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山神之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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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秦川的推斷,二鼠皆不可置信。
他們......屠戮了村民怎麼可能
方纔你們講到,在沈郎麵前暴露身份後,你們連夜逃回,而沈郎當夜獨自上山,竟真的一路尋到了鼠穴附近。當時我便心生疑問,事情真的能如此順利嗎,還是沈郎早有跟蹤你們的計劃呢
這種不入流的追蹤之術,是人間流匪常用的手段。也就是說他們本就不是什麼路過的雜耍班子,而是掩藏身份飼機劫掠的匪徒。
可是,若真的是他們屠殺了村民們,那班主....或許是流匪的頭目,他又是如何死的.....難道是混亂之中遭到反抗而死
是......沈郎,是沈郎殺的!他曾說過自己被家人賣給班主,過得生不如死,他迫於無奈先勸我們留在山上,自己則趁著混亂殺了班主,犯下這樣的背叛之事,他害怕遭到其他同夥的追殺,又怕逃回鼠群為我們帶去麻煩,才消失不見......
秦川正要出言阻止,目前還冇有證據證明沈惜君真的作下殺戮之事,無奈七妹已經頭腦混亂,毫無邏輯,滿心沉浸在自己所認定的真相中,她隻祈求地望著山神娘孃的神像,渴望神明的答案可以帶給她真正的解脫。
五姐第二次擲出。
二陰,陰杯,否認。
班主並非沈惜君所殺。
那究竟是如何沈郎難道真的如道長所說,隻是欺騙於我,實際早已隨剩餘的同夥逃走了嗎!山神娘娘,請您指點我!
七妹搶下筊杯向神像爬去,聲淚俱下地祈求指示,問出了最後一問。
二陰,陰杯,否認。
沈惜君冇有隨其他同夥逃跑。
眼見著七妹的臉色愈加痛苦,秦川在心中暗自歎了口氣。
既然如此,貧道還有一個解釋。
沈郎與七姑娘相識,起初確實為了想方法將皮影戲班驅趕,以便他們夜裡動手,而沈郎也是逼不得已,在與七姑娘相處的日子裡,情愫暗生。但班主催促,他實在無法,便想辦法在那一晚衝進去打翻了火燭,原本隻是想燒燬戲台,令七姑娘一行人暫時離開,冇成想......
沈郎驚嚇過後,也許本就無法忍受現在的生活,也許確實對你懷有真心,於是連夜來尋你。
那他....為何還要繼續參與那些屠戮之事......明明留下來便好了。七妹對於前麵所說之事已經麻木接受,隻是不解戀人的失蹤,喃喃問出。
他要去取一些東西。
他說過,要去取一些薄物,但如果真的如您所說,這些不過是藉口罷了,他要取的究竟是何物
他說過,村中有一戶人家的孩子,從仙山上歸來。
雖說仙門弟子都要斬斷塵緣,幾乎不會再回故鄉,但也不乏入門後實在不開悟,修行冇有進展的,這類弟子不堪大用,便會送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遣下山去。若是能趁著夜色混亂拿到那個弟子的丹藥拿給七妹,也許可以幫她提升修為,化身成型。
但沈惜君實在冇有武力,於是將丹藥的訊息告訴了班主,希望班主與那弟子二虎相鬥,事實也如他的期望一般,他們在爭鬥中雙雙殞命,於是沈郎拿到了丹藥,趁亂逃離了村子。
一切都是我的猜測,如果沈郎有一個一定要下山的理由,很可能是為了七姑娘。
事已至此,五姐接過妹妹手中的筊杯,用了她最後一次機會。
山神娘娘在上,還請告知,方纔這位道長所說之事,是否屬實
一陰一陽,聖盃,確認。
沈郎.....竟為我如此......七妹癱坐在地上,已經幾乎承受不住接連不斷的事實。
他既然還活著,又為何不來尋我
那便由老身幫你問最後一個問題吧。江夢歸盯著麵前的神像,一字一句問到:請問山神娘娘......
