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照,遠處一座黃土夯築的關城,高約三丈,嵌在兩山之間。
城牆頂部寬闊,可並行兩人,外側築有帶射孔的雉堞,牆頭有數座敵樓懸出牆外,底部開有用於傾瀉滾木礌石的懸眼。正中是包鐵的厚重塞門,門洞上方設磚石砌就的城樓,開有觀察孔。
此刻,城上有持戟士兵的身影走動,敵樓射孔內隱約可見弩機輪廓,門前兩側的牆垛上,分別安置著一麵蒙皮的警鼓和夜間用的風燈。一麵軍旗垂在城樓頂上。下方的塞門正在大開,各式商隊正排隊過關,關門兩側頂兜鍪、披玄甲的戍卒,正逐一覈驗木傳,查驗貨物。
就在此時,遠處的道上,一隊十餘人的騎兵正簇擁著一輛單轅斧車疾馳而來,十餘人的隊列馳到眼前便勒緊韁繩,止步關前。商隊人員正好奇打量來人是誰,隻見一名門候快步迎上,領頭之人未等問話,便已下馬揭下兜帽。
「縣君?」門候立時認出眼前之人,拱手行禮,語氣難掩驚喜。
趙安抬手拍了拍甲士的肩膀,細細打量了幾眼,含笑道「不錯,比前年壯實不少,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都尉待我等親如兄弟,就是有時候會想念家中親眷,」門候說罷,露出一絲靦腆。
「念家中親眷不丟人,」趙安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你們都尉在營中嗎?」
門候連忙應道:「在呢,我這就帶縣君過去。」
趙安頷首,隨即牽馬跟在門候後麵。隨行的騎士當即下馬牽繩跟隨,周圍覈驗的其餘甲士也心下微動,隻是礙於職事無人上前,趙安看在眼裡,一一向其點頭致意,惹得周圍胡漢商人竊竊私語,頻頻矚目。
穿過了厚實的門洞,眼前的景象便迥然不同,眼前不遠是一方以矮牆隔出的寬敞營院,左側是成排隔斷,三麵牆圍住,上有屋頂的寬敞馬廄,內部乾淨整潔。
右側則是一排整潔肅靜的營房,庭院儘頭,有兩道持戟士卒守衛的簡門。
一行人,覈驗過後,穿過了簡門,一片以木柵略作區隔的闊大校場展開在眼前,此刻場中約莫兩屯精壯士卒身著厚實短衣正在演練,有的手持木質刀盾,在什長的呼喝中,一板一眼的練著劈砍,有的則持長矟,列成小陣,整齊的向前突刺,發出低沉的喝聲。
校場儘頭,一座簡易的土壘將台上,站著一位挺拔的身影,那人未著兜鍪,身高八尺,麵目清秀,束著發,著一身深色輕便短衣,除了顏色,與士卒所穿別無二致,
正按著刀注視著場中操練,時而與身旁的軍吏交談一二。
帶著趙安等人過來的門候,拱手之後,小步跑向台上將領,在其身邊止步,身形挺拔的立定,大聲向其匯報,台上將領看向簡門處的趙安等人麵露喜色,但隻是頷首便轉頭對門候囑咐幾句未有動作。
門候跑到趙安等人身邊,「縣君,下走還有職事,不便相陪,請縣君在此稍候,操練稍後即畢。」說完恭謹的拱手告退,轉身穿過營門。
趙安麵帶笑容,點了點頭,「職事要緊,去吧。」
大概一刻鐘左右,前方將台上的軍吏高聲喊道:「集合。」
下方演練的士卒,立時停住,有序的定在將台前,排成整齊的隊列,校場立時靜立無聲,台上將領上前目光掃過下方。「諸軍聽令,解散。」
台下士卒,分伍什列隊,在各自什長帶領下轉身有序的走向營門。
