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沃大營的篝火燒得旺盛。
焦糊的烤肉香氣、劣酒的辛味,還有濃重的汗味、血腥味和被火烘乾的泥漿氣息混雜在一起,瀰漫在整個營地。
兵士的喧囂如同沸騰的鍋蓋,幾乎要將營寨掀翻。
“萬勝!萬勝!”
“劉使君威武!”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一波接著一波。
滿身血汙、甲冑破損的出塞將士圍著巨大的篝火堆,勾肩搭背,放聲嘶吼。
他們將沾滿泥汙的頭盔拋向空中,將空了的酒囊狠狠砸在地上,用刀柄敲擊著盾牌,發出震天的鼓點。
自出雲中以來,漢軍屢屢以弱擊強,兩戰兩勝。
這為劉備在軍隊中建立起了極高的個人威信。
這支由羌胡、匪盜、義從和少量精銳組建起來的混成部隊,如今已初具規模。
韓當拎著皮囊猛灌一口酒水,隨即又發出震天的大笑,將皮囊塞給旁邊同樣興奮得滿臉通紅的秦宜祿:
“痛快!真痛快!狗日的拓跋老狐狸,這次看他還怎麼神氣,屁股都讓咱們當球踢了!”
“縱橫西部的三位大人,開戰前個個趾高氣昂,把咱們當做田晏那廝,不放在眼裡,這不,都捱了明公的打啊,哈哈哈。”
徐晃更是一腳踩在倒扣的木桶上,唾沫橫飛地對著圍攏的士兵們比劃:
“你們是冇瞧見,拓跋詰汾那小崽子,跑得比他母的兔子還快!要不是那破路太窄,咱的大戟早把他捅個對穿!”
他得意地拍了拍腰間掛著的一串新鮮割下的還滴著血的耳朵:“看見冇?拓跋家渠帥的耳,回頭鑲矛杆上,給他九原的賊子好好瞧瞧。”
秦漢論功是看首級的,但戰場上攜帶敵人腦袋不便,通常是割左耳。
誰包裡的左耳越多,戰後賞賜越多。
當然了,對於這些屯將來說,首級也冇什麼用處了。
基層軍官升爵看的是打勝仗,而不是砍人頭。
劉備從彆部司馬升校尉後,理論上麾下的在編兵馬可達八百人。
這部分吃朝廷俸祿。
跟隨劉備的兩部曲長,關羽、張飛在此戰後也被劉備提拔為前後部司馬。
至於徐晃、趙雲、韓當包括本就有不少部曲的張揚,分彆在此戰後晉升為曲軍侯。
部司馬比千石,曲軍侯比六百石。
都是不小的官位,以他們這個年紀來看,算是跟隨劉備混到了頂點。
至於文官行列麼。
邊塞校尉有員吏二十八人,下設長史、司馬、從事、掾史,數量不定。
內蒙古和林格爾縣的使持節烏桓校尉墓中,有一幅“護烏桓校尉出行圖”,上麵還記載了一些護烏桓校尉的屬官,有“功曹從事”、“彆駕從事”等等。
基本上這些邊塞校尉就和地方軍閥一樣,麾下文武配置齊全,權力大得冇邊,都是自行征辟幕僚的。
劉備另外安排簡雍為朔州治中從事,劉子惠為朔州功曹從事,韓浩為雲中倉曹掾。
州府和軍府兩套體係都在有序運作。
升了官兒的朔州文武自時欣喜萬分。
都說大樹底下好乘涼。
劉備也總算擁有了自己的一套故吏班子。
今後這批人就是掃蕩四方的元從了。
被狂熱將士裡三層外三層圍在覈心的劉備,今夜顯得異常高興。
因為這不僅是漢軍在十月打的第一場勝仗,更是劉備的生日。
這一年劉備二十歲。
他已經走到了同年齡段的最頂峰。
靠著先知先覺和劉虞、靈帝的扶持,終於走到漢末的舞台上。
早崛起二十年,勢與董卓、公孫瓚、袁紹、袁術、曹操之流逐鹿中原。
局勢已然地覆天翻。
士兵們爭相將盛滿烈酒的粗陶碗遞到他麵前,眼神裡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劉使君!飲勝!”
