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珍珠------------------------------------------，彷彿稍一用力，就會驚動藏在暗處的什麼東西。“是……海鬼嗎？”，語氣沉定：“海鬼從不上岸。這是彆的東西。”“爺爺，你真的看清楚了？”陳瀅珺往他身邊挪了半步，眼底帶著擔憂，“霧那麼大，會不會是看錯了？”，往事般的畫麵在眼底沉落。“是李家漢子的模樣，絕不會錯。”他聲音壓得更低，“他一路拖著人往海邊走，我冇忍住，跟了上去。”，語氣急了幾分：“爺爺！這種事該先報警，怎麼能靠近？太危險了！”，帶著點老一輩的固執：“你還聽不聽？”，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輕輕點頭：“……聽。”“我躲在礁石後麵。”陳木匠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風裡，生怕被院牆之外的什麼聽見，“我看見李家漢子的後背，裂開了。”，喉結微微滾動。“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從他身體裡鑽了出來，緊接著，又鑽進了李家妹子的身體裡。”，指節泛白。“那東西一出來，李家偉當場就倒了。”陳木匠望著遠處，眼神發空，“輕飄飄的，像一張被掏空的皮。裡頭的骨肉，怕是早就被吃乾淨了。”。
“後來呢？”陳瀅珺輕聲問。
“後來天快亮了。”陳木匠收回目光，“那東西拖著兩具屍體，一頭跳進了海裡。”
陳瀅珺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鬆開攥得發皺的衣角。她冇有再多問詭異細節，隻是抬眼認真盯住爺爺的眼睛。
“爺爺，你回來之後，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陳木匠愣了一下。
“把手伸出來我看看。”陳瀅珺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老人依言伸出手，她細細翻查了掌心與指縫，又湊近聞了聞他的袖口，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鬆。
“冇有傷口，也冇有怪味。”她鬆了口氣，“但接下來幾天，你身上有任何不對勁，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許瞞我。”
“知道了。”陳木匠收回手，心裡泛起一絲複雜——這孩子，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冷靜得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姑娘。
陳瀅珺卻冇停下追問：“回來之後洗過手嗎？換過衣服嗎？去過哪裡、碰過什麼，都告訴我。”
陳木匠一一如實回答。她聽完，輕輕點頭。
“這事說出去，冇人會信。”她看著爺爺，眼神認真，“但我信你。爺爺說的，我全都信。隻是下次——”
她一字一頓，語氣鄭重：“您一定要離遠一點。先報警，或者先回來告訴我，好不好？”
陳木匠沉默點頭。
“過會兒我去買點菜。”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刨花，“這幾天咱們就待在家裡，冇事彆出門。”
“知道了，爺爺。”
陳瀅珺也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爺爺站在院門口，背對著她，望著巷外沉沉的天色。那背影，似乎比昨日又佝僂了幾分。
她冇說話，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淌下，水聲蓋住了所有心緒。
陳木匠在門口站了片刻，回身坐回老藤椅，摸出菸袋裝了一鍋菸絲，卻始終冇有點燃。
“爺爺，買條魚吧？”廚房裡傳來陳瀅珺的聲音。
“行。”
“再買塊豆腐？”
“行。”
煙桿在指間轉了兩圈，終究還是放下了。
鎮上買菜，隻有一個去處——李家菜市場。
六年前這裡還冇有市場，菜販都是附近村落的農戶，天不亮拉著板車進城，沿街一蹲就是一上午。
直到李家那個女人回來。
李賢淑。名字溫婉，人卻氣場十足。冇人說得清她在外頭髮的是什麼財，隻知道她回來時，手裡攥著實打實的錢。
她建起這座市場，取名簡單，就叫“李家”。建成後非但冇有驅趕零散小販，反而一一請進來，給攤位、給遮風擋雨的棚子。
自此，全鎮的人，都要來這裡買菜。
陳木匠牽著陳瀅珺走進市場時，裡頭已經人聲鼎沸。
“哎呦，老陳！”
賣豆腐的趙姨最先看見他們，水瓢往桶裡一丟，笑著迎上來。
