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七苦神之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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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簡意賅地向前輩說明瞭肅昌城的曆史和目前的狀況,江夢歸罕見地不太願意插手此事。
如果真的是那般情境,一旦異動,保不準會又會驚動哪位天上的真仙,你可要謹慎些。
秦川不懂,既是都曉得事態嚴重,真仙們為何放任十萬冤魂自行熔鍊,盤踞在肅昌城近千年,卻不肯出手將其渡化。
但前輩既然有所顧慮,他也不好強求。
此去隻為尋找師兄的蹤跡,若是不與那冤魂的力量強行抗衡,說不定可以順利歸來......
江夢歸瞧他的神色已經猜出了一二,不禁蹙起眉來,你這麼急著去送死
當你踏進那座城中時,生與死就由不得你了。江夢歸輕輕一指,潭水聽話地蕩起波瀾,從水麵上生出數以千計的水珠。
水珠們如螢火一般飛舞著環繞在兩人之間,而後彼此融合,再融合,直到彙聚成一整個龐大的水球將秦川包裹其中,十萬冤魂的意念煉化一體,一旦攝入其中,你便會被那些鋪天蓋地的恨意與痛苦所裹挾,連自己是誰都找不到。
也正是因為如此,縱使你有天大的能耐,隻要還尚存人性,就一定會被其當作食糧吞噬,如此霸道的力量,已與神明無異。
隨著一聲響指,水球怦然炸裂,在方寸之地化為一場無聲細雨,卻冇有一滴沾到秦川的衣角。
好在這團冤魂隻困於肅昌城內,若是繼續向外蠶食壯大,最終成為一界之主也不無可能。
仔細說明瞭這其中危險,江夢歸撐著下巴瞧著對麵的反應,希望能從中看到一絲退縮。
秦川後退了一步,而後深深拜謝。
謝前輩指點,我自當小心謹慎。
師兄若是陷於如此危險之地,他更是要去,於是不做猶豫離開寒潭。既是九死一生,他也不會叫左肅羽涉險,於是準備先回閣中叫她安心等著,不料剛落了地,便聽說左肅羽和左長老大鬨了一場,被關在了後山洞府禁閉思過。
這下也算省事了,秦川不用再絞儘腦汁將她勸住。
洞府的禁製下得簡單,隻限製了出入,並不妨礙聲音,左肅羽瞪著眼睛聽秦川簡單告誡了一番,叫她老實待在門中後,氣得將透明的禁製踹的哐哐響。
你不是說去找人你找的人呢快點想辦法把我弄出去!不然我就去告你私自下山的狀!
我已得到準許,你不行。秦川說著亮出了手中的玉簡,其上是掌門親自調過的貳級權限,可以隨時下山。
雖然這權限是當初下山追捕老石頭時調整的,但掌門莫約是忘記這回事了,再加上秦川一向老實,並冇有藉著權限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所以一直冇有改回去,秦川此番行為也算鑽了空子。
左肅羽蹲下來直接死了心,她的簡單腦子也冇有對眼前的玉簡作出質疑,見此秦川暗中鬆了一口氣,而後悶悶的聲音從少女抱著的胳膊縫兒裡傳出來。
你給我把師兄平安帶回來啊。還有......你也彆死了。
秦川覺得,這世上仙魔佛道,隻要遵循其中規律,皆有其解,在他還冇有親眼見到肅昌城之前,他一直如此深信。
通過權限向執法堂的兩位師兄收集了情報,他一路禦劍奔去,距離目的地還有百裡,腳下就已冇了人跡,所路過的村鎮都已成空城,野獸和藤蔓成了這片土地新的主人。
樹木的根鬚抓進道路裡,枝杈頂破房簷,飛鳥在雕粱下愜意地築起巢穴,歡快地鳴唱。
越是接近肅昌城,四周的越是破敗、自然、迴歸原始,直到了十裡處,四周已經連簡單的屋舍都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自然之色,就像開辟天地時天神從未理睬過的最原始的蠻荒。
嶙峋草木之中生出了一座黑色的城池。
冇有想象中冤魂盤踞的場麵,也冇有令人驚懼的屍骨或殘骸,一切都是乾淨的,冇有一點聲息的,如一卷遠眺的山水畫徐徐展開,正因如此,秦川才頭一次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座察覺不到絲毫鬼氣的死城,纔是最詭異的。
他止住了腳步,挑了一個可以遙望全城佈局的高點,試圖以神識探知。
我勸你不要這樣做,這東西,什麼都吃。
熟悉的聲音從耳後響起,秦川驚了一下,微微側過頭,便瞧見江夢歸湊近了的臉,睫毛下的眼睛盯緊了他,早就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前輩什麼時候跟來的
我還冇有涼薄到眼睜睜看著一個小輩跑去找死。
縱使江夢歸見識廣博,卻也對肅昌城這等情況諱莫如深不願涉及過多,她已經足夠瞭解秦川,這個人就算是知道了其中利害,也會為了惦念之人一意孤行,思來想去,江夢歸還是不怎麼情願地從潭水裡爬出來,提前等在了山門處。
若是秦川中途後悔,或是見了這情景便怕得跑回來,那她也不指望這人今後再能幫上自己什麼了。
如果連神識都不可探,我們又能做什麼......秦川不由地犯了難,怎樣才能找到師兄的蹤跡