“為劉使君壽!”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劉備接過陶碗,看著周遭熾熱的目光和歡呼的將士,臉上也浮現出由衷的笑意,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
他高舉空碗:
“此戰大勝!賴將士用命,三軍用命!血戰之功,皆在汝等!備,敬諸位袍澤!”
他深深一揖。
“敬劉使君!”迴應聲山呼海嘯,幾乎要掀翻夜空。
然而,就在這狂熱的頂點,劉備放下空碗,臉上的笑意卻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凝重之感。
喧囂聲在他周圍很快被隔絕開來。
他環顧四周興奮的麵孔:
“諸君!歡慶過了今夜便當止。”
營地的喧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了大半。
士兵們臉上的狂喜凝固了,不解地看著主位上那如標槍般挺立的身影。
“我軍雖勝,推寅卻非等閒!”
“此老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謀常人所不及謀。滿夷穀之敗,損兵折將,於他而言,痛則痛矣,卻絕不足以讓他就此罷手。”
他向前一步,指著遠方模糊的輪廓:
“九原城,此乃河南地之鎖鑰!是塞北胡騎踏足河套的最後門戶,更是西部牧場的核心,一旦丟失……”
“朔方千裡草原,便將如斷脊之蛇,再無屏障,胡人豈能坐視?推寅老賊,還有那魁頭、扶羅韓、步度根三兄弟、他們絕不會坐視九原陷落,必將拚儘西部草原最後一絲氣力,強攻解圍。”
營地的篝火劈啪作響,方纔的狂熱被一片寂靜取代。
士兵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沉思和重新點燃的鬥誌。張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劉備的眼神,又嚥了回去,隻是狠狠握緊了拳頭。
一直沉默的劉子惠緩緩起身。
他走到簡陋的沙盤旁,手指在沙盤上緩慢而精確地移動,最終停在了陰山與朔方之間一片相對寬闊的平地。
“州將明鑒。”
“昆都侖被堵,滿夷穀新敗……若推寅不甘於敗,欲再救九原。”
他的手指狠狠點在沙盤上那片被稱為“北假地”的區域:
“北假地,乃唯一可行之徑!自北假地西出,沿著朔方郡東進,自西向東,猛攻成宜!”
“此路道路最遠,卻相對平坦,胡騎欲避開山道,威脅九原側後,那麼推寅或魁頭必走此路來犯。”
劉備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沙盤上“北假地”三個字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沙盤簡陋,卻在他眼中呈現出黃河沿岸的冰淩、朔方郡脆弱的防線。
他彷彿已經看到,魁頭兄弟那剽悍的西部鮮卑鐵騎,正卷著煙塵,衝向成宜側翼。
營火的暖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將臨的殺伐之氣。
劉備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寫滿戰意的臉龐:
“子惠所言是也,明日便向成宜增兵,加固城防,多備哨探斥候,重點盯死北假地。”
“至於九原城……”
劉備轉頭望向北麵那座被黑暗籠罩的死城,與諸將吩咐道。
“圍城不變!益德,給置鞬落羅把‘禮物’送足!我要他在絕望中煎熬,待城內守軍氣勢低迷,便是他授首之時。”
寒風呼嘯著捲過營寨,吹得篝火明滅不定。狂歡的餘燼裡,冰冷的殺機已然瀰漫。
……
北假是秦漢時期對今內蒙古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夾山帶河地區的稱謂,這就是所謂“北方田官,主以田假與貧人”。
漢時早期國家掌控著大量的官田,在天災**時,借給百姓耕種,這便是假民公田之製。
在後漢年間,土地兼併激烈。
隨著社會**越發嚴重,豪強大姓,皇親國戚不僅僅侵占民田,連官田也被奪走。
失去了土地的流民,朝廷也冇法賑貸,隻能大量變為隱戶、山賊,或者逃奔長城外,歸附鮮卑人。
第二日,斥候回探時,告訴劉備。
“州將,除去魁頭、扶羅韓、步度根三兄弟的部眾以外,拓跋部也在向朔方增兵。”
劉備心中瞭然,鮮卑人數次分兵都被漢軍抓住戰機逐個擊破,這回八成勢要集中兵力打決戰了。
“決定五原、朔方歸屬的時候到了。”
“我軍的兵力是遠遠不足的,得把俘虜轉化成漢兵。”
“若不然度遼營也得監視他們無法參戰。”
劉子惠搖頭:“州將,這三千俘虜剛剛歸附,隻怕難以大用啊。”
“不求有大用,無大害便可。”
劉備快步來到稒陽、河陰,下令給俘虜造飯。
最簡單的麥飯俘虜們個個都搶著吃,隊伍從後到前排了整整一屋子。
這些人麵黃肌瘦,裡麵混著東羌、南北匈奴、漢人,還有許多說不清來援的雜胡。
徐晃納悶道:“俘虜裡怎麼大半都是漢人啊?”
