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仙人骨之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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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骨之事(七)
(為行文方便,本章所有內容均以江夢歸為第一人稱描述)
看你的表情,是想立刻將秋妮控製起來問個明白吧,這不著急,至少在短時間內,冇人能從你和我兩人的陣法中離開此地。嗯?什麼時候?這不重要。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你要找到黃金骨,我要找到龜甲,而它們都與整個奉骨儀式前後發生的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現在我要指出所有線索中的第一處矛盾,那就是秋妮證詞中【莉婭尼婭觸摸了黃金骨後暈倒】和你親眼見到的【棺木背後的符咒消失】這兩件事,是不可能同時存在的。
如果符咒真如你所說的一般順利消失,其中的靈魂湮滅無蹤,那麼這具骸骨就隻是一個黃金的空殼,就算莉婭尼婭當天晚上自作主張打開了棺木,也不會有力量對她的身體造成影響。
相反,如果莉婭尼婭真的如秋妮所說,擅自觸摸了黃金骨而被其中邪修殘留的氣息影響,那便說明白天時這具骸骨上原本的靈魂依舊存在,莉婭尼婭所說的淨化完成和你親眼見證的符咒消失均是謊言。
畢竟,秋妮在真言匕首下發願,無法作假,而你也聲明自己為莉婭尼婭提供了足夠的靈力,堅信她不會因此暴亡。
那麼這二者之間,哪件為真,哪件作了假呢?
無法判斷?確實,固執己見隻會走進邏輯的死衚衕,如果就此回頭,才能發現生門就在身後。
我的意思是,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之所以看上去產生了衝突,是因為我們自作主張地將它們聯絡在一起。
嗯,現在你還想得起秋妮當天的證詞嗎?沒關係,我記下了所有,這是身為觀察者的職責。
仔細看吧,覆盤她的所有回答就能發現,她在真言匕首的監視下用一種巧妙的方式掩蓋了事實。
【她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卻引導我們得出了完全錯誤的結論。】
通過秋妮的證詞,我們原本可以順其自然地將其拚湊成一段連續的情景:秋妮在昨天夜裡潛入聖堂,聽到了側室莉婭尼婭的求救後將她放了出來,莉婭尼婭打開了棺木並撫摸黃金骨,隨即暈了過去,驚慌失措的秋妮將莉婭尼婭送回側室重新鎖好門後,冇有重新確認棺木和黃金骨的狀況便匆忙離開了。
但剛剛我們推測出了這其中的矛盾,那就是莉婭尼婭從離開側室到被送回側室的這一期間的行為與我們所知的事實相悖,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冷靜下來,蕾切爾小姐,讓我們將違和的地方裁剪下來,放在它本該在的位置,一切就豁然開朗了。
【莉婭尼婭打開棺木觸碰黃金骨並暈倒】這件事確實發生過,但並不是昨晚,而是在我們都無法確認的更早之前的時間。
而秋妮在證詞裡也是這樣做的,模糊了其他資訊,隻將我們最關注的那一點提煉了出來。
“莉婭尼婭大人,親手打開了棺木。”
“莉婭尼婭大人撫摸了聖骨,然後,她暈倒了。”
現在看來這樣的回答如此生硬,就像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好了,蕾切爾小姐,你先坐下,我接下來要指出最關鍵的部分。
直接一點?不,我要向你展示的就是逐漸剝開真相的過程,如果將其粗暴的跳過,你又怎麼會接受接下來的事實?
你在心裡鄙視著莉婭尼婭,以上位者的姿態認為她愚蠢、懦弱又自私自利,卻冇想過她對你也有懷疑和提防。
她不敢?不,她隻是不敢表現出來,殘缺的軀體是她最好的掩飾,她求助你,依賴你,誇讚你,卻在你轉身離去後兀自解開了封印棺木的鐵鏈,盲人要靠什麼來確認裡麵的東西呢?要如何才能確認你冇有騙她,帶來了真正的黃金骨回來呢?
對,要靠觸覺,要用手一寸一寸的撫摸,感受骸骨的形狀和質感抱歉,失禮了,我隻是情不自禁地模仿一下當時的情景。
然後?
蕾切爾,你自詡智慧,算儘機關,卻要在此時放棄思考問我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還是你不敢去麵對那個結果?
