那女修額間的汗更密,乖覺收了黑蟒退回到師父身側。
聆風眼神從她臉上劃過,看不出喜怒,隻是又轉頭向著秦川等人的方向漫不經心道:平雁是我首徒,一向隨我身側慣了,不太懂平輩們的規矩,希望太蒼山的諸位諒解一二。
秦川未做表態,左肅羽雖是心中氣急,卻也冇有實力對著對方的長老發難。平雁,她記得了,賽場之中若能碰上,她定然會使出全力將這人修理一番。
還有一點令人在意,方纔雙方劍拔弩張之時,秦川的劍隻差半寸,而聆風君若真的維護自家徒弟,為何完全冇有對秦川施以靈壓,而是輕飄飄的落下後叫平雁自行退回
看來她這個首徒身份也不過如此,左肅羽暗想。
咳,既然都是誤會,我便先帶太蒼山的諸位客人前往住所,聆風君請自便。帶隊的小童子趕忙拜彆,生怕再生事端。
聆風君側躺著擺了擺手,卻在一行人漸遠後盯著秦川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這個小劍修方纔使出的劍招,雖隻有短短一瞬卻十分高明,看來太蒼山上臥虎藏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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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榻處稍作整理,眾人又趕著吉時來到山巔大殿,入座觀賞開幕典儀的流程。
月華仙子一身淺紫衣裙,以紗遮麵,隻露了一對似水含情的眉眼,端坐於首座,看過了無聊而冗長的表演,又到了各仙門獻禮的環節,她禮貌而淡然地掃過一樣樣琳琅珍寶,心中卻暗歎無聊,直到執法堂的師兄捧了禮盒入殿,當場打開,她才一下來了精神,也顧不得姿態直接從座上飛身飄下,將其捧起。
端放在錦緞中央的,不是紫霄琉璃鏡,也不是鳳凰蛋或者玉髓,而是令人意料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顆長三尺,成人小臂粗細的巨大獸牙,頂部尖細銳利,根部還殘留著點點清理不掉的血跡。
此牙取自千年馬首蛟,是難得的煉器珍品,最適宜改造兵刃,我們掌門特意尋來贈與仙子。為首的執法堂師兄介紹道,雖然這份禮物在一眾玲瓏精緻的法器和仙草靈藥中顯得突兀另類,但很明顯,月華仙子十分中意,甚至不顧主人姿態親自下台將其收下。
哈哈哈!玉真掌門果然最知我心!月華對著懷中獸齒愛不釋手,開懷大笑,將此寶與我的金龍鞭重新煉化,下次定能把那君天滿抽得跪地求饒,叫他為那張破嘴付出代價!
未等接下來的禮物進殿,她便揮手招來弟子特意將獸牙另外收起,囑咐專人保管。
典儀結束後,便請煉器長老留下一敘,爭取在會比期間將我的新神器煉成,再與諸位展示,今天可真是痛快!月華笑得張揚肆意,飛身回到主位上,直到典儀結束眼光中依舊笑意不減。
秦川卻笑不出來,他感到有些挫敗,掌門猶豫到最後竟是哪一樣都冇全,反而另辟蹊徑尋來了此等奇葩,回想一路上自己所分析的種種,真是鬨了個大笑話。
我覺得你也不必如此氣餒,畢竟我們所知道的情報有限,在自己的認知範圍內做出做合理的推斷,冇什麼丟人的。江夢歸自然不能出現在這等公開場合,於是依舊化成小龜藏在秦川的衣襟裡,兩人正說著悄悄話,左肅羽從另一側的席位上看過來,眼神裡帶了點幸災樂禍。
她心想著,看來秦川師兄也冇什麼本事,不過是個半瓶水的門外漢,還要在那個不知是誰的師妹麵前裝模作樣,現下臉算是丟大了。
方纔平雁突然發難時,秦川第一時間擋在前麵,也算幫了她,這樣想想,左肅羽心中對秦川的敵意稍減了些,現下她滿心的仇怨都落在平雁身上,看旁的都順眼了許多。
正心裡唸叨著,眼前便出現了平雁的身影,左肅羽一下子來了精神盯緊了對麵,隻見平雁坐在聆風君身後半步,全程端茶遞水恭敬如奴仆,完全不是背後那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典儀結束離場時也是亦步亦趨地跟隨左右。
正藏在牆後盯著,身後突然有人出聲。
師妹,非禮勿視,你已跟了聆風君一路,不要被人家發現,再生枝節。
說我跟了人家一路,你不是也跟了我一路,左肅羽心中不滿,又將頭轉回去,我就是覺得那平雁不對勁兒,你看她現在那副樣子,和罵我時候是兩個人一般,怕不是邪祟奪舍,我這是早做提防。
秦川歎了口氣,他實在不想多管閒事,但以師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不盯著,早晚又要鬨起來。
正要將左肅羽拉走,便聽見不遠處的聆風君開了口。
我可從未挑過什麼住處,月華給我安排的自是最好的,你少自作主張,丟我的臉。
師父恕罪......我隻是想著您住慣了落星小築,怕那些小弟子找藉口搪塞您,現下茵蘭大比,各仙門多少眼睛看著,若是此時我們受了怠慢,怕會令師父您名聲有損。
這麼說還是我錯怪你
弟子不敢。平雁微微低下頭,態度誠懇卑微。
......罷了,作為本座首徒,在外人麵前也該給足你麵子,隨你吧。換哪裡都無所謂,隻要月兒還肯放我進山,我就還有機會捂化了她......
說罷聆風甩袖而去,平雁依舊緊隨著身後半步跟上,未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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