趙安等人後退幾步,稍稍避開營門,成隊的軍士路過營門之際都看向趙安等人麵露喜色,隻是礙於軍容隊列未有喧譁,整齊的穿過營門。
將台上的將領此時也帶著兩名軍吏迎至跟前。
麵目清秀的將領走到趙安跟前,難掩激動,「兄長!」
趙安抱著弟弟,拍了拍後背,隨即鬆開他,上下打量幾眼,「不錯,阿福又結實了。」
「嘿嘿,軍中將領要以身作則,軍士操練,自家也要時常與士卒同練,這不是兄長往日教誨的?」趙福麵上帶著得意說道,隨即轉身對身旁的軍吏吩咐,「子恭,你引諸位兄弟去就食,再在營中安排營舍歇息,稍後到我營舍中,與兄長一同敘話。」
趙福安排完畢,領著趙安越過營門,走向營院深處一座高大的營舍,門口兩側有穿齊甲冑的士兵,內庭有軍吏往來奔走,二人穿過前院、正廳,步入後院。
趙福領著趙安進入後院正中的一座房舍,屋舍不甚寬闊,後牆上懸掛著輿圖,下方擺著一張低案與胡床,左右兩側亦對齊擺著三張低案,各配有胡床,後隅兵架上,則整齊擺放著一些兵器甲冑。
趙安隨意坐於左側上首的胡床上,趙福把手中兵刃放在側麵的兵架上,看向兄長笑道:「兄長,午食尚未用過吧?」
「嗯,趕路匆忙,」趙安打量著周圍,隨意的回了一句。
趙福走出門口,招過一名士卒囑咐了幾句,轉身步入屋內,走到趙安跟前,「兄長到上首入座吧,阿弟坐這裡就好。」
趙安擺了擺手,「坐那兒都行,阿弟不用拘於禮數。」
見兄長不甚在意,趙福也不再相勸,邁步坐到趙安身旁的胡床上。
「兄長此番前來,是為了前幾日的書信?」趙福坐在趙安下首問道。
「這是其一,今歲我縣繼續接納流民,耕牛定然不足,其次是鮮卑方麵,草原黑災,必然會導致部落牲畜凋敝,檀石槐如今統一鮮卑,為了部下生計與自身威望率部寇邊也不遠了,我過來也是想問問你,開春之後邊境情形如何?」
聽完趙安的話,趙福臉上湧起一絲愁苦,「兄長所言不差,今春以來,鮮卑屢屢犯境,雖說素利、彌加兩位首領約束部眾,厥機部也以通商為主,隻是偶有挑釁,主要是魁頭部,不時有小股騎兵入境劫掠。」話語稍頓,麵色稍緩,「所幸人數不多,無甚大礙。」
正在二人交談之際,一名束髮,裹著破羊皮裘的士卒端著食盒走了進來,趙福停下話語,起身接下食盒擺在案上,兩大碗加了肉末的麥飯,一大碗飄著幾片肉的菜湯,與一碟醬。
送餐的士卒,看到坐在上首的趙安,拱手見禮,笑道:「縣君,知道是您來,小的就給您多盛一些肉了,」隨即轉向趙福,打趣道,「都尉,您也是,縣君來了也不說一聲,下走也好備些像樣的吃食款待縣君啊!」
趙安聽得出來這是玩笑話,如今在這盧龍塞內,大部分士卒本就是肥如本地和流民當中招收,家眷不是本就在縣中,就是被安排在縣中的流民家眷,故此,這盧龍塞內的士兵對兄弟二人是從內心當中的感激,不僅給予田地給他們安家,更是讓他們的孩子讀書識字,平日衣食住行與他們也從無區別,怎能不讓這些士卒傾心,至少活了這麼多年,他們也從未遇見這樣的上官,他們不懂縣君說的人無貴賤,隻是職事不同這句話,他們心裡隻知道,縣君與都尉當他們是人。
其餘少量歸附的胡騎與外郡士卒,趙福亦是一視同仁,不加分別,這些人也早已把家眷遷到肥如,如今的盧龍塞,可說得上是鐵桶一般,外人難以滲透。
趙福故意板著臉道:「去去去!你是想讓兄長數落我一頓,看我笑話是吧?趕緊忙你的去,別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