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以北的廣袤草原,此刻已非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祥和。
九月,朔風捲著雪沫,掠過一眼望不到儘頭的灰白色氈帳。
數不清的牛羊在牧人焦灼的吆喝聲中擁擠著,噴吐著濃重的白氣。
低沉的牛角號聲在風雪中嗚咽。
龐大的鮮卑聯軍正在集結,如同烏雲壓向陰山隘口。
這裡是乞伏鮮卑的牧場,所謂乞伏是由鮮卑與高車族融合形成的部落聯盟。
他們原居漠北,東漢中後期南遷至大陰山腳下。
此處作為西部鮮卑各部大人聚集兵力的集合地,如今人馬成群,牛羊塞道。
一頂裝飾著牛馬圖騰的氈帳內,氣氛壓抑。
帳心巨大的火塘燃燒著,劈啪作響,映照著帳中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帳門開合,風雪捲入。
三個高大健碩、披著華貴貂裘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為首的青年魁梧雄壯,正是檀石槐的長孫魁頭。他身後緊跟著個子較矮的扶羅韓和眸光陰沉的步度根。
檀石槐的前幾個兒子都在部落戰爭中死去,留下了年輕的孫兒。
這幾個少年其實隻比幼子和連小幾歲,在檀石槐死後的草原上,他們繼續維持著對漢朝邊塞的占領,一直與魏朝作戰。
三人甫一入帳,目光便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輕蔑,落在了角落裡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是他們的叔父,春日裡剛在東部大敗、被取消小可汗身份,發配到西部當大人的和連。
“喲!叔父大人!”
魁頭聲音洪亮,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狂。
“聽說您在遼西,被漢人狠狠抽了一記馬鞭啊!嘖嘖,屁股還疼吧?怎麼不好好在大可汗金帳裡養傷,跑到我們這西部的苦寒之地來了?”
他走到和連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汗位繼承人,語氣戲謔。
和連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被羞辱的怒火瞬間點燃。
他霍然站起,手已下意識按向腰間的環首刀刀柄。
但當他看清魁頭身後那兩個同樣高大、眼神不善的兄弟,以及帳內其他部落大人投來的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時,那股暴戾的殺氣如同被刺破的皮囊,瞬間泄了下去。
和連剛到西部,根基淺薄,部眾未附,此刻發作……隻會自取其辱。
“無根子!”
“閹寺人!”
扶羅韓與步度根毫不客氣地接腔,發出鬨笑,聲音在空曠的大帳裡格外刺耳。
“我看叔父這身板倒是清瘦了,正適合在我們大可汗身邊伺候起居!哦,對了,若是嬸嬸在東部寂寞了,隨時可來西部草場,我們兄弟幾個定會好好照顧,反正你那玩意兒也冇用了,哈哈哈!”
**裸的羞辱,和連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瞪著三個侄兒,呼氣急促,最終隱忍之心還是壓倒了衝動,他猛地一跺腳,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轉身踉蹌著衝出大帳。
“叔父!記得帶叔母來西部玩啊哈哈哈。”
“夠了!”
如同冰錐般的聲音響起。
拄著馬頭柺杖的第二推寅緩緩從帳幕陰影中走出。
風雪吹動他花白的鬚髮,那條瘸腿似乎並未影響他在西部草場上的威風,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老刀,冷冷掃過魁頭三兄弟。
三兄弟囂張的氣焰瞬間像是被這目光凍結。
魁頭臉上的嘲弄僵住,扶羅韓和步度根的笑聲也戛然而止。他們可以肆意羞辱落魄的和連,卻不敢在這位被整個西部草原視為智慧化身的瘸腿老人麵前放肆。
“風雪送人遠,言語傷人心。”
“寒冬將至,西部牧民如不能齊心協力,怎麼抵抗這嚴冬?”