秦川覺得前輩似乎把那四個字的稱呼咬得很重。
沈郎就在此處,在這座山神廟內,對嗎
伴隨著眾人震驚的神色,江夢歸抬手擲出,隻見兩隻筊杯在地上不停地抖動、旋轉,竟是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抬頭見山神像周身靈力震盪,開始滲出絲絲邪氣!
兩隻筊杯抖動得更加厲害,直接開始在殿內瘋狂的竄動起來,帶著一股邪祟之力射向江夢歸的眉心!
璫——
攻擊在江夢歸周身三尺處被擋下,彷彿撞到了一層堅硬的牆壁。
石雕之象竟緩緩動了起來!
山神娘娘上身前傾,慢慢從虎背上站起,原本平靜微笑的表情變得詭異。她俯視著江夢歸,直立起身體,連帶著身上的砂石灰塵一併散落下來。老虎也擺動起尾巴,麵露凶光,死死盯住秦川與兩隻鼠妖。
這就坐不住了,真是冇耐心啊。江夢歸展開護陣向外推去,進來!
秦川立即領會,一手拎著一隻鼠後撤到前輩身側,陣內靈符流轉,閃爍著龜背一般的金色紋路,任由虎像如何攻擊,都巋然不動。神像一個抬手,釋放出血紅色的陰邪之氣湧向幾人,如活物般匍匐在陣外試圖啃食上麵的靈力。
多謝前輩,不知這護陣能撐下多久。秦川冇想到這山神像竟如此詭異,現在回想進入廟中之時,江夢歸的一舉一動都似乎早已知曉這其中有蹊蹺。
江夢歸聽了這問話差點笑出了聲,多久你想要多久便是多久,老身便是佇立陣中百年千年也無妨,隻是你和這兩隻小耗子熬得住嗎
秦川:......
速戰速決吧,以免驚動他人......你去把神像劈了。江夢歸一邊將龜甲之力附在了秦川周身,若是撐不住,就退回陣裡調息。
自從在半空中見到此處山巒,又聽了秦川介紹了那段傳說,江夢歸便隱隱感到了熟悉與違和,隻是時間太過久遠,一時記不起來。後來她於院中沐雨,花費了一些時間靜心回憶往事,方纔察覺此中關鍵。
春娘山......舍應......難道你們終究走到了這般結局嗎......
山神鵰像本就巨大,站起身後直接穿透了屋頂,殘垣碎瓦夾雜著雨水隨著神像的動作紛紛從頭頂跌落下來,秦川有了龜甲庇護,穿過煙塵和雨霧欺身而上。
他觀察到神像的腳一直冇有離開過蓮花座,似乎行動有礙,於是選擇先將一旁的石虎解決,劍光劃過,金石相抵發出了刺耳的鋒鳴,卻隻在石虎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刮痕。
看來若隻是普通的劍法無法傷它分毫,秦川動用真氣彙聚劍身,後撤一步閃過迎麵而來的虎尾,趁著它轉身的間隙劈開塵霧,劍意直襲而去,成功劈斷了一條後腿。
有用!
若是先毀去石虎的四肢,便能限製它的行動,秦川打定了主意正要繼續追擊,卻餘光看到頭頂上方一道黑影迅速地籠罩下來。
石虎受損,神像將手中精緻的如意像錘子般握住,狠狠砸向秦川,一聲巨響後,煙塵四起。
道長!道長被砸死了!怎麼辦,我們也會死嗎!兩隻小鼠已經嚇得腿軟,跪坐在江夢歸身後,哭腔中帶著顫抖。
話音還未落,眾人眼前劍意突現,一時間竟是將周遭塵雨斬斷,劍光過處,血色的邪氣如蟲蟻般退散開來。
如意砸下之時,秦川周身的庇護髮揮了作用,一時靈力湧動,電光火石間,秦川將其吸納賦予劍身,拚儘全力正麵接下了這一擊。
衍心劍第三式,劈風斷浪,雲退煙銷。
斬塵煙。
冇想到自己生死之間,下意識使出的還是這一式,秦川冇有時間感懷,隻見麵前的石如意已經被劍意拆分的七零八落,連帶著山神像的左手也碎裂得隻剩半隻手掌,那雙俯視的眼神不再慈祥,反而被微笑的嘴角襯得更加詭異冰冷。
如此強烈的殺意,秦川還是第一次從一座冇有生命的石像身上感受到。
他感到自己周身的金光已經逐漸暗淡,而山神像隻毀了一隻手,身後的石虎也依舊伺機而動,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秦川回過頭,見江夢歸未曾挪動一步,金色紋路的護陣罩在頭頂,真的如龜甲般擋下了所有攻擊,隻是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前輩同行以來,她的神色一直是淡然又有些憨態的,即便是身份遭到揭穿,神態也是稍有張揚變得愉悅快樂,從未有過這樣認真的模樣。
江夢歸一定知道些什麼!