徐晃久在司隸,自然不知邊塞之苦。
簡雍笑話道:“公明這就有所不知了吧?”
“自孝武皇帝北伐匈奴開始,匈奴人用漢人打漢人,漢軍用匈奴人打匈奴,這是慣例。”
“說起來,其實胡也好,漢也好,大都在戰場上對付己方人。”
徐晃不解道:“此話何解?”
劉備苦澀道:“公明可聽過《侯應論罷邊十不可》。”
徐晃搖頭:“尚未。”
“其實從西京末年開始,邊費耗費不可計數,朝廷就已經有撤邊的念頭了。”
“漢孝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匈奴呼韓邪單於請求罷除邊塞戍守,滿朝唯有郎中侯應堅決反對。”
“侯應有幾條備認為說的很對。”
“他言,大漢的官吏貪墨無厭,經常侵犯沿邊屬國百姓的畜產、妻子,屬國百姓怨恨,匹夫一怒,揭竿而起。”
“如果撤去了邊塞戍守,這些屬國百姓多半會倒戈胡人。”
徐晃默然。
他是河東郡小吏,最是清楚漢家官吏是什麼德行的。
那些屬國百姓生性好戰,可不跟內地的百姓一樣好欺負。
公元87年,安夷縣吏強奪羌人婦女,其夫反抗後遭官府追捕,最終引發羌族部落聯合起義。
坦白來說,羌亂就是漢朝自己釀成的。
漢廷對羌人長期壓迫,官員縱橫不法,最終演變為百年大戰。
在混戰中,涼州漢人也深受官吏剝削,便跟著羌人一起造反,到了羌亂後半場,基本都是漢人在領導起義了。
劉備道:“侯應也說過,長城存在的意義,就是阻礙漢民出塞,壯大胡人。”
“《罷邊十不可》裡就有所雲:往者從軍多冇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
“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
“大意就是,不設置邊防,邊塞受到貪官汙吏剝削的百姓就會全部往草原逃,冇有長城防護,胡人壯大的速度會越來越快。”
“所以這就是你所見到的鮮卑俘虜裡多漢人的原因。”
“自從長城丟失後,鮮卑人不斷吸納漢民,這才長成今日這般大患。”
“說起來很悲哀。”
“大漢的邊防軍多是邊塞屬國的胡人,我們用胡人去殺所謂的鮮卑人,其實也殺了不少由己方逃過去的漢民。”
“不能阻止百姓出塞,鮮卑是永遠殺不儘的。”
劉子惠點頭:“想要阻止百姓出塞,即便是有長城也冇用。”
“侯應說的很清楚,有長城,也阻止不了那些想逃的人。”
“想要阻止鮮卑壯大,隻有一個辦法,我大漢朝自身要善待百姓。”
“如果己方的官吏還是這般虐民無道,漢地有再多人口,也不過是鮮卑人的養料罷了。”
“暴秦之慾無厭,而失其鹿,漢家逐鹿而得天下,若哀之不鑒,今後大漢亦重蹈覆轍也。”
徐晃頓首,感慨良多。
“這倒是事實。”
“可如同明公這般清廉的邊將,又能找到幾個。”
“能多幾個是幾個,約束不了彆人,就約束自己。”劉備道:
“我之所以嚴加控製軍紀,就是為了防止僅存的漢人繼續外逃。”
“如果漢軍能做到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那麼河南地的鮮卑人將不戰自敗。”
“此所謂戰勝於朝廷之上也。”
待俘虜們吃過飯。
度遼將軍耿祉便壓著俘虜回到營中。
說是營,其實隻是這些牧民原來栓牛羊的柵欄。
度遼營簡單的在屋頂放了茅草,用木樁撐起了架子,一群人擠在一起,勉強凍不死。
俘虜麼,就彆想有什麼好待遇了。
封建時代可冇日內瓦公約,戰敗的精壯會被編入軍中,老少則賣去內地當奴隸。
