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市建好的夯土牆邊,一座獨立的院內,一排排青磚瓦房整齊排列,正門大開,一群光著半邊臂膀的腳力,挽起袖口扛著一袋一袋的沉重貨物,麻利地往旁邊的牛車上搬運。
前方十餘輛牛車的貨垛上,皆用油布裹得嚴實,又以麻繩綑紮牢固,瞧著便知是貴重之物。
趙安穿著平日的短褐,同樣光著臂膀,挽著袖口,混在力夫群裡扛著貨物,不多一會,牛車便裝滿了貨物,幾名腳力扯起旁邊的油布蓋上,合力用繩索牢牢綑紮。
待貨物搬運結束,一位膚色黝黑,臉皮粗糙的腳力,用長滿老繭、沾著白色結晶的手從肩部拿下墊著的麻布抖了抖,一些細碎的白色結晶立時被抖落在地。
「卒君,」這位腳力手中拿著一塊破碎的麻布,邊擦汗邊走至一旁皂衣縣卒身側,攥緊破碎的麻布忐忑說道,「貨物搬運完了,敢問工錢?」
縣卒聞聲轉身,看著眼前滿身汗漬的力夫,語氣平和,「辛苦各位了,這就給你們結算,去那邊案子排隊吧,」說罷,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張長案。
案後,另一名縣卒正坐在胡床上忙碌,時而右手執筆,在一冊簡牘簿籍上疾書幾筆,時而放下筆,拿起案頭的算珠推演計數。長案左側不遠處,七八名皂衣縣卒正蹲在地上,圍著同樣蹲在泥地上的趙安,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閒聊。
「縣君,啥時候也請我們喝頓酒啊?」蹲在趙安身旁的縣卒出聲問道,語氣裡滿是羨慕,顯然還惦記著昨日趙安與陳昱他們在酒肆宴飲的事。
「酒有什麼好喝的?」趙安笑著反駁,「你看我,昨日多喝了幾杯,今日渾身還發沉呢,」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塊麻布擦汗,又順手接過旁邊縣卒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才接著道,「不過今早喝了碗熱羊雜湯,出了身透汗,倒好受多了。」
「您是喝過,我們可還冇喝過酒肆的酒呢,」另一個縣卒湊上來,滿臉好奇的追問,「縣君?那酒好喝嗎?聽說是清澈如水,是真的嗎?」
趙安看著他們好奇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們啊,好奇這個做什麼?幾斤糧食才能釀出一斤酒漿,如今你們家眷在縣中,勉強能吃飽肚子,還想著浪費糧食。」
「好奇而已,縣君說說,」
「就是,縣君說說,」其餘縣卒也隨聲附和。
「行吧,」趙安無奈地擺擺手,將麻布放回懷中,眼底笑意未減,「酒肆的酒確實清冽如水,不過這酒數量少,另有他用,倒是你們都知道的,縣裡試種的葡萄長勢不錯,明後兩年便能在全縣推廣,等釀出第一批葡萄酒,定讓你們都嚐個鮮!」
「果真?」眾縣卒臉上滿是驚喜,葡萄酒可是極稀罕之物,那可是西域商旅販來的珍品,別說喝上一口,想見都見不到。
此時,在旁邊排隊領錢的的腳力,正忍不住好奇的打量著不遠處蹲在地上閒聊的縣卒們,對中間那個年歲不大,體格高大,乾活利落的青年尤其矚目,此人剛剛纔與他們搬運完十餘車的貨物,如今卻蹲在縣卒中間聊閒,看起來身份不低,隻是如此身份,為何要與他們這群力夫一起乾活,屬實不解。
「陳二牛,六十錢!」縣卒的喊聲,打斷了腳力的思緒。
「哎!」排隊的腳力,連忙轉過頭,上前領取工錢,「還是這個商市好啊,工錢給的足,也無剋扣短陌。」
「平日一天纔有這些工錢,要不回去的時候買些羊雜?讓妻子燉些湯,讓孩子們也嘗一嘗」腳力心中盤算著,小心翼翼的將錢放進貼身的布囊裡,按了按,這才心滿意足的退到一邊。
不多一會,長案後麵的縣卒結算完腳力的工錢,拿起帳簿走至趙安身側,「縣君,工錢結算結束了。」
縣卒的話打斷了眾人的閒聊,趙安雙手撐在膝上站起,拍了拍衣物,「嗯,關好庫門,留人看守,其餘人把牛車趕至北麵市門,交於陳縣尉和鮮卑使者接手。」
「諾,」圍著的眾縣卒起身應答,隻餘下二人站在趙安身後。
「走吧,」趙安等眾人領命而去,便帶著身後的兩位士卒走向院門。
午時的陽光下,商市街上人流不減,偶有一些小販的叫賣聲響起,趙安帶著身後的隨從左看看,右瞅一瞅,不緊不慢的走在街上,不多時,三人便回到了酒肆旁的營舍。
營舍正中的屋內,在營廚吃過午食的趙安,解開一個紙包著的黑色方形物品,掰下一小塊放入陶碗,拿起身旁的銅銚倒入剛燒好的熱水。
趙安端起放在案上的陶碗,輕輕吹了幾口,把碗內漂浮在上麵,似是黑色樹葉碎渣的東西吹到一邊,小喝了一口,還未等喝完一碗,一個皂衣的清瘦書生模樣的人便走了進來。
「明公,兩部分撥的商市盈餘與厥機部額外贈予之物均交予三部使者,」陳昱進到屋內拱手施禮稟報。
「帶走了?」趙安喝著碗中黑褐色的水問道。
「是,三部使者已帶走貨物,」說完,陳昱上前低聲道,「素利與彌加兩部帶來的三百餘頭牛就在塞外,使者言明,到達關塞之後就交予都尉。」
「嗯,這就好,」接著趙安的話頭一轉,「坐吧,坐下說,景明可要喝口茶?」說完,端起手中的陶碗示意。
陳昱坐在下首,搖了搖頭,趙安喝的東西他知道,與時下的餅茶一樣壓製而成,隻是不加米膏等雜物,掰下小塊放入陶碗,注入沸水即可飲用。
見陳昱不喝,趙安也不強求,隻是接著之前的話題開口:「回禮和磚茶送了?」
磚茶即是趙安改良餅茶而來的新式茶餅,也確實如青磚一般堅硬。
陳昱在趙安問話之後,拱手回道:「給三部首領回贈的是卷草雲紋披風,三位使者是絲帛之冠與一匹花羅,隨從則是毛氈護膝,另贈兩斤鹽。」
披風是趙安從縣內帶過來的,繪有雲紋,內部是本地柞蠶絲製作的內襯,外麵則是羊毛與蠶絲新法混紡而成,是縣中紡織試製之物,本就是出縣之時帶上當做贈禮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