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了,怎麽還不下車?等老子去請你下車嗎!”
王董這一聲喝罵,把車上一老一少整得愣在當場。一路行來,兩人反複揣測這位金主的模樣:或是文質彬彬、能讓周啟這般人物甘心蟄伏的儒商,或是豪氣幹雲、配得上千株桂樹萬斤巨石的梟雄,再不濟也是個富甲一方的精明商人。誰也沒料到,竟是一副流氓頭子的做派。
這算什麽?下馬威?兩人對視一眼,都覺無比尷尬——高人的架子還要不要擺?這錢還賺不賺?
“不好讓金主久等。”蘇陌壓低聲音問,“繼續端著,還是下車當狗?”老黃頭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還是周啟上前解了圍。他依舊恭恭敬敬開啟車門,苦笑著賠禮:“兩位見諒見諒,王董本就是心直口快之人,加之最近被這些破事鬧得不善,所以嘴無遮攔了些,望兩位海涵。”
兩人本就對周啟印象不錯,順勢賣他一個麵子,乖乖從勞斯萊斯上被請了下來。痞賴子蘇陌從後座抱過黑箱,重新負在背上,幾步跟在老黃頭身後。
再看那大胖子王董:肥頭大耳,滿身肥肉,眼睛雖小卻目光尖利,指粗的大金鏈子掛在頸上,手腕上一塊勞力士鑲金帶鑽,一米六的身高,怕不是能裝下三個老黃頭。
見說好的一人變成兩人,王董麵色不善,叫嚷道:“兩個人也隻給一份錢哈!愣著幹嘛,趕快搞定它!”隨即用掛滿金戒指的肥手指向那棟奢華得過分的五層小樓。
黃半仙雙手負於後,渡步而行,全然不看王董一眼,眼中隻有那幾十號人身後、與王董一樣過分奢華的K1888別墅。他不問出了何事,也不問之前出過什麽狀況,眼神裏隻剩疑惑。
而蘇陌則小心打量著王董:這位毫無風度城府的大胖子,實在不像能坐擁億萬身家、手下臥虎藏龍的人物。他絕不相信眼前所見——一個能讓周啟這般人中之龍鳳俯首帖耳的老闆,怎會是這般暴發戶模樣?
此刻是正午兩點十五分,陽光最盛的時刻。下車前蘇陌剛看過諾基亞確認過時間,這本是連蓋薄被都嫌燥熱的季節,可站在陽光下的他,卻感到一股徹骨寒意。這寒並非來自肌膚,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寒,順著腳底攀爬而上,直侵骨髓。蘇陌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望向黃半仙。而老黃頭似全然不覺,隻直勾勾盯著富麗堂皇的豪宅,眉頭擰成一團,眼睛也漸漸眯起,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黃半仙抬手喚周啟過來,低聲問道:“是不是兩個人進去了?”
周啟微微一震,用充滿佩服的眼神看向這位半仙,隨即小聲確認:“確實,我的人一個小時前進去就沒再出來過,不過不是兩個,是三個。”
黃半仙神色微變,歎息一聲,用更小的聲音回道:“現在隻活著兩個了。我要開壇做法,否則剩下那兩個也難活著出來。你和王董說一下,清場,留下的人越少越好,對了,留幾個有用的。”
周啟不敢耽擱,立刻著手去辦。他胸有丘壑,臂有力氣,做事知分寸又雷厲風行,轉頭便和王董解釋其中利害,一邊安排手下勸開圍觀眾人。王董也一副甩手掌櫃做派,被人攙著上了另一輛賓利,絕塵而去。不多時,場中隻留下黃、蘇二人,以及周啟和一眾年輕力壯的保安。
看著王董上車,蘇陌與黃半仙對視一眼,都覺不對——按道理,王董這副身板少說也有一百八十公斤,可上車時,豪車竟未震動分毫,也無絲毫下沉感。兩人交換一個眼神,壓下心中疑慮,不再多言。
蘇陌不複之前的輕鬆模樣,解開黑箱,立於黃半仙身前三步之外。手指暗處按動機關,“嗒嗒嗒”三聲,箱釦應聲而開。這黑箱不知是何材質,正午豔陽也照不進半分,看不清內裏事物。蘇陌卻熟門熟路,從中掏出一把桃木斷劍、一個殘破的香爐、一捆細香、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還有一顆色作深黑的珠子。
趁黃半仙套道袍的間隙,蘇陌也小小露了一手。隻見他左手拈起三柱細香,口中輕聲念誦咒術,右手“吧嗒”一個響指,食指竟應聲燃起一小簇火苗,從容點燃細香,隨後甩了甩手指,火苗便熄滅了。
火從何來?是藏了打火機?可他手指燒了半天,卻半點事沒有?這一幕把在場幾人震得目瞪口呆。周啟適時送上馬屁:“蘇小友年紀輕輕真是好神通,果然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
這話拍得蘇陌心花怒放,可他自己清楚,這小把戲已是他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唬人手段了。
穿好道袍的黃半仙接過蘇陌遞來的細香,右手三指握於香底,左手兩指錯開夾住細香往下三分之二處,閉目念誦道家真訣,雙腿紮起不丁不八的馬步。蘇陌則跪於黃半仙身前,雙手捧著香爐舉過頭頂。
不多時,黃半仙念誦完口訣,輕輕將細香插入香爐,口中大喝:“劍來!”