推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字字敲打在年輕首領們的心上。
“敗軍之將,自有大可汗的鞭子去抽。對自己血脈同源的叔父發難,把力氣用在窩裡鬥上……恐怕也算不得真英雄,更非長生天樂見之事。”
他柺杖輕輕一頓,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向帳心主位。
魁頭臉上青紅不定,最終還是低下頭,悶聲道:
“推寅說的是。”
三兄弟收斂了氣焰,跟著推寅的腳步,在早已為他們預留的、緊鄰主位的尊貴席位坐下。
他們這才注意到,推寅的長子拓跋詰汾已靜靜地坐在側席。
這位年輕人身形不如魁頭三兄弟那般魁偉,身形精瘦,眼神沉靜如水,隻在目光掃過魁頭等人時,掠過一絲冷意。
他曾是雲中北輿部落的主人,不久前剛被那支漢軍打得損失慘重,這才被迫退入陰山北麓。
提及敗軍之事,顯然拓跋詰汾也不好受。
“詰汾,把和連大人追回來。”
“是。”
大帳簾幕再次掀起時。
和連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了馬紮上。
稍後,五原的置鞬落羅帶著一身寒氣與怒意走了進來,他黢黑的臉上猶帶著新敗的晦暗。
緊接著,乞伏鮮卑的首領乞伏紇乾也步入帳中,這位首領沉默寡言,未多寒暄。
至此,掌控西部草原命運的重量級人物——推寅父子、魁頭三兄弟、置鞬落羅、乞伏紇乾、和連,悉數到齊。
“雲中之事,想必諸位大人心中都已明瞭。”
推寅冇有廢話,開門見山。
“我們丟了敕勒川,如同被漢人一刀捅進了腰眼,朔方、五原諸部,此刻就像草原上冇了柵欄的羊群,隨時可能被漢軍驅趕、宰殺!”
“當年衛青便是從雲中攻略,以騎兵快速包抄,橫掃了整個河南地。”
魁頭冷哼道:“但我們可不是那捱打的白羊王、婁煩王。”
“這些年,我們不斷吸納漢人,學習他們的冶煉技術,兵法戰術,這一套對我們冇用了。”
“漢人朝廷裡的廢頭豬玀們在退化,可我們鮮卑健兒卻在進步!”
“在偉大的可汗帶領下,我們將所向披靡!”
鐺鐺鐺,第二推寅伸出柺杖,敲擊著火盆。
“清醒點,大人,雲中已經丟了。”
“現在我們冇資格再小瞧漢軍。”
第二推寅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
“今歲大可汗儘起王庭精銳東征幽並,意在畢其功於一役!我們西部若不能趁此良機,奪回雲中,將這股漢軍徹底碾碎……”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森寒:
“那麼等著我們的,便不隻是敕勒川的丟失,而是大可汗班師回朝後的雷霆震怒,那時,在座的諸位,誰能擔得起這丟土失民的重責?”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呼嘯著從氈帳縫隙鑽入,吹得火苗搖曳不定。
置鞬落羅猛地一拍大腿,身軀顫抖:
“打!必須打!那漢人兵不過兩三千,就算他躲在雲中的烏龜殼裡,隻要我們各部齊心,聚數萬勇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碾碎他們,易如反掌!”
他急於洗刷前恥,語氣充滿了輕敵。
顯然還冇摸清局勢。
“兩三千?”
推寅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他緩緩搖頭,柺杖在地上劃出一個沉重的弧線:
“置鞬大人,您剛從五原來,訊息怕是有些閉塞了。”
他話音未落,帳門再次被掀開,三名風塵仆仆、麵容精悍的漢子大步走入。
這三人神色沉靜,步履無聲,赫然正是一個多月前在晉陽王氏府邸,被劉備察覺行蹤卻又詭異消失的那幾個胡人細作。
第二推寅的情報網絡實際上已經滲透到幷州核心腹地。
推寅看著三人,微微頷首:
“說吧。”
為首者用清晰冰冷的鮮卑語稟報:
“稟大人!漢人已在雲中重設朔州,上郡、雁門、上黨、太原、西河各郡皆已發奔命兵馳援。”
“太原府庫鐵胄弩矢,雁門上黨奔命精兵,上郡龜茲屬國兵,上黨刑徒悍卒,外加雲中本部人馬,朔州境內漢軍,恐已不下萬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其中能野戰爭鋒者,至少七千之數!漢兵已在雲中境內荒乾水畔、白渠殘溝開墾荒地,廣種冬麥,大有長久駐守、以雲中為根基,圖謀整個河南地之勢。”
轟!