根據兩位執法堂師兄調查的線索來看,胥同殊與一位不知來路的女子一同往肅昌城的方向來,卻並未有實際證據能證明他們進入了城中,若是不能提前探明便堂而皇之的接近,這......太過危險。
一個吃正道,吃邪道,吃屍傀,吃一切修為蘊盛之物的怪物,要怎樣繞開它的注意,你還冇有想到嗎江夢歸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緩慢,卻提醒著最關鍵的東西。
換句話說,它隻吞噬能有利於自身生長的天地之氣,對於血肉之軀冇有什麼興趣。
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被吸乾力量的屍傀們在城外化為了一具具普通的肉身,而後衰敗、腐爛,埋入大地,纔將周圍的草木滋養的如此繁茂。
你的意思是說**凡胎纔是安全的秦川靈光一現,但這點靈光隨即變成了苦惱,他就算努力壓製自己的修為,也不可能做到與凡人氣息無二,如果是這樣,想接近肅昌城更是難於登天了。
江夢歸望著黑色的城池眯起了眼睛,你若聽話,我帶你進去。
前輩想必自有法子,秦川冇有多問。
一切聽從前輩安排。
城中不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可妄動,不可質疑,不可運功,不可拔劍。江夢歸囑咐著,秦川一一應了。
這些要求不無道理,他自信可以做到。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絕對不要忘記。江夢歸抬起手,在那一瞬間腕子上的鈴鐺響了一下。
紅衣在風中盪漾著。
抓緊我的手,一步也不要離開。
秦川感到自己有什麼也跟著響了一下,他說不清,隻是聽話的伸出手握緊了對方,依舊是有些涼的,冇有絲毫抖動的手,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我不能展開太大的護陣,那樣會被察覺,所以你要全程待在我最近的地方。江夢歸補充著,輕輕回握過來。
秦川的手是武人的手,粗糲,溫熱,骨節分明,還有一些繭子的觸感。
那我們走吧,從現在開始要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那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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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並未遇到任何邪祟之事,他們如同一對尋常出遊踏青的璧人,手拉著手慢慢走向黑漆漆的城門。
接下來呢秦川心想。若是尋常人遇到城門緊閉該如何
在城下高呼還是上前扣門亦或者前輩身懷什麼奇術能直接帶自己穿牆而過
秦川緊閉著嘴巴,聽從前輩事先的叮囑,多看,多聽,不說,不問,然而心中早已止不住的做出了各種奇妙的猜想。直到漸漸可以看清城門上的旗幟時,他才注意到那上方似乎有人影一晃而過,而後,麵前那扇漆黑而沉重的城門吱呀作響的開啟了一條縫,一個娃娃臉,穿著下等軍士衣裝的少年探出了半個身子。
是活人是死人秦川下意識的滯住。
不,在這座城中,不可能有活人。那麼,這是陷阱
啊......少年軍士發出了聲音,語氣焦急,你快些進來!
牽著自己的那隻手向前扯了扯,秦川這才注意到前輩早就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示意他繼續。
就這樣輕而易舉的進城真的可以嗎前輩打的什麼主意這個年輕人又是什麼人秦川腦海中飛速劃過了種種疑問,相信邏輯的他在心中告訴自己答案。
不要去,不要進去。
但是,前輩......要相信前輩嗎江夢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猶豫,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做了個無聲的口型。
【沒關係,走吧。】
她的表情平和而淡然,叫人放心。
秦川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腳步跟了上去。
見二人鑽過狹小的門縫,身後的少年立刻將城門用力推上。砰的一聲,一瞬間彷彿時間和空間都被切割開來,麵前是令兩人都難以相信的場麵。
城池被日光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主街兩側有緊閉店門的茶樓酒肆,有三三兩兩的人,他們圍上來,有老人,有婦孺,有青年,還有那位娃娃臉的軍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好奇與不安。
直到那個軍士第一個開了口:
你來的路上,可曾遇見什麼我們聽說屍傀大軍已經攻陷了臨城,不出一日便會推進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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