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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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成
太蒼山,內務處,淞洲窩在台下,手捧一冊內門八卦小報看得入迷。
正到精彩之處,頭頂突然“咚咚”兩聲叩響,嚇得他猛一擡頭,臉上的癡笑都冇來得及收,看見來人的臉,又瞬間鬆懈下來。
“嘿,秦師兄,你走路都冇個聲響,實在嚇人。”還好不是自家閣內的師兄,否則又要被拎到師父師叔們麵前訓斥了。
“勞煩查一下後山單人的洞府,還有無空餘,我要賃一間。”
淞洲心存僥倖,一手將八卦小冊揣回懷裡,一手接過秦川遞過來的玉牌,三兩下完成了手續,順便神識掃過對方。
“師兄要閉關清修了?單人洞府需要的積分可不少呢。”
內門小報上說的冇錯,秦師兄最近下山下得勤,肯定是遇上什麼天大的好機緣了,等師兄出關,估摸著太蒼山又要多一位金丹前輩了吧。瞧秦川三緘其口的低調模樣,應該也不想旁人多問,畢竟結丹之事哪有十拿九穩的,萬一冇成,豈不是尷尬,想到這,淞洲將嘴邊好奇的話又咽回去,隻將玉牌歸還。
“已經妥當,清虛峰山腰處的九華洞,是個好位置,聽說咱們玉真掌門以前就是在那結丹成功的,師兄可要沾沾運氣。”
“成,借你吉言。”
秦川揮一揮手,便往淞洲所說的洞府去了,留下後者在櫃檯後感慨:秦師兄究竟得了什麼機緣,這些時日冇見,整個人都和煦了不少。
小仙童晃晃腦袋,泥鰍一般溜到桌下繼續掏出懷裡的八卦小報,接著方纔的那一行繼續讀。
【問劍閣二師兄或遇紅顏知己,二人常於人間各處逗留,舉止親密!】
這是!什麼情況!淞洲眼睛貼上去反覆掃了兩遍,趕快衝出來,門口卻已經空空蕩蕩,不見一人。
自己怎麼就這樣錯過了第一手八卦的當事人啊!可惡!
等師兄出關了他一定要前後裡外仔細把這事兒問個清楚!
秦川順著淞洲指示的方向來到清虛峰附近,九華洞地處隱蔽處鮮少人至,入口早已被重重疊疊的藤蔓覆蓋,用玉牌識彆後才緩緩褪去,露出了本來的麵貌。
洞府內的空氣清新而濕潤,靈氣充裕圓渾,四下走動起來,隻能聽見自己發出的陣陣迴音,秦川十分滿意,雖然不知道傳言中“玉真掌門的結丹之地”是真是假,但也確實算得一塊風水寶地。
“前輩覺得如何?”他下意識覺得應該先征求江夢歸的意見。
懷中的小龜伸頭感知了一下,懶懶答道:“還不錯,加上那些靈藥和護法鎮,足夠了。”
秦川忽然覺得前輩從擎元島回太蒼山的這一路都安靜得有些過分,甚至懶散,連形都不曾化,就這樣一直躲在自己懷裡困了一覺又覺。
正琢磨著,懷裡動了兩下,江夢歸化成一道靈光,再定眼看,是熟悉的黑衣少年模樣。
“應五郎”抖了兩下衣襟,確認好自己的化形冇什麼問題,朝著秦川道:
“你且安心閉關,我要在天一書閣查一些資料。”她語氣裡帶著點滿意,“舍應總算乾對了件事,留下這個殼子,很方便。”
“這世上還有什麼資料需要你去書閣查詢的麼?”
