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舍下榻之處,趙安用柞絲綢儒衫換下了官服,喝著一碗茶,約莫著日頭差不多,便起身喚過門口的守衛,帶著一個不甚起眼的木盒,向著烏桓校尉下榻處而去。
一處更大的屋舍,趙安遞上名刺,進到了屋內,隻見屋內上首是一位上身窄袖短身,素色布袍,下身寬鬆袴褶,頜下短鬚,年歲四十餘的壯實人影,身高八尺,麵貌雄偉,正是護烏桓校尉夏育。
趙安進到屋內,向著上首之人施禮,開口道,「見過校尉,下官本想再走一趟寧城,不曾想,竟在此處得見。」
夏育還禮之後,麵上帶著笑開口;「懷遠辛苦,在使君處聽聞,懷遠一路收攏流民安置,甚是難得。」
「流民聚集,恐遭生患,下官便與阿弟商量,將其在本縣和關塞外屯田安置,既解了州府隱患,又可在邊境充實人口。」趙安語氣平和,帶著一絲客套。
「嗯,」夏育未做評價,隻是接著話頭問起,「說起來,有些時日未去盧龍塞,趙都尉處如何?前次拜訪,趙都尉所練兵士,真乃虎賁。」說罷,臉上帶著一絲艷羨,盧龍塞背靠肥如縣,其兄管理民政,開商市貿易,解決物資,其弟任職盧龍塞,勤加練兵,護著肥如縣與商市,二人內外相濟,真是相得益彰。
「校尉過譽,保境安民本是分內之事,舍弟處,開春鮮卑侵擾頻繁,所幸規模不大,無甚大事,」趙安適時帶上些許嚴肅,眼見話語熟絡,側頭向身後的縣卒示意,便接著開口:「平日商市周遭貪婪之輩,還需校尉震懾,勞苦功高,些許市利權作犒軍之資,區區微物,不成敬意,還望校尉笑納。」
身後的縣卒也適時將端著的木盒交於其身後的軍士,待軍士將其放在夏育身前的案上,夏育伸手打開,隻見盒內三十塊金餅整齊擺放,甚是奪目。去年商市分給他的一成五紅利,就已經不少,如今這三十塊金餅,更是抵得上他三年的俸祿。
夏育的笑容擋都擋不住的湧上臉頰,「懷遠客氣了,維護邊境安定,本是職責,何來辛苦,都是為國為民。」說罷,笑容稍稍收斂,狀似隨意的開口,「今商市繁茂,人流眾多,懷遠可曾想過,開設戲肆、曲坊?也好再添一些進項,能讓眾士卒用度更加寬裕。」
趙安愣了片刻,稍一思量,便適時的帶著一絲尷尬看向夏育,「校尉,非是下官不願,隻是下官這個出身,新任遼西太守隻怕是不會允許。」
聽趙安說罷,夏育眉頭皺起,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輕縣令,心裡頗為複雜,眼前之人,不但其弟的練兵是出自其手,明明是互市,偏要以商市為名,致其不好直接乾預,治民政更是出眾,萬餘人的邊郡小縣,被其治理兩年,不僅民生安穩,人口聚集,物資充裕,其聲望在縣內人人稱頌,無人不服,但其人卻又是太子舍人出身,依附於宦官張讓,真是怪。
想罷,夏育眉頭舒展,臉上依舊帶著笑容道,「無妨,懷遠不必為難,此事,由我去與趙太守相商。」
「下官謝過校尉體恤」趙安臉上帶著一絲感激說道。
接著,二人聊起塞外鮮卑侵擾與洛陽聽聞,眼見天色已晚,趙安推辭了夏育一同用食話語,起身告退。
兩日後,薊縣外的亭舍,趙安帶上身體已無大礙的趙默,接上在此歇息的士卒,輕裝回返,摸了摸懷中刺史簽發的文書,心頭一陣輕鬆,此次行程,比預想的輕鬆,該分撥的利益也已送到,流民安置文書也已拿到手中,不用再跑一趟寧城耽擱時日。
看了看周遭列隊整齊的二十餘步卒和八名騎兵,趙安瞧著眼前士卒的急切,也按捺不住心中渴盼,揮手說道:「走,回家。」
回返之路,因冇有車輛物資,時日明顯縮短,急行六日之後便已追上,在右北平郡徐無縣,縣城外修整的流民與留下的軍士。
最先下馬的趙默看著眼前身著合身麻衣,腳踩鞋履,雖身形依舊瘦弱,但臉色紅潤,煥然一新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短短十餘日,這些曾與他一起落魄流亡,奔著一絲期望,踏上肥如之路的流民,如今已是與之前大不相同,看了看人群中有餘力嬉笑打鬨的孩童,又看向下馬在人群中走走問問,不時跟孩童逗趣,滿臉喜色的趙安,心中隻覺踏實安定,接著便不再猶豫,步伐沉穩的向趙安走去。
「縣君,」趙默停在目光不時看向周遭人群的趙安身側,輕聲開口。
趙安側頭看向趙默,臉上笑意未減道,「眾人雖說路上有幾人,診治過後,扔無力救治而亡,但未有太多便是幸事,如今隻需過了徐無縣,步入遼西郡,萬事即可安心了。」
又看了看人群前方施粥,幫著眾人忙碌,不歸屬肥如的青衣縣卒,趙安心緒複雜的道,「這天下還是有好官的,徐無縣令在如今這世道,亦是個心繫庶民的好官,隻是這世道,清流好官難做矣。」說罷,心中不禁想起當初徐無縣令對其態度冷落,不收其禮,但又允許流民過境的複雜態度,忍不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趙默看著前方施粥的青衣縣卒,不曾見過徐無縣縣令,心中感觸倒是不多,隻是接著趙安的話,「明公所言不差,如今宦官當道,黨錮甚烈,豪右士族兼併土地,流民日益增多,能施粥救濟,已是心懷庶民,為官仁慈。」
聽聞趙默此言,趙安點了點頭,接著問起,「再有幾日便到肥如了,思齊有何打算?要不要幫我一起護佑肥如這一縣?」說罷,側頭看向身旁之人。
趙默心神一震,這是招攬之意?自己何德何能,一介寒門士子,無依無靠,經史子集學的不深,落魄成了流民,差點死在流亡途中,眼前之人在其餓死之際給予吃食,在其身體有礙之際,扶坐在馬上,親自為他牽馬,為人心懷大愛,體恤庶民,如此人物,自己又有何理由拒絕!
想罷,趙默眼眶泛紅,整了整衣衫,當即要行大禮。
趙安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我不喜別人跪拜,思齊隻要不嫌棄我能給予的官職微小便好。」
「明公,」趙默聲音微顫,就著趙安的攙扶站直,鄭重拱手:「思齊本一落魄之人,蒙明公不棄,活命之恩,知遇之德,無以為報,自此願追隨左右,竭力效命。」
趙安笑道,「縣中事務繁雜,識字之人奇缺,有了你,便能安心不少。」
「明公放心,思齊定會竭儘所能幫明公打理縣中瑣碎諸事。」
趙安頷首,「如此甚好,」接著看了看周遭忙碌搭棚的縣卒道,「走,我們也去幫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