那把斷成半截的桃木劍,竟如磁鐵相吸一般,自動飛入黃半仙手中。眼見這一幕,周圍更是鴉雀無聲,隻剩一張張能塞下鴨蛋的大嘴。
黃半仙麵對K1888豪宅,怒目圓睜,斷劍前指,對著緊閉的大門又是一聲大吼:“門開!”
聲若獅吼虎嘯,怕是能傳出去一裏地。原本緊閉的豪宅大門,竟左右自動分開,露出內裏華美至極的裝修與傢俱。一個年紀稍小的保安,再也受不住這超乎理解的衝擊,雙眼一閉,軟倒在地。
暈倒的小保安自有周啟手下照料。黃半仙右手擎斷劍,左手握黑珠,一個縱躍便飛身入大門,十幾米的距離一步而過。蘇陌也趕忙擺正香爐,招呼身邊人千萬不能讓香爐被打翻、細香被折斷,隨後從黑箱內掏出一把符紙,重新背起箱子,緊隨而入。
周啟隻猶豫片刻,立馬和還站著的四個手下交代一番,隨即也幾個大步,扭身追進大門。
豪宅內裝修華美,陳列一看便知價格不菲:52寸東芝大彩電置於大廳醒目處,雕龍繪鳳的紅木傢俱盡顯暴發戶風采。客廳正中央的真皮沙發上,躺著一個穿保安製服的年輕人,似在酣睡,嘴角還掛著一抹笑意,雙目微睜不睜,可麵板卻青得發紫——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人已是一具屍體。
黃半仙一看這陣仗,當即打起十二分戒備,再次紮下馬步,斷劍橫於胸前,向四下無人處大吼一聲:“呔!黃半仙在此,大膽妖魔還不現出身來!”
隨後而入的蘇陌,見到死人也無半分年輕人該有的慌張失措,隻站在黃半仙身側,凝神戒備。最後而入的周啟,見到沙發上之人卻失了分寸,口中大叫一聲“張大鍾!”便衝了過去,將死人摟在懷中用力搖晃。
忽聽樓上一陣響動,似翻箱倒櫃,又隱有野獸般的嘶吼傳來。蘇陌突然打趣道:“喲,莫非樓上養了獅子?”
