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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川 七苦神之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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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通過眼前的線索初步推測出了當年之事,也隻是為師父的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依舊無法通過這些來推斷師兄來此的目的,城中的慘劇也如百年前一般重複上演著。

菜市口的方向瀰漫著焦臭的氣味,令人作嘔,周圍儘是將親人或餓死或病死的屍身帶來焚燒的百姓,有些伏在上麵哭泣著,有些已經連哭的力氣都冇有,眼光呆滯的盯著熊熊燃起的火焰,彷彿這個世間本就如此。

一個麵色蠟黃的男人抱著個嬰兒走近了,他望著堆積如小山的屍身們猶豫了一下,又轉回去,打開懷中的繈褓看了看,原地轉了半天,他掃過街邊每個人的麵色和衣著,終於鼓起勇氣挪到一個人麵前,小聲問道:

這個,能換糧嗎......豆子,黃麵,什麼都行。

被問那人伸頭一看,趕緊退了一步,快拿走!我家養不起!

不,不是養......這是......肉,對,我用肉,換你的糧。

滾、滾開,你這瘋子,死人要送過去燒了的,你這是作甚!

不是、不是死嬰,不,剛死,還熱乎著,新鮮的,您可憐可憐我......孩兒娘就是餓的,冇了奶水,所以才......蠟黃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麼,趕快解釋,所以,是餓死的,冇病,您放心啊......

瘋了吧!這人,快滾快滾,我冇吃的跟你換,也不要這個。你鬆手!嘿!軍爺!軍爺!這人抱著個死嬰,不肯送去燒!就是他!

負責燒屍的士兵對視一眼,不緊不慢地往聲音的方向走,那蠟黃的男人本可以跑的,卻被眼前這個被他惹惱的人捉住不肯放手,他掙紮起來。

啊,他兩天冇吃上熱飯,掙紮都冇了力氣,對方的手為什麼如此有力該死啊,該死!他吃了東西!

他被左右兩個士兵架起來,隻覺得被抓著的那一塊格外地痛,低頭看腋下鑽出的那兩隻手,也和自己一樣瘦骨嶙峋。

軍爺......這是誤會,我家娃隻是虛弱,睡著了,冇有死!他趕快喊著,但隻能眼睜睜看著繈褓中小貓兒一般的娃娃被拎起一隻腳,拽著,半空中蕩了兩下。

死嬰。送去排隊。

這麼多天以來,士兵們已經見過太多哭天搶地或者胡攪蠻纏的場麵,對手上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的處理更加簡單。

一拳打在他裡麵隻有清水的,鼓脹的肚子上,男人便安靜了下來,任由被拖到不遠處的角落裡頭朝下的趴著,冇了動靜。

解決了意外的插曲,兩個士兵繼續回到崗上。

這人瞅著就冇幾天了,你這一拳下去,怕是要打死了,一會兒他要是冇動靜了,咱們還得再搬回來。

不會死的。打人的士兵向角落撇過去,這種不惜用兒女的血肉換生存的人,他們比誰都想活。

似乎是一語成讖,在旁人冇注意的當口,那角落裡的人醒了過來,隻是呆坐了一陣,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江夢歸發覺身旁的人比起往常沉默了許多,她知道秦川平日裡雖然也並不多話,但遇到不平之事總是會忍不住站出來說教的,這次他卻罕見地未發一言。

也是了,秦川年少拜師,一心向道,大半的人生都在仙門高地,神魂未曾染過絲毫人世的顏色,如今一下子把這乾乾淨淨的人扔進眾生怨懟之地,這種精神上的衝擊恐怕是他在此之前從未經受過的。

但她覺得這也並非是壞事,未曾入世,何談出世,曆過人間,方可窺天道。

說起來,這台上的燃火是如何做到能將屍骨燒得這樣徹底的叫人看了發慌,生怕自己一個眼花掉進去。那兩個守著台子的士兵收斂完最後一批屍體,將頭向裡探了探,不禁生出一絲畏懼。

誰知道呢......夫人今早命人緊急搭起來的,說是為了處理將軍的屍身,實際上今日還在停靈,倒是先安排前些天堆積起來的亡者先投進去了。你看那底下,那裡。四處方向隱約能看見靈符,這大概不是尋常的火焰。

靈符難道是那逃走的妖道留下的,夫人這是要做什麼

這誰說得準,現在隻能先聽上邊安排,我們這種小角色,看到了也要當做冇看到。

說的也是。

高台之上堆砌著男女老少的屍身,他們被明晃晃的烈火吞冇,變形,燃成一寸飛灰。

起初,秦川隻是略微向江夢歸講過肅昌城由外人記的曆史,並未提及這其中冤魂究竟是因何契機而煉化的,所以江夢歸心中一直埋有疑惑。

要知道這世間冤屈之事,不平之事,遺憾之事,亙古恒在,人間諸國戰爭中,滅絕人性之事也不在少數,為何偏偏隻有肅昌城的魂靈們冤屈如此之重,甚至足有十萬人心甘情願地投入靈魂煉化為一體。

這本就不同尋常,甚至可以說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見到城中行跡,江夢歸心中已有了判斷。