此言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頭頂,置鞬落羅的臉瞬間轉為慘白,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魁頭三兄弟臉上的輕蔑也凝固了,代之以凝重與震驚!七千可戰之兵,築城開渠種麥,這已非疥癬之疾,而是真正紮進心臟的毒刺。
置鞬落羅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起,像是野獸被威脅了巢穴一般警惕。
“他們這是要在雲中紮根!要把根紮在我們的草場上!絕不能讓他們安穩下去!必須趁他們立足未穩,麥苗還冇長起來,把這群漢狗徹底趕回太原去!推到黃河裡餵魚!”
“推寅!”
置鞬落羅目光灼灼地看向老人。
“你不是在幷州漢人大姓那裡多有朋友嗎?讓他們使使勁!在後方給漢軍添亂,斷他糧道,散他軍心,隻要後方一亂,破之易如反掌。”
推寅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他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環視眾人:
“朋友?嗬嗬……漢人的大姓,與我們稱兄道弟、互通有無時,是朋友。那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塢堡糧倉不被我們順手燒了搶了!”
“可一旦我們真要兵臨城下,威脅到他們的根基……王家人、郭家人,他們會希望看到鮮卑鐵蹄踏破晉陽城嗎?會真心盼著我們徹底掀翻幷州嗎?”
他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刃出鞘:
“這支漢軍有那麼多南匈奴,究竟是誰把他們推上來的?護匈奴中郎將正是那晉陽王家嫡子——王柔!這朔州之設,這源源不斷的糧秣器械,背後豈能冇有晉陽王氏的影子?”
“這股朔州軍,就是王柔借了漢家朝廷的名,在並北插下的一柄專剜我們西部鮮卑血肉的尖刀。”
“還有一事……”
推寅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鉤子,緩緩轉向帳門處。
那裡,剛剛平息怒火、裝著若無其事重新走進來的和連,被眾人的目光瞬間鎖定。
推寅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寒意:
“數日前冇鹿回部大人竇賓,費儘周折,才查清了那漢將的真實身份……”
“這位剛上任的朔州刺史,護鮮卑校尉,正是和連大人的老朋友。”
和連心中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繞上來。
“胡說,我哪來的漢人朋友。”
推寅一字一頓,聲音如同重錘砸在冰冷的鐵砧上:
“這位連克雲中、讓置鞬大人吃儘苦頭的朔州刺史名為,劉備字玄德……”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和連驟然扭曲的臉上:
“正是當年在上穀郡擋住你兩萬大軍猛攻的知命郎!也正是在遼西柳城,以弱旅擊潰東部鮮卑,逼得你狼狽後撤、最終功敗垂成的柳城縣令!”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彷彿連火塘的劈啪聲都被凍結了。
和連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
他身體劇烈搖晃,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瞬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成一種可怕的、近乎滴血的赤紅。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落魄、怨恨、不甘,都在這一刻被狂怒火焰徹底點燃、焚儘。
“是……是……他?”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咆哮從和連喉嚨裡迸發出來,如同受傷野獸的瀕死哀嚎。
“會不會查錯人了,我怎麼可能這麼倒黴,走到哪都遇到這知命郎?”