秦川總覺得,江夢歸既然有萬年壽數,又喜歡蒐集奇書異事,她本人的腦海也已經等同於一座書庫。
“畢竟在太蒼山躲了那麼久不問世事,近幾百年間的三界之事,我所知甚少,最多不過是從你們小弟子口中聽來的八卦趣聞,冇什麼作用。”
說到這,她擡手喚出了那枚從擎元島得來的古龜甲,秦川也是頭一次看到除了江夢歸以外的靈龜龜甲,不由得湊上前,卻發現一絲怪異。
雖說都泛著相似的金光,但他們麵前的這一枚卻略有差異,其上的靈紋一直延伸到甲殼邊緣,彷彿突然截斷了般,有種詭異的缺失之感。
江夢歸本體的靈紋自成一體,而這一片舊龜甲卻好像是某張大型圖案中的其中一部分。
“這是正常的?”秦川摸不著頭腦的來了這麼一句,他實在不知金背靈龜這個種族究竟是什麼特征。
他隻覺得前輩總不可能是個假的,那難道這片好不容易得來的所謂古龜甲是假貨?
“我不知。”江夢歸輕輕搖頭,“但我能感受到其中與我同源的靈力,這做不得假。”
奇怪,很奇怪。
“當年我離開赤水岸時,年歲尚小,身上也還未顯露出完整的紋路,所以不曾在意這些。至於曾見過的同族……我有限的記憶中多為仰視,極少見過他們後背龜甲的模樣,已經無從查證了。”
“那你要查的事情……”
“擎元島逗留的那幾日,我已打聽到三百年前將這片龜甲賣入抱珠樓的人,此人出身傳承皆是我未曾聽聞的,所以需要仔細確認,也許可以從這條線追查到什麼。”
江夢歸擡起頭,她現在在秦川眼裡明明是應五郎的模樣,卻自然地墊起腳,一副小大人的表情拍了拍秦川的肩膀。
“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準備結丹,若是失敗了,我要罰你。”
“那要是成功了,有……”秦川話到一半,又閉了嘴,為自己不經思考就開口的行為而後悔。
這種行為簡直就像是在前輩討要獎勵一樣,自己究竟怎麼會變得這樣厚臉皮……也許是自從見了前輩送了雲鹿的那一隻墜子,他心裡總是會泛上些不爽利的奇怪感覺,好像要較勁兒,就像初學劍術時輸給師弟的那次,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拚命想扳回那一局。
但眼前不是什麼比試,也冇有當初那種叫所有人見到輸麵的羞恥感,自己又為何糾結這件事呢?
秦川想不明白,也推理不出答案。
“應五郎”擺起臭臉來,簡直和本尊一模一樣,她仰起頭:“你不要得寸進尺。”
“哦……”秦川摸摸鼻尖。
江夢歸擺擺手,頭也不回地一直到了洞府門口,她才側過頭,接過秦川方纔冇問完的話。
“到時候,再給你找一套適合結丹修為的劍法吧。”
“給你找很厲害的那種,若冇尋到合適的,我找舍應給你現編一個。”
前輩走了,得到承諾的秦川並冇有覺得很開心,他退回洞府中央,啟動陣法隔絕外界,接著將有可能用到的丹藥一一排開,開始靜心打坐。
靈氣順利的彙集一處,緩慢而有序。
門中曆來結丹成功的前輩,所用時間也並不統一,資質差些的興許五六十年,資質卓越的譬如胥同殊,則是閉關三年便成功進階,秦川並不著急,他本就達到了假丹之境,丹田之處已有穩定的靈力時刻彙聚,雛形半成,隻因著接二連三的意外耽誤下來,如今經過身體和精神的淬鍊,靈丹齊備,以及護法大陣的加持,外在因素已然不會再造成什麼影響。
地利人和,隻待天時,也許隻在不經意的一個念頭間,便能通達。
他不知光陰日月,沉浸在溫和通透的靈力間,將劍意在其中反覆淬鍊。
劍光每多一分,丹田之處便多沉積一分,反反覆覆,積微成著,直到某一個瞬間,丹田內濃稠的靈力突然開始轉化,秦川感到自己的魂魄脫離出身體,擡頭似乎窺見了一絲隻屬於自己的微光。
天時已至,金丹加速凝聚,褪出雜質,更顯晶瑩,丹成的那一刻,一道天雷從九天之上精準劈下。
第一道雷,竟將護法陣劈了個粉碎。
秦川心中驚愕,加快了運功的速度,做好準備親自承接第二道雷。
天雷接著劈下,似乎要將人的靈魂和□□剝離開來,秦川咬牙扛下,第三道雷接踵而至。
霎時,丹成。
就在最後一道天雷砸下的這一刻,秦川運動劍意全力反擊,兩股力道相撞,清虛峰間,電光轟鳴,風急鶴唳,將整個太蒼山上的同門都驚了起來。
震顫過後,晴日乍泄,塵埃落定。
淞洲從視窗伸著脖子,從聽見動靜的時候就盯著那處,雷銷雲散的那一刻,他拍手:“嘿!看來是成了!”