“帶小珺出門啊？這丫頭，越長越俊了！”
陳瀅珺抿唇淺淺一笑：“謝謝趙姨。”
“謝啥。”趙姨想捏捏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水漬，“有空來姨家坐，給你做好吃的。”
陳木匠點頭示意，拉著孫女繼續往裡走。一路不斷有人打招呼，陳瀅珺始終淺笑應答，不多言語，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人。
她在看人。
看氣色，看動作，看神態，看他們與往日有冇有一絲一毫的異樣。
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爺爺教她辨木——看紋理、看色澤、看蟲蛀腐朽。她問，那人呢？爺爺說，人也一樣。
走到海鮮區，陳瀅珺的腳步忽然頓住。
不遠處，一個少年正蹲在攤位前挑魚，口齒伶俐地跟攤主還價，攤主被說得連連擺手，最終無奈點頭。
少年笑著把魚丟進筐，拍了拍手站起身，一轉頭，恰好對上陳瀅珺的目光。
“珺珺！”
一聲清亮的呼喊從市場那頭炸開，震得頭頂棚布都微微發顫。少年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跑得太急，險些撞翻旁邊的蔥筐。
“你怎麼來了？”他站定，臉頰帶著跑出來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要買菜讓人捎句話就行，我直接給你送家裡去。”
陳瀅珺往後輕退半步，笑意溫和：“又不是小孩子，這點路走得動。”
少年是李賢淑的兒子，李雲煥。
十二年前，陳瀅珺跟著爺爺來李家修傢俱，那時她瘦小怯懦，站在院裡不敢亂動。
李雲煥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攥著彈弓，看見她的那一刻忽然愣住，隨後把彈弓遞給她。
“你……玩不玩？”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爺爺常來做工，兩人一來二去漸漸熟絡。彈弓換成糖人，糖人換成她帶來的小玩意兒，一晃，便是十二年。
可這十二年裡，陳瀅珺始終覺得，李雲煥冇那麼簡單。
在外人麵前，他永遠笑得眉眼彎彎，說話漂亮得體，可那笑意大多浮在表麵——她看得出來，他假笑時眼尾彎起的弧度，與真心歡喜時，截然不同。
但剛纔那一聲喊，是真的。
身旁的陳木匠輕咳一聲。
李雲煥立刻收斂神色，恭敬看向老人：“陳爺爺，嗓子不舒服？我們市場新進了野生蜂蜜，我讓人送點去您家，泡水潤肺最好。”
老木匠擺了擺手：“老骨頭喝白開水就夠了。”
“您不喝，給珺珺喝也好呀。”李雲煥笑得理所當然，“對吧，珺珺？”
陳木匠瞪了他一眼。
陳瀅珺忍不住輕笑出聲：“蜂蜜你留著賣吧，能賣個好價錢。”
李雲煥看著她，笑意忽然變得真切，眼角眉梢都鬆了下來，像卸下了一層偽裝。
“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不如送給你。”
“那晚點你來我家。”她輕聲說，“我又做了些小飾品，送你。”
“好啊。”
“爺爺走遠了。”陳瀅珺抬眼望瞭望前方，“我得去找他。”
李雲煥立刻跟上：“我陪你，我講價最厲害。”
陽光從市場大門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
陳木匠在一處海貨攤前停了腳。
攤主是牧魚村的張嬸。她坐在攤前，身旁擺著兩口嚴嚴實實蓋著布的大缸，旁邊的筐子也蒙著布，看不清裡頭裝著什麼。
陳木匠隻看一眼，便愣住了。
五官分明是張嬸，可整個人卻完全變了模樣。
上午離開前在牧魚村見她時，她麵色蠟黃、唇色發白、兩頰凹陷、眼底一片青黑，一副久病體虛的樣子。可此刻坐在他麵前的女人——
膚色瑩白透亮，唇瓣紅潤，眼神亮得驚人。
若不是五官一絲不差，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老陳！”張嬸抬頭看見他，立刻熱情招呼，“買菜回家做飯啊？”
她起身扯過一個黑塑料袋，掀開缸上的布，一股濃重的潮腥氣撲麵而來，陳木匠下意識往後微仰。
張嬸伸手進去，抓出一大把海帶。那海帶顏色深近發黑，葉片肥厚得反常，沉甸甸垂在她手裡。
“來，拿著。”她把海帶往袋子裡塞，“帶回去給珺珺煮湯喝，補身子。”
陳木匠伸手接過，海帶入手冰涼濕滑，腥氣刺鼻。
“不瞞你說。”張嬸壓低聲音，湊近幾分，“我今天中午喝了這海帶湯，整個人都輕快了。你看我這氣色——”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笑意得意。
“珺珺身子弱，喝這個最合適。”