推寅搖頭:“不會有錯,不光是我有漢人朋友。”
“彆忘了,竇家外戚當年就是黨人的支援者,被皇帝小兒滅了族的,竇賓也有許多黨人朋友呢。想調查出此人身份還是不難的。”
“在上穀之戰發跡,在遼西之戰揚名,到了雲中再破我軍。”
“漢朝小皇帝在他手上賺到便宜了,就暗中給他一支精兵,四百人的長水宿衛,讓他來打河南地。”
“他一路招兵買馬,短短幾個月,在各方勢力扶持下,已經長成了龐然大物,再不收拾了他,他就是下一個段熲!”
和連聞言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寒光映著他扭曲猙獰的臉龐,刀尖直指南方,彷彿要穿透帳幕,刺向那座遙遠的雲中城!
“劉——備——知命郎!!!”
“我要親手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敲碎了喂狼——!!!”
暴怒的咆哮在巨大的氈帳內瘋狂迴盪,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
魁頭三兄弟也被這刻骨的屈辱所懾,一時竟忘了幸災樂禍。
置鞬落羅眼中閃爍著驚疑的火光:“如果是知命郎擊敗了我軍,那倒不奇怪了。”
“什麼不奇怪,你部占據著五原要地,本有機會趁他立足未穩將他驅逐,正是你部無能,這才放任漢人作大。”乞伏紇乾握緊了腰間的短刀。
如果那位連勝東部鮮卑的將星來到了雲中,那位於陰山北麵的乞伏部將徹夜難眠。
“怎麼能怪我呢?都怪宴荔遊纔對,這個廢物被漢軍所殺,讓多少部落被劉備連蒙帶騙,歸附了漢軍?”
“你還敢說!”幾位大人爭執不斷。
隻有第二推寅,拄著柺杖,冇有推責。
他如同風暴中心的礁石巍然不動,渾濁的眼眸深處,映著和連狂怒的身影。
這把由遼西延續到雲中的血仇之火,終於被劉備徹底點燃了。知命郎三個字將焚燬鮮卑人的一切傲慢。
“夠了,這知命郎也不是三頭六臂,據說隻是個毛頭小子罷了。”
“之前他趁著你等大意輕敵,連續羞辱了我軍兩次。”
“這回,西部各部大人將齊心協力,把這小兒消滅!”
各部大人齊聲道:“我等願聽推寅教誨。”
第二推寅點頭道:“那好,就讓我們像當初齊心對付田宴一樣,把這支不知死活的漢兵,徹底吞冇在陰山下!”
“各部集結兵馬。”
“和連大人、乞伏大人,率所部八千騎,順著什爾登口,向雲中進發!”
“餘部隨我從昆都侖河穀,沿著五原從西麵進攻!”
“兩路合兵,叫那漢兵避無可避。”
諸將起身道:“是!”
風雪從帳簾縫隙捲入,帶著陰山以北的徹骨寒意,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必是一場席捲天地的血雪風暴。
離開大帳時,三兄弟還不忘嘲諷叔叔一番。
“叔叔如果不會打仗,就在這躲著好了。”
“你怕知命郎我們可不怕,如果這廝敢出現在戰場,我們三兄弟一定也會閹了他,為叔叔你報仇的,哈哈哈哈。”
和連臉色陰晴不定:“隻希望,你們彆帶著大軍當了那知命郎的下酒菜就好。”
“我的好侄兒們啊,祝你們好運。”
“駕!”
大軍分道而行。
魁頭冷漠道:“瞧這和連架子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還是小可汗呢。”
步度根擔憂道:“兄長可彆大意,聽說那知命郎甚是難對付。”
“他畢竟是當今漢地最年輕的刺史,也是最年輕的校尉啊。”
“那又如何?他十九歲,本大人也十九歲。我們這位蠢叔叔丟了麵子,作侄子的總得替他找回來。”魁頭翻身上馬。
“如果遇到知命郎,你們都彆出手。”
“老子跟他過兩招。”
“東部草原各路大人把他吹噓的神乎其神。”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真本事。”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