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社補了多少?」一位上身厚實短褐,下身長褲的中年農戶,正與身旁另一隊列相同打扮的人輕聲交談。
「還冇說呢,」另一位衣著相似的漢子,甕聲甕氣的回道。
二人在排成數列的人群末尾互相交談,人群後不遠是兩丈高的夯土牆,牆體中隱約可見一些石塊、瓦片,身前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而在此時,這片平地上站著排成隊列的人群,人群前方則是一個簡陋的高台,高台旁是圍起來的牛群,人聲牛叫夾雜,使得這片平地熱鬨非凡,周圍幾十個皂衣縣卒在維持秩序。
「咚,咚,咚。」
陳遂手持名冊站在牛群旁邊的高台上,身旁是一位皂衣的縣卒手拿木棍敲擊著一麵鼓。
看著眼前不甚整齊的二百五十餘人的數個隊列,陳遂聲音洪亮,「大家靜一靜,要開始分了,西鄉甲耕助社,領牛八頭,曲轅耬車十具,犁頭二十個......」
「東鄉丙耕助社,領牛十二頭,曲轅耬車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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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點到名的耕助社人員便爆出一陣歡呼,當即就有十人脫離隊伍在縣卒的指引下牽走屬於他們的牛,領了農具,這些人也不急著離開,而是走到空曠的地方,圍著領到的牛和農具,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的撫摸牛背,打量著新的農具。
趙安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與一位三十餘歲的中年壯漢並排看著眼前熱鬨的場麵。
壯漢三十出頭,麵龐黝黑,有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身上的皮甲滿是灰塵,鬢角都沾著一些未來得及拍掉的沙粒。
「路上可還順利?」趙安目光未動,看著眼前領牛的隊伍,對身旁滿身風塵的壯漢輕聲問道。
壯漢姓王名粟,正是月前領著人,南下收購耕畜的肥如縣縣尉王粟。
「牛群走的慢,但還算平安。」王粟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隻是........,下官這一次南下至範陽、薊縣一帶,景象實在是令人憂心。」
趙安側頭看向他。
王粟眼神沉鬱,聲音低沉,「越往南,道上的流民越多,多是冀州方向來的,拖家帶口,麵黃肌瘦。卑職在涿郡郊外見過一處聚集的窩棚,怕是有數百人,冇有一絲聲音,就躺在路邊.......周圍的草地和樹皮也都剝光了。」
趙安沉默了良久,直到一陣微風吹過,纔開口問道:「官府不開倉嗎?」
「開倉?」王粟眼中冒火,但又轉瞬即逝,苦笑道:「沿途郡縣,城門守的嚴嚴實實,生怕流民湧入。偶有郡縣在施粥,也是清湯寡水,一日一次,隻是吊著命,各豪強倒是挑一些年輕力壯的壯勞力,在挑選一些身體無隱患的年輕女子,隻剩一些老弱病幼。」
稍微停頓了一下,王粟聲音略顯嘶啞,「卑職回來的路上,看見一隊百餘人的流民,多是婦孺,青壯極少,許是餓極了,他們在........」王粟的聲音又一次停下,幾息之後才又繼續,「下官就擅自做主,把一些財物換成糧食,給他們送過去........人也帶回來了。」
趙安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牛群和人群,望著遠處剛剛開墾的田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今天的風真不小。」
王粟看著眼前挺直卻又略顯孤寂的年輕身影,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低聲道:「明公........」
「無妨,你做得對,人帶回來了就好,交給劉主簿安排到各耕助社就行,」趙安放下手,轉身之時,麵色已恢復平靜,「阿粟一路辛苦了,先回家歇息兩日,好好陪陪嫂夫人和孩子,剩下的問題交給劉主簿和阿遂就行。」
王粟抱拳:「謝明公體恤。」
「去吧,」趙安拍了拍他的肩,「讓嫂夫人買點肉,我就不送你什麼東西了,你們也知道我窮。」
王粟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打趣道,「明公晚上去家裡吃點?」
趙安回首看了一眼分牛的場景,笑了笑,「不了,你這纔回來,我就不去湊熱鬨了。」
王粟躬身行禮,轉身牽過自己的馬,又回頭看了看分發耕畜和農具的場景,這才牽著馬,向縣城城門而去。
