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私塾先生------------------------------------------。，他在老農的地裡鋤草，老農說：“你去學堂看看。老先生在教孩子讀書，你去聽聽。”“我？”古興愣了一下。“我都三十五了，還去讀書？”。“讀書不分年紀。你小時候冇讀好，現在補上。”“我小時候讀書挺好的”，但冇說。他放下鋤頭，往古學堂走。，青磚黑瓦，門頭有一塊匾，寫著“崇文書院”。匾是木頭的，黑漆已經斑駁了，字還是能看清。門口兩個石鼓，被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多少人坐過。他小時候也坐過，放學了，和同學坐在這裡吃冰棍、彈玻璃球。，進去了。，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正廳開著門，裡麵傳來讀書聲。稚嫩的，清脆的，像泉水叮咚。他站在門口，看見裡麵坐著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都搖頭晃腦地讀著。前麵坐著一位老人，頭髮全白了，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老人點點頭。讀完了，老人說：“今天讀到這兒。回去背熟了，明天考。”，收拾書包，往外跑。經過古興身邊，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一個小女孩停下來，仰著頭看他：“你是誰？”“我叫古興。”“哦。你是古叔叔的兒子？”“是。”“你爸說你回來了。我爺爺說的。”她說完，跑了。
古興站在門口，看著老人。老人摘下老花鏡，看著他。“你是古興？”
“是。您是……周老師？”
老人笑了。“你還記得我。”
古興當然記得。他小時候，就是跟周老師讀書的。那時候周老師還不老，頭髮是黑的，背是直的，上課的時候拿著戒尺，誰不聽話就敲一下手心。古興被敲過，不疼，但嚇人。
“進來坐。”周老師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書架前，拿了一本書，翻了幾頁。“你回來了，好。回來就好。”
古興走進去，坐在孩子們坐的條凳上。凳子矮，他的膝蓋快碰到下巴了。周老師坐在他對麵，看著他。
“瘦了。”周老師說。
“嗯。”
“在城裡做什麼？”
“程式員。寫代碼的。”
“寫代碼……就是寫那種電腦上的字？”
“對。”
周老師點點頭。“那你在城裡待了多久？”
“十五年。”
“十五年……”周老師想了想。“那你今年三十五了？”
“對。”
“三十五，回來，不晚。”
古興冇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回來晚不晚。他隻知道，他回來了。
“你小時候，讀書不用功。”周老師說。
古興低下頭。“是。”
“但你聰明。你背《三字經》，背得比彆人快。但你背完了就忘，不用心。”
古興想辯解，但冇辯解。周老師說的是對的。他小時候讀書，隻是為了考試，為了考出去，為了離開這裡。他從來冇想過，讀書是為了什麼。
“你現在想讀嗎？”周老師問。
古興愣了一下。“讀什麼？”
“讀書。讀《黃帝內經》，讀《道德經》，讀《金剛經》。”周老師把手裡那本書遞給他。“你拿回去讀。讀不懂沒關係。先讀。”
古興接過書。是一本《道德經》，薄薄的，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來了。他翻開第一頁：“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讀了一遍，冇懂。又讀了一遍，還是冇懂。
“讀不懂。”他說。
周老師笑了。“讀不懂就對了。讀懂了，就不用讀了。”
“那為什麼要讀？”
“因為你讀不懂，所以你纔要讀。讀著讀著，就懂了。”
古興看著手裡的書，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周老師在說繞口令。
“你聽。”周老師走到牆邊，那裡放著一張古琴。他坐下來，把手指搭在弦上，輕輕一撥。
聲音很低，像風過竹林。又撥了一下，像水流石上。古興聽著，發現自己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疙瘩，慢慢鬆了。
“這是什麼曲子？”他問。
“《高山流水》。宮調。你脾虛，聽這個，氣就順了。”
又是脾虛。古興想笑。老藥農說他脾虛，老農說他脾虛，現在周老師也說他脾虛。看來他是真的脾虛。
“音樂也能治病？”他問。
周老師冇回答，繼續彈。琴聲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慢慢說話。古興聽著，發現自己不急了。他平時總是急——急著吃飯，急著走路，急著說話，急著刷手機。現在他不急了。他坐在矮凳上，膝蓋頂著下巴，聽著琴聲，什麼都不想。
琴聲停了。周老師看著他。“你小時候，也聽過我彈琴。”
“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那時候你還小，坐不住，聽一會兒就跑了。現在你坐住了。”
古興想，他確實坐住了。他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冇看手機，冇想事情，就是坐著。這在城裡是不可能的。在城裡，他坐不住。開會坐不住，吃飯坐不住，看電影坐不住。他總是要動，要看，要刷。
“你明天還來嗎？”周老師問。
“來。”
“好。明天我給你講《黃帝內經》。”
古興站起來，拿著那本《道德經》，走出學堂。太陽已經偏西了，斜光照在青石板上，泛著黃。他走到村口，看見老農蹲在地頭，看著地。
“讀完了？”老農問。
“冇讀完。讀不懂。”
老農笑了。“讀不懂就對了。讀懂了，就不用讀了。”
古興愣了一下。這話，周老師也說過。
他回到家，他爸在做飯。灶台上燒著火，鍋裡咕嘟咕嘟響。他爸看見他手裡的書，冇說話，繼續做飯。
古興坐在院子裡，翻開《道德經》。第一頁：“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還是讀不懂。但他不急了。他慢慢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天黑了。他爸端出飯來，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他吃了，洗了碗，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星星很多。他想起在城裡，很少看見星星。燈光太亮了，把星星蓋住了。現在燈光冇了，星星就出來了。
他翻開書，繼續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還是不懂。但他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模模糊糊的，在哪兒見過。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爺爺說過一句話：“天上的道，說不清楚。能說清楚的，就不是道了。”
他爺爺死了很多年了。但他忽然覺得，他爺爺說的，就是這句話。
他合上書，進屋，躺下。窗外有蟲鳴，有風聲，有遠處河水的聲音。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聽周老師講《黃帝內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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