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劍與道
-
劍與道
應五郎又曠了早課。
這位小師弟每日早出晚歸見不到人,好不容易抓到了考較一番,他又能對答如流,手上劍招流暢標準,時間長了,胥同殊索性不再管他,眼下繁雜之事眾多,就當小師弟性子頑皮,過些日子也許就好了。
胥同殊在掌門處領了訓導,他雖完成了自己原本的任務,卻也因私自行動功過相抵,師父閉關期間,他要代理閣中大小事宜,教導新入門的弟子,另外還要應付剛出禁閉,隔三差五來噓寒問暖的左肅羽
從前的日子雖也差不多,但總算有秦川一個聽話明事理的孩子,至少能在師弟們的課業上幫忙指導。
如今唯一省心的師弟也每日不見人,聽說他領了一個喂靈龜的差事,如今整日往寒潭裡鑽,和應五郎一樣找不見人。
但已經修煉到如此地步的靈獸還需要飲食嗎?想到這裡,胥同殊內心的疑惑與愁苦一同翻湧起來,末了,隻得歎口氣繼續自己手中的工作。
秦川並不知自己正在被師兄唸叨,他今日依舊簡單清理過一遍寒潭四周,發現靈草都有動過的痕跡,看來前輩確實在慢慢恢複,這叫他稍稍放心了些,隻是麵前的潭水似乎有些渾濁了,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這會不會影響前輩修養呢,不若晚點時候去找人問問吧。
左右冇彆的事,秦川運功打坐,靈力流轉間,他不由地再次想起梅緋君向他闡釋的“道”。
師父說過,修仙者欲求圓滿,必要走上自己的道途,方能拾階而上,終至大乘,而世間道途萬千,能真正尋到契合自己本心之道的卻寥寥無幾,哪一條纔是屬於自己的“道”,冇人講得清楚。
秦川曾以劍為道,原因無他,孩童不諳道法,懵懂時便拜入問劍堂中,行立坐臥都與三尺青鋒相伴,隻會聽從師父教導,日複一日的練功習劍。
師父修劍,師兄修劍,那麼他必然也要走上這條道途,秦川對此從未有過猶疑。在眼下這個金丹將成的當口,他本應感受到自身的劍意與靈力重新融合凝聚的過程,但卻時不時有莫名的阻滯感,期初他隻當境界未至,直到為梅緋君解惑後,對方提出了另一種設想。
“你自小在山中苦修,對劍意的領悟也十分出色,心境平坦,目標明確,說實話,同屆的孩子裡,你是最為順當的一個。”
“但你是否有考慮過,這其中除了你自身的努力之外,還有許多彆的外力的推動。就比如你師父本身便是門內頂尖的劍修,他從一開始就為你選擇了最適合的劍法,你師兄胥同殊同樣對你照顧有加,悉心指點。這幾十年中,仙門局勢平穩,正邪兩道無甚衝突,妖魔殘喘,是三界都難得一見的和平年代,所以你即便下山出過幾次任務,也不曾體會過人有情,世有義。”
“你以劍為道,是因為眼中隻見過劍,隻走過這一條路,並且你周圍的人都善意的將你麵前的這條路鋪得平整,前路坦途,纔有今日。”
這話說得直白,叫秦川如坐鍼氈,內心卻又不得不承認事實確實如此,他無從辯白。梅堂主看出年輕人的情緒,轉口又道:
“若是能不諳世事一心悟劍,也無不妥。但我聽說你最近頻頻下山,有了一些遭遇,見過了天地的一角後,你的心境自然有所變化。”
“我能看出你如今眼中不隻有劍,你在探尋一些自己從未嘗試過的,彆的東西,但這次的路你要自己選。”
【從不染塵埃的象牙塔中走出,嘗試著自己用一磚一瓦累成自己的那座塔,然後你纔會做出遵從內心的直覺,才能選擇出自己真正的‘道’。】
世間諸法,若自身愚鈍,再怎樣點撥也無法領悟,梅緋君話已至此,不再多言,於是秦川鄭重拜謝,起身出塔。
驀然響起的水聲將秦川的思緒拉回,擡眼見潭水盪漾,漸漸湧起波潮,冇一會兒,熟悉的泛著金色靈紋的龜殼便浮了上來,他起身迎上去,試探著呼喚了一聲:
“前輩?”
泛著金光的圓潤“小舟”慢悠悠往岸邊靠過來,撞在石台上發出兩聲脆響,才化形成一道熟悉的身影,見了岸邊的秦川,江夢歸併不驚訝,隻是慢條斯理地盤坐下,而後指尖輕動,將新鮮的靈草們化為一股精華吸納為己用。
從肅昌城歸來後,這是江夢歸第一次以人形出現在秦川麵前,在潭水自然的幽光裡整個人顯得更薄,像一尊披蓋了紅綢的白玉雕,上麵隻點了兩顆如星的眼睛。
調息半晌,她麵色終於稍顯紅潤了些,纔開口問道:“你有心事?”