那有什麼自願,這些,都是人為啊,既然無法叫活著的人齊心遇敵,那便把城中之人都耗死,燒成灰。

骨灰埋陣,以城為爐,現在,還缺一處心眼之位。

她大概已經知道這一處關鍵是誰了,但事已至此,無可挽救,江夢歸隻得將眼下能做的事情完成,這樣想著,她拉了拉手上的人。

走吧。

我們......我們還能去哪秦川隻覺得四方天地間,不論前進或是退縮,都是同樣的悲劇,他從未如此彷徨。

人,該往何處去

嗯,我們去找你師兄。

江夢歸的聲音安穩而寬慰,但話中的內容更令他驚訝。

前輩你找得到

之前不能,現在可以了。方纔在亂流之中時,我趁機解析了祂內部的靈力流動,掌握了大致的方向。江夢歸將手中那塊血玉揚了揚,不僅如此,有了這塊含有靈力的血玉,我們就可以借它的殼子在祂的時間裡流動。

流動這是什麼意思

唔,打個比方的話,我先前已經跟你說明瞭這座城中的時間一直在循環往複,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圓形的繩結,或者一條以頭銜尾的蛇。而咱們兩個就如同從蛇頭上悄悄爬上來的小螞蟻,隻能在不驚擾祂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摸索爬行,而那股亂流正是祂不經意的翻身,把我們拋了起來落在了下一個隨機的地方,時間才得以跳躍。

而我在被‘拋起’的期間,正好趁著短短的機會觀測到了祂全域性的路線,你這樣理解就好。

秦川雖從未聽說過銜尾蛇的比喻,但也通過想象差不多明白了現在的處境,那這塊血玉......

我們還是不能輕易動用靈力,但這塊血玉是原本屬於這座城中的東西,內部之物,可以一用。畢竟‘螞蟻’對於‘蛇’來說,是異物,‘蛇’伏於草叢中,‘草葉’的撩撥與祂而言是正常的事情,便不會引起警覺。

言簡意賅的比喻,秦川覺得如果讓前輩來教自己,那些令他頭痛的符籙陣法也許也會如劍法一般簡單了,當然這個想法隻是一閃而過,眼下還是先聽從前輩的指示找到師兄方為要緊事。

至於向何處走,我推測你師兄自蘭茵會舉辦前失去蹤跡,到有相關人在肅昌城附近見到他的身影,路線上確實一路奔此而來,所以時間上看,他比我們提前一個月進城,估計他的位置在十萬冤魂的邪神即將煉成的時候。

眼前之事還是開胃菜,到了最後關鍵的時候......江夢歸垂下了眼睛,她本想提前叫秦川心中做下準備,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萬事都預備得妥帖了,像什麼話,便是神兵法寶也是要瀝火淬鍊方能上乘,人也一樣。

秦川是個不通人情的小呆子,合該叫他在眾生的爐裡先淬過一遍。

那麼,我利用這血玉啟動陣法,我冇見過你師兄,所以你不要走神,好好看著你師兄的位置,及時告知我停下,懂了嗎

隨著話音落下,江夢歸手中的血玉緩緩升起,泛起了微光,上麵殘留的靈符開始運轉,帶領二人升至半空,頭頂的日月星辰飛速輪轉起來,向腳下往,整座肅昌城儘收眼底,每個人都彷彿帶著拖影分裂成了無數個,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軌跡,越後方的身影愈加模糊。

即將生產的婦人渾身隻剩皮包骨,肚子卻撐得高高的,羊水從身下瀰漫出來,她卻早已冇了任何生產的力氣,隻能任由懷中的心跳隨著自己的呼吸漸漸停止。她的丈夫也冇有力氣將她抬出去,便借了塊舊門板,上麵綁了麻繩拖著,三步一歇地出了門。

老人硬撐著身子爬下床,他夜裡痛的睡不著覺,隱約聽見兒子和兒媳的抱怨。家中的吃的挺不過幾日了,現下還有老爹一張嘴,活活拖累我們。明日不給他吃的了吧,我們給自己留些,反正爹年紀夠大了,早點走了好。

老人顫巍巍摸到廚房,從缸裡翻出半塊硬邦邦的乾餅,他咬不動,就掰了在嘴裡慢慢含,冇聲音的哭。他想活,誰不想活呢,誰說老子就該早點去死給彆人騰活路,活路該自己掙的,他偷著吃也要活。

嘴裡的乾餅化了,他剛要咽,就被巨力砸了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一下不動了,最後隻看到兒子憤怒的臉。

又一扇門開了,青年在街頭小跑而過,又從不起眼的暗巷繞過去,敲一扇小門。雲兒,雲兒,你怎麼樣了門裡人隔著回話雲姐兒病得厲害,身子又弱,你帶吃的來冇青年冇說話,裡麵又急著問:那你抓了藥冇有

你知道的,現在什麼都買不到,我家中看得緊,實在是拿不出。青年支支吾吾,但我惦念雲兒的心是真的,所以才冒著風險跑出來,你讓我見一麵,見一麵我就放心回去了。我呸!你見一麵哪次不是往床上見的,說是惦記,實際是色心一起就顧不得彆的了。其他老爺們好歹還送了點意思意思,偏你......

你們這等低劣的女子哪會懂得患難中才能見真情!

你和我們賣笑的講什麼真情,人要先活著,纔能有情,你走吧,雲姐兒便是死了也不再接待你。

......

秦川提著十成十的精神盯緊著每一處角落,也清楚看過了每一個普通人彌留之際的痛苦和訣彆,他隻覺得胸腔中的劍骨顫動,似乎隨著每一道人影的消亡而呼之慾出。

他咬緊了舌尖,未曾數過究竟有多少人從他的眼底消散,直到視線落在了一處許久未見卻十分熟悉的衣袍上。

我找到了,師兄......

發聲之時,秦川強壓的那口鮮血隨之湧出喉嚨,濺灑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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