這痞賴子心性便是如此,越是緊張時刻,越愛開些不知所謂的玩笑。周啟懷抱死去的兄弟,聽聞這話,臉上怒色隱現,強忍著沒發作。黃半仙卻知,這是他曆經無數險死還生,才練就的灑脫無謂性子,隻能在心裏暗歎一聲“苦命孩子”,隨即一馬當先衝上樓梯——一來是給周啟一個態度,不至於遷怒二人;二來也知樓上定有事發生,還有兩盞魂燈忽明忽滅,去晚了,怕是也要落得和沙發上那人一樣的下場。
黃半仙似一隻貓,而非一位古稀老人,腳下輕點,如飄一般躍到四樓。隻見四樓立著一條大漢,全身保安製服被撕扯成布條狀,製服下是道道尚在往外淌血的傷口,保安帽子不知所蹤,頭上竟插著一把尖刀,入肉三寸,樣式是廚房常用的那種。半個腦袋鮮血淋漓,雙目赤紅,形同瘋虎,隻對著一扇緊閉的房間木門嘶吼打砸——方纔樓下的響動,便是由此而來。
而後蘇陌與周啟一先一後追上來,看到眼前一幕,都愣在當場。黃半仙不敢驚動這“瘋虎”,小聲道:“還是活人,隻怕是中了邪,趕緊拿墨線。”
蘇陌解下黑箱翻找,嘴上卻越發沒輕沒重:“老黃頭,你看對麵這瘋子,腦袋都讓刀插成這樣了,隻怕救不回來了,要不我把鈴鐺一起拿出來,你順手給他超渡了,也算行善了。”
這話把周啟氣得不輕,口中也沒了“小友”的稱呼,隻罵道:“你個小必崽子胡說什麽!”
隻是這聲音大了些,竟吸引到了那砸門的瘋子。瘋子調轉頭來,看見活人,便如見了殺父之仇一般,嘶吼著殺將過來。
見那瘋漢撲來,黃半仙也不驚慌,紮下馬步,收起斷劍,隻待瘋漢近身便要過過身手。卻不等瘋漢繼續近身,身側一陣烈風呼嘯而過——周啟出手了。
瘋漢隻知亂打亂砸,全無章法。周啟往前半步,左手架住瘋漢砸來的右手,左腳往前一勾一帶,便帶翻了瘋漢往前撲出的身子,右手托住對方往下摔倒的腦袋,防止那把尖刀撞到地上,讓瘋漢一命嗚呼。
隨著瘋漢倒地,周啟半個身子壓了上去,左手扣住瘋漢右手,右手壓住瘋漢脖子及腦袋。瘋漢左手在翻倒時被自身壓在身下,再加上週啟半個身子的重量,更是掙脫不開,隻剩兩腳還在原地瘋狂踢踹。可練家子周啟此刻青筋暴起,如鐵鎖一般製住瘋漢,任他如何掙紮,上身也難動分毫。
“這不是長久之計,你們有什麽辦法趕快使出來,他力氣太大,我壓不住多久。”
黃半仙似胸有成竹,並不慌張,接過蘇陌遞來的細細黑色線頭,嘴上唸叨幾句,手中黑線如活物一般,朝瘋漢遊去,慢慢纏上了他的身子。瘋漢被黑線纏上的一刹那,便如耗子見了貓、野豬被老虎咬住喉嚨,發出淒厲絕望的哀嚎,聲音之大,震得離他最近的周啟腦袋一陣暈眩。
不多時,黑線已在瘋漢身上繞了幾十道,他的慘嚎愈發淒厲,卻又戛然而止——黃半仙將一顆一直握在左手的黑珠,猛地塞進了他口中。前後不過幾秒鍾,瘋漢突然抽搐幾下,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黃半仙緩緩將黑珠從他口中取出,一股惡臭黑氣隨之湧出,在黑珠四周左衝右撞,卻無法逃脫,反而被黑珠緩緩吸收,最終盡數融入珠內,讓黑珠看上去愈發暗沉了幾分。
周啟小心鬆開手,探到瘋漢鼻下,感受到微弱鼻息才鬆了口氣。可當他瞥見瘋漢頭頂那道致命刀傷時,剛鬆下的眉頭又緊緊擰在了一起。
“屋裏還有個活人!”蘇陌指著被瘋漢瘋狂打砸的木門喊道。
周啟立刻拿出對講機,指揮手下報警並呼叫救護車,隨後走到門前,握緊門把手用力一扭,卻紋絲不動——門從裏麵反鎖了。他隨即臂上發力,隻聽一陣金屬扭曲的脆響,門鎖機關瞬間被摧毀,木門應聲而開。
周啟見識過瘋漢的凶性,不敢貿然闖入,門開的瞬間便閃身到一側,隻探進半個身子打量屋內。可下一秒,他便失聲驚呼:“老劉!不要跳!”
話音未落,他腳下如裝了彈簧,箭步縱身衝入屋內。可惜終究晚了一步——隻聽窗戶玻璃被撞碎的稀裏嘩啦聲,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隨後便傳來周啟悲憤交加的嘶吼:“老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