秦川一怔,這怎麼看出來的?
“修士的心境總會影響周身的靈壓,你方纔渾身散發力量綿密而柔軟,甚至遮掩了劍骨的靈光,明顯在猶豫糾結,徘徊不定。”
“也冇什麼,隻是一些修煉上的問題前輩你還好麼?”秦川冇想到自己竟表現得這樣明顯,但眼下江夢歸的的狀態還冇有完全恢複,還是以後再說吧。
消化十萬邪靈的怨力究竟是怎樣的滋味,他冇經曆過,但總歸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情,不然前輩也不會獨自調息恢複瞭如此之久。
紅衣的少女輕輕點了下頭,“還成,比想象的快多了,那靈藥十分有效。”
靈藥?難道隻是每日按部就班送過來的靈草麼?這些仙草有這麼大的效果?秦川剛想發問,身後傳來另一道意想不到的聲音。
“那是自然,不枉我費了好大勁兒。”
是誰?
聲音響起前,秦川的神識絲毫冇有察覺到有人接近,他是覺得脊骨瞬間僵硬,下意識地轉頭尋找這句話的源頭。
應五郎單薄的身子從陰影處走出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視線對上秦川,像看見獵物般眯起了眼睛,這一瞬間,他不再掩飾,周身的靈力裹挾著劍意將寒潭內部的空間席捲,直奔秦川的麵門而去。
熟悉的劍勢,詭異的師弟,不!他不是師弟!
“應五郎”?哪裡來的應五郎,他是如假包換的劍仙舍應!
在洶湧而來的靈壓之下,秦川被壓製得連劍都拔不出來,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眨眼間就要被碾成齏粉。
攻勢停在毫厘之處。
秦川已經忘記了呼吸,兩眼死死盯著下一秒就能刺瞎自己的鋒芒,他賭對了。
前輩說過,舍應行事張狂不可捉摸,他若是想尋仇再給自己一劍,自己早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死了,再加上方纔舍應口中所說的“靈藥”
“你小子漲了點兒膽識不躲麼?”
舍應這話問得屬實離譜,他明知道以秦川的修為自是冇機會躲,還要多問這一句。
調整氣息,穩住靈識後,秦川小心應答:“舍應仙人為前輩送藥而來,想必不會在此處為難在下一個小輩。”
舍應聽罷,隻是歪頭向著江夢歸打趣道:
“你護著的這個小子,冇意思,我還是喜歡看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地上求我的德行。”
劍芒收斂,他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也收了神通吧,我本來就冇想怎麼樣。我該討的那一劍也討過了,冇死是他命硬,我不計較了。”
話已說開,三人間的氣氛少了一絲緊張,秦川提緊了的心終於能稍稍放下。
“這藥效十分霸道,虧你尋得著,多謝。”
“還行,我上妙雲的丹爐裡翻了半天,她煉的丹藥雖然賣相不好,原料都金貴得很,效用也是一等一的,你儘管放心。”舍應得意起來,可惜那爐中丹藥太多,一一辨認時不小心驚了守爐人,他怕招來妙雲的報複,才化了個少年模樣來下界避一避,順便把靈藥給小烏龜送過來。
不對,他並不是怕妙雲,一個丹修自然是武力上不敵他的,隻是妙雲手裡稀奇古怪的陰毒方子太多,總叫人防不勝防,才讓人有所顧忌。
“我已無大礙,倒是你,該找個時機回上界,也不要再與我牽連過多。”江夢歸壓下聲音,“此番送藥的人情,我會記著。”
“你果然在害怕九重天,有誰?做了什麼?”舍應急急追問。
江夢歸答得平靜:“你不需要知道。”
她不希望再有人無端捲入靈龜的舊事中白白喪了性命,就連秦川,她也隻需要他思考邏輯,推理因由,做一個遊離在事件外的觀察之人。
“我知道你在害怕,你的種族那件事太久了,連九重天上的老東西們都講不清楚,我花些時間,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從哪裡找?從幕後之人口中嗎?我甚至不知道暗處的推手是誰,而且”江夢歸頓了頓,闔眼熄滅了心裡的一點火光,“我也無意複仇,我隻想求一個真相。”
“你明明知道,小春不在了,這世上再冇人能同我聊點兒從前的事,好不容易想幫點忙,你還”
江夢歸打斷了舍應,仰起頭來,語氣平靜,眼底無波。
“如果我的敵人,是天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