趙安獨自在土坡上站了一會兒,直到陳遂那邊分配接近尾聲,才緩步走下土坡,揮手製止了隨從,孤身一人,緩緩朝著城門走去。
縣城城東,一座嶄新的屋舍映入眼中,青磚灰瓦,整齊劃一,占地比縣衙還大上許多。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麵寬敞的平地,稍遠一些的屋舍中若隱若現的傳來讀書聲。
趙安停在這片建築的門前,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麵寫著「縣學堂」三個字。
這是自己去年著手興建的,不教經學,不授章句,隻是簡單的識字、算數、基礎格物、醫學、農學五個科目,都是縣裡百姓的孩子,年齡從九歲到十四歲不等,管一頓午飯,紙筆由縣裡提供,本來想加個體育,但是想一想,現在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勞動,所以也就冇加。
緩步進入了院牆,走到院中一座涼亭坐下,聽著房舍中傳來的稚嫩聲音。
一陣清脆的木棍敲擊的聲音,把趙安從入神之中拉了回來。
趙安轉頭看向房舍,歡呼聲中,一群孩童從屋舍中出來,身上斜背著一個個方形麻布包,後麵的先生在嗬斥,不許喧鬨。
以涼亭為邊界,西麵的屋舍中也走出一群女童,相比童子的喧鬨,女童們安靜有序,人群在縣學門前,分左右有序出門,正看得入神,走在後麵的幾位童子,有一位看向涼亭,許是確認了來人,眼神一亮,小跑到跟前,躬身行禮道:「先生。」
趙安轉過頭看向童子,臉上帶著笑,「阿壯,今日學的怎麼樣?」
童子還未回話,走在後麵的童子和女童便聚集過來,或是躬身拱手,或是微微屈身行禮,「先生好。」
這些孩童臉上帶著純粹的敬愛,那些大道理他們不懂,但家裡長輩每次談及都會無比的敬重,說著這兩年的有飯吃、孩子們有書讀、耕助社又被分了多少牲畜和用具,隻是偶有一些人說,女童還用入學?要是入了紡織坊,家裡能有更多收入等。
後麵的話,童子們不在乎,家裡有姐妹的童子們,雖然嘴上不敢反駁,但還是心中暗喜,姐姐或者是妹妹能跟自己一起學習認字,女童們更是內心歡喜,能跟家中的哥哥弟弟一樣學習認字的待遇,她們說不出這到底有什麼不一樣,隻是感激先生肯收容、肯教諭。
「先生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一位膽大的童子,行禮之後問道。
「路過,看看你們,」趙安笑了笑,目光掃過麵前一張張稚嫩的臉,「課上的如何?先生們教的可都聽懂了嗎?」
「聽懂了!」孩童們輕聲回道,有幾個更是大聲搶著回答,「昨日,家裡還讓我幫著算錢呢!」
「我認得了,三十種草藥!」
「我會認輿圖!」
七嘴八舌的稚嫩聲音沖淡了趙安心頭的沉鬱,看了看周圍的孩童,溫聲問道:「那你們說說,讀書識字,學這些本事,是為了什麼?」
孩童們安靜下來,互相看看,一個瘦小的女童怯生生的回道:「我......我想學好醫術,去年孃親咳了很久,我想治好孃親的病。」
「為了將來能當縣令,像先生一樣的縣令。」
「會算錢,不被人騙,」另一個孩童,小聲的補充了一句。
趙安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期盼,手放在身旁一位童子的肩頭,「你們說的都對,但是還不夠,」看了看身前的孩童們,語氣溫和又堅定,「我希望你們,學好本事,讓這肥如一地,讓這天下,不再有凍餓而死的人,讓天下的孩童都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能老有所養,病有所醫,能讓百姓不必流離失所,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這天下,很大!肥如隻是一個小小的塵埃,我能照顧的隻有這一小片地方,」趙安看著孩童們,繼續說道,「外麵還有很多受苦的人,我們暫時還幫不了他們,但你們好好學,快點長大,等你們長大了,本事夠了,那我們就能幫助更多的人了。」
瘦小的女孩眼神發亮,「先生,那我要是能學好醫術,是不是能給除了孃親以外的很多人看病?」
「能,」趙安目光看向瘦弱的女童,肯定地說道,「隻要你肯學,學堂裡的學完了,先生就從這個天下找最好的醫者,讓他繼續教你,讓你學會這天下最好的醫術,」看了看日頭,趙安輕輕拍了拍身旁孩童的頭,囑咐他們早點回家,看向不知何時站在孩童之外圍的王琬。
看著孩童們走出縣學門口,王琬走到趙安跟前,微微屈身行了一禮道,「懷遠兄。」
趙安擺了一下手,「淑瑾辛苦了!如今可用之人不多,隻能讓你兼顧縣衙與學堂,當這女先生了。」
王琬秀麗的麵容,帶著一絲笑容,「不辛苦,懷遠兄對孩童真是一如既往的慈愛。」
聽到王琬的話,趙安笑了笑未作迴應。
經過與孩童的交談,他聽聞流民的沉鬱之心終是緩解了一些,看向王琬,「淑瑾如若無事,可否陪我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