陳木匠低頭看著塑料袋裡的海帶，邊緣捲曲，色澤深得發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抬眼看向張嬸，語氣平淡：“今天早點回村吧，最近風大，記得鎖好門窗。”
張嬸笑出聲：“我們海邊長大的，什麼大風冇見過？怕什麼。”
她話音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你知道我這海帶為什麼這麼好？我跟你說——”
她左右張望一眼，湊得更近：“我那片海帶田底下，有東西。我撈海帶的時候，腳底下踩著軟乎乎的，低頭看卻什麼都冇有。可就那一片的海帶，肥得流油。”
一股寒意順著陳木匠的後脊梁往上竄。
“還有這個——”
張嬸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攤開手掌。
是一顆珠子。
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在掌心泛著幽幽冷光。
“海帶裡撿的。”張嬸笑得眼尾彎起，“就一顆。我煮湯的時候扔進去，你猜怎麼著？喝完渾身輕快，氣色比小姑娘都好。”
陳木匠盯著那顆珠子，一言不發。
那白太乾淨，太詭異，根本不像是海裡該有的東西。
可他見過這種白。
今早，那具被拖拽的屍體上，斷裂露出的骨頭，就是這樣的白。
“張嬸。”陳瀅珺的聲音從身後輕輕響起，“這珠子能給我看看嗎？”
張嬸愣了一下，爽快地把珠子遞過去。
陳瀅珺接過來，對著光細細端詳，指尖輕輕一轉，又湊近聞了聞，用指甲輕刮表麵。
“很漂亮。”她把珠子遞迴去，笑意溫和，“您運氣真好。”
張嬸連忙接過，小心翼翼揣回口袋，拍了拍：“那可不，這輩子頭一回這麼好的運氣。老陳，海帶拿著，改天再來啊。”
陳木匠點頭，提著袋子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張嬸已經坐回攤前，正輕輕蓋好缸口的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掩藏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爺爺？”
陳瀅珺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老人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買齊所需的菜，爺孫倆往家走。李雲煥一路跟著，送到市場門口還不肯走，站在原地不住揮手，直到陳瀅珺回頭擺手，他才笑著跑了回去。
一路上，陳木匠沉默不語。
回到家，他把菜籃放在井台邊，單獨拎出那袋海帶。
“爺爺？”陳瀅珺湊過來，“這海帶有問題嗎？”
陳木匠冇有回答，打開袋子，捏起一片對著光細看。
葉片厚實，脈絡詭異，顏色深得發黑。
他湊近聞了聞，腥氣之下，藏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氣味。
陳瀅珺也低頭聞了一下，眉頭瞬間蹙起：“這海帶……有股怪味。”
“什麼味？”
“我說不上來。”她又輕嗅一下，語氣遲疑，“有點像鐵鏽，又有點像……”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陳瀅珺又拿出一片海帶，盯著根部一處顏色格外深的印記，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爺爺，你看這裡。”
她指尖指向那片深痕。那不是海帶本身的顏色，像是從內部浸染出來的。
陳木匠湊近細看，心底一沉。
“這是……”
陳瀅珺冇說話，把海帶放回袋子，打了一盆井水，將海帶放進去輕輕搓洗。
不過片刻，清水徹底變了色。
不是海帶正常的青綠色，而是一片渾濁發灰、死氣沉沉的暗調。
陳瀅珺盯著那盆灰水，看了很久。
隨後，她站起身，走到爺爺身邊。
“爺爺，那顆珠子——”
她頓了頓，聲音冷靜得可怕。
“恐怕不是簡單的珠子。”
陳木匠心口一緊，冇有作聲。
陳瀅珺看向井台上的黑袋，眼神凝重。
“張嬸今天的氣色太不對勁了，好得根本不像她自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顆珠子，她已經吃下去了。”
院子裡陷入死寂。
院外的知了一聲接一聲嘶鳴，吵得人心頭髮慌。
陳木匠看著身旁的孫女，她站在日光半明半暗的光影裡，眉頭微蹙，目光死死盯著那盆灰水，冷靜得不像個少女。
“你想說什麼？”他低聲問。
陳瀅珺緩緩抬眼，看向爺爺。
“我想說，爺爺，你今天看見的那個東西，恐怕不止在牧魚村。”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篤定。
“它……可能已經進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