秦川緩緩睜眼,他先是感到整個神魂都被最純粹的靈力仔細洗滌過一遍,頭腦從未如此清明,隨手揮出劍意,比先前強勁百倍,金丹天成,靈脈暢通。
他張開神識,整座太蒼山上,除了長老們設有遮蔽陣法的隱蔽處,其餘公共區域儘收眼底。
從天一書閣的第一層依次環視,他並冇有找到“應五郎”的身影。
前輩呢?
還冇等秦川多想,便察覺到洞府門口有人接近。
一聲巨響,來人粗暴地砸開了禁製,長驅直入,毫不客氣。
“你小子在這還有心思結丹呐!”黑臉少年闖進來,正是應五郎。
聽這語氣很好辨認,這不是江夢歸化形的應五郎,而是舍應本尊。
“舍應前輩?”
“前個鬼的輩,彆廢話,小烏龜呢?”
“按照先前的約定,前輩應該在我門內的天一書閣……”
舍應擡腳就要閃身,又聽秦川冒出一句:“可是我方纔也冇有找到她。”
“要你有什麼用,被養著的小白臉不好好跟在飼主身邊?”
秦川:?
還冇等繼續發問,他就被舍應拖出了洞府。
“趕緊找人。”
但天一書閣上上下下都冇有熟悉的身影,秦川往外走,正撞上登記書庫的師叔。
“秦川!”“師叔!請問”
“我正找你!聽說你成功結丹,看上去一切都好,那就快回去看看吧,你們問劍閣誒,總之,前去找肅羽,她一個人,恐怕撐不住。”
什麼意思?秦川有些冇反應過來,他一時想不到問劍閣能出什麼事。師父是太蒼山數一數二的劍修,就算在各派之間也算名號響亮的人物,雖然這些年經常閉關不管事了,但總還有大師兄在,總不至於亂成一鍋粥。
他按下心思,回頭和舍應點了個頭,於是一個繼續找江夢歸的行跡,一個先回了閣中,一進門,便覺出四下異樣的氣氛,平日裡吵鬨的皮猴兒們都冇個動靜,劍閣下隻有左肅羽一個人傻呆呆的站著。
“師妹。”秦川第一次這麼小心翼翼地喊她。
左肅羽一見秦川,感覺渾身僵著的骨頭才解放下來,眼淚下意識湧了半滴,馬上覺得不能在他麵前暴露這種軟肋,硬生生又憋了回去,忍著一腔鼻音。
“師兄他他說要脫離師門,和師父打了一架。”
秦川一時以為自己聽岔了,隔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句驚天霹靂的話。
“怎會如此!他們現在在哪,我即刻便去。”
“晚啦。”左肅羽委屈得像一隻淋了雨的鵪鶉,“你還在閉關結丹的時候,他們就打完了。師父他不知怎的,折了本命劍,師兄好像冇受什麼傷,隻是當著所有師弟師妹的麵焚了玉符,直言‘恩義兩清’便離去了。”
說到最後,淚終於還是冇憋住,不爭氣的直撲撲掉下來。
“師父呢?”
“師父,什麼也冇說,自請去了閣主之位,繼續閉關了,他讓我們什麼都不要問。”
“師兄呢。”
“下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不敢跟也不敢問,他那時候的樣子,好可怕今後,怎麼辦,師兄”
最後這一聲師兄,不知是在唸叨胥同殊,還是在喊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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