話已至此,你我都明白這是不容逃避的事實:莉婭尼婭觸摸黃金骨之時,那上麵的魂靈未滅,當重獲自由的魂魄麵對一具新鮮的活生生的軀體,想必就像餓狼見了兔子般激動吧。
我很遺憾,【莉婭尼婭早就死了,在她第一次暈倒之時,軀體就已經被奪舍。】
自那以後我們所麵對的莉婭尼婭,不過是披著聖女的軀殼的我該給他起個名字,至少一個指代的稱呼,嗯,【金骨仙人】,就暫時這麼叫他吧,他偽裝得很完美,假裝被你折磨到崩潰,精神狀況不佳的人稍微做些不同以往的舉動也更能讓人接受,連你也冇有察覺出任何蹊蹺。
離開?淨化期間你不是一直監守在聖堂正門麼,這位金骨仙人滿心歡喜地獲得了新的身體,卻是一個受到監視瞎子,他脫不開身,也暫時不想脫身。
饑餓的人喝到了一口湯後,下一步就會惦記裡麵的肉了,對於好不容易重獲□□的金骨仙人來說,莉婭尼婭實在算不上一個稱心如意的容器,她不僅殘缺,也冇有靈根,而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還有一個更完美的目標。
一個更加美麗、年輕、健康,擁有靈根可以讓他繼續修煉的稱心如意的軀殼。
他留在你身邊垂涎三尺伺機而動,而你卻沉浸在計劃將成的沾沾自喜中,蕾切爾,在這座聖堂裡,你永遠都不是最後的獵手。
不要著急,我們會找到他的,我從一開始就說過,短時間內冇人能從雙重陣法中逃脫,既然我們發現了莉婭尼婭的屍體,那便說明這位金骨仙人已經有了新的容器,這也是我接下來要向你說明的,昨天深夜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以及阿豐的屍體為何會出現在棺木之中。
我一早便向你闡明瞭屍體是由秋妮調換的,而你本該理解她這樣做的動機,偽證?這已經不是重點,關鍵之處在於萬骨門上下對於十三歲的孩子們尤其是少女的厭惡和警惕,將她們視為不祥之人、遭魔鬼附身之、帶來災禍之人,諸如此類,已經形成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推測是當初那個不小心攪醒莫塞王成仙美夢的宮女正好是十三歲的年紀的原因。
宗教的力量不僅在於教化,更要為信徒們設定一個共同的敵人,令群體中的人們獲得同仇敵愾的滿足感來鞏固信仰,所以即便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奉骨儀式,秋妮依然冇有資格參加,她是堅定的信徒,渴望在儀式上得到青睞,如此的境遇逼得她做出了這個大膽的舉動。
【那就是在儀式還未正式開始的時候,將黃金骨調換下來,拖延淨化的時間。】
至於為什麼是替換而不是偷走,也許是出於重量的考量,畢竟如果這中間有人移動了棺木,就會察覺出重量變化了吧,而那個幾個月前被處死的阿豐的屍體受到沙漠氣候的影響,不僅冇有腐臭,反而失去了水分變得乾燥輕盈,整體重量和黃金骨差不了太多。
昨天白天的時候,她曾表現得興高采烈,並向我表示第二天會有好事發生,但當時“莉婭尼婭”還冇有宣佈淨化完成的事情,秋妮當然不可能預知未來,那麼她雀躍又期待的事情會是什麼呢?
我想,對於一個受人磋磨歧視的少女來說,冇有什麼比即將結束這段“試煉”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如果這一切冇有發生,她今天就會迎來十四歲的生辰,不再是身負災禍之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參加即將到來的奉骨儀式。
但昨天下午淨化完成的訊息傳出時,這孩子一定又著急又害怕吧,為什麼她明明用阿豐的屍體替換了黃金骨,卻依舊冇能拖延淨化的時間?這些問題恐怕已經來不及細想了吧,最要緊的事情是如何在奉骨儀式之前將黃金骨換回去,她很幸運,昨天晚上你並冇有派人看守聖堂,得以順利的潛入,然後,她聽見了被鎖在側室內的,聖女大人的呼救聲,一切就如她在真言匕首下的證言。
她其實可以置之不理的,對吧?畢竟莉婭尼婭是個盲人,隻要儘快打開棺木換出裡麵的屍體離開聖堂,就冇有人可以指認她。
嗯,你說得對,但如果黃金骨已經完好無損的呆在棺木裡,而被你視為棄子的莉婭尼婭聲稱深夜奇怪的聲音,你還會大張旗鼓地將所有人召集起來問話嗎?好了,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我們快要結束了。
正如我們剛纔所推理的,此時在側室內求救的人早就不是真正的莉婭尼婭,而是那位金骨仙人,以莉婭尼婭的身份留在你身邊固然方便,但現在他已經察覺到你的不善,與其一輩子遭受囚禁,還不如找一個新的身份,徐徐圖之。
就算秋妮也冇有靈根,但至少擁有一個健全的身體,這對他來說,足夠了。
冇錯,那個站在真言匕首下的秋妮的身體裡,纔是你要找的“黃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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