前輩!它的致命之處在哪裡!秦川果斷喊道,神像與石虎冇有給秦川求援的時間,前後夾擊而來,秦川堪堪避過,又抬劍擋下接踵而至的攻擊,一邊運功護住心脈。
山神之力果然不是他一個還未結丹的小修可以擋下的,秦川強撐著後撤,退回陣中。
前輩......
我不知,她腳底的蓮花座或許是關鍵,我能從中感應到生靈之息,也許......江夢歸眼神撇向腳下的小鼠,也許是沈惜君。
一股暖流運便秦川的周身,彷彿有一股外力將他自身的靈力推動,運行,緩緩融入其中,方纔戰鬥中心脈所受的創傷也迅速恢複。
這些靈力你先運功化用,剛纔那一劍斬得不錯,若能以這種攻勢,你可以贏下。江夢歸語氣肯定,一邊繼續擋下兩座石像凶猛的攻擊,為秦川爭取調息的時間。
化用了前輩的靈力,秦川感到自己一時竟是又回到了半年前的境界,劍勢如虹,心劍合一。他不再猶豫,拔劍刺出!
衍心劍第四式,人間所似,飛鴻雪泥。
踏飛鴻。
湛藍色的身影如鴻雁般足下輕點,閃過石虎的爪尖,又踩上虎身借力而上,劍光毫無遮掩,直擊神像腳下。
山神像另一隻手臂橫掃而來。
秦川餘光瞥見,立即運力半空轉身躲過,眼見著冇了踏腳之地,他索性落在神像的手臂上,順著它身體的方向直奔頭部。
菩薩!仙女!道長他真的能贏過山神娘娘嗎不對.....沈郎又為何會在娘孃的坐像內。望著上空秦川與神像纏鬥的身影,鼠七妹揪著心,抬頭問向身邊這個一開始滿是敵意,現在卻看不透目的的紅衣少女。
太多的事情我無法告知你,但是你們認知中的‘山神娘娘有求必應’,從一開始就是有代價的。
代價......是什麼
山神迴應了問題,事後必要來還願,奉上貢品,但若冇有來還願呢
鼠七妹打了個寒顫,她不敢細想,耳邊江夢歸替她說出了答案。
就會如沈惜君一般,成為山神娘孃的‘食物’啊。
神像麵貌儘毀,額頭的鹿角已被斬斷一根。
他身為流匪成員,心悅於你,卻始終無法鼓起勇氣逃脫桎梏。
主像有損,於是虎像不再試圖擊破江夢歸的護盾,而是回身與神像配合圍剿秦川。
於是他從村民口中聽說了山神的傳說,前來問詢,但他終究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需要還願的規矩。
秦川以一敵二,劍意逐漸慢了下來,他壓下口中血腥,準備避過石像的攻擊,爭取直擊要害。
與你心意相通的那一晚,他心願達成,今天早上取得丹藥後,他急於逃亡,又怕同夥追蹤,於是躲進山神廟,卻冇想到自己已成了活生生的貢品。
若要貢品的話,他奉上手中的丹藥便好了,還有什麼比性命還重要他怎麼這麼傻!
誰知道呢,江夢歸喃喃道,這世上終究癡人多......
秦川用最後的力氣繞道蓮花座前,劍光橫掃而過,直接將蓮座橫批開來!
第五式,關山飛雪,他鄉失路。
渡關山。
斬斷蓮座的一刹那,神像如失了神的木偶,搖搖擺擺地倒下來,潰散一地。
蓮座的空隙裡,麵無血色的清瘦少年陷在其中,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個潔白的小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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