簡陋的聚集地內,衣衫襤褸的漢人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凍得發紫的手腳上還殘留著繩索的勒痕。
一些雜胡傷兵靠著木樁,撕下破爛的皮襖角裹著傷口,眼神裡交織著恐懼和茫然。
更多的俘虜則如同驚弓之鳥,彼此擁擠著取暖,目光躲閃地看著柵欄外披堅執銳、帶著監視目光的漢軍巡邏隊。
失敗者的屈辱、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像冰冷的鐵鏈纏繞著每一人。
空氣中也瀰漫著汗臭、血腥和傷口化膿的酸腐味道。
柵欄外,劉備剛剛巡視完後方的安置點,他冇有回暖和的中軍帳,而是徑直走向這片散發著頹敗氣息的俘虜營。
簡雍、徐晃按刀緊隨其後,看守營門的士卒見到劉備,連忙上前行禮:
“劉使君!裡麵太過醃臢,小心汙了您的靴子。”
劉備擺擺手,示意開門:“無妨。”
沉重的木柵門吱呀作響地拉開,他抬腳踏入這片充滿敵意與絕望的土地。
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麻木、驚懼的臉。
他冇有走向高處訓話,反而朝著俘虜最密集、也是氣味最刺鼻的角落走去。
那裡躺著十幾個重傷員,大多是漢人,傷口在嚴寒中凍得發黑流膿,痛苦地呻吟著。
一個斷了腿的少年,看模樣不過十五六歲,蜷縮在冰冷的地上,凍得渾身發抖。
劉備的腳步停在那鮮卑少年麵前。
徐晃眉頭微皺,下意識上前半步,手按刀柄。簡雍也警惕地環視四周。
劉備卻解開了自己的玄色大氅。
帶著體溫的衣服在寒風中展開,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俯身,親手將大氅蓋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鮮卑少年身上。
少年猛地一顫,茫然地抬起眼,對上劉備那雙平靜的眸子。
“給他弄點熱水喝,找醫士來給傷員看傷。”
耿祉不解道:“劉使君,他們可是俘虜。”
“是,但我是護鮮卑校尉。”
“朝廷給我的任務,不僅是擊敗西部鮮卑,更得把西部鮮卑安撫為漢民,永除西部之患。”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穿透了呼嘯的寒風: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被擄掠至此,妻離子散、受儘苦難的漢家兒郎。”
“也有追隨部落大人,為了一口飯吃、一塊牧場,在這冰天雪地裡搏命的鮮卑漢子!”
他手又指向那些神情複雜的鮮卑少年。
“還有像他一樣。”他指了指地上那個裹著他大氅的少年。
“半大的孩子,被強征入伍,不知為何而戰的可憐人。”
俘虜群中傳出一陣輕微的騷動,各種語言竊竊私語。
“鮮卑也好,漢人也罷!”
“捫心自問!你們在這苦寒之地,刀頭舔血,流血流汗,拚死拚活,為的是什麼?”
“為了那幾個高高在上、視爾等性命如草芥的部落大人能多搶幾頭牛羊?多占幾塊牧場?”
“為了讓他們能在溫暖的金帳裡喝酒,看著你們像野狗一樣凍死餓死在荒野?”
“還是為了讓他們在兵敗之時,毫不猶豫地把你們這些累贅丟下等死,好讓他們自己逃命?”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邊塞地區有一通好,他們反覆被漢朝、胡人部落輪流統治,大多數人能聽懂兩種語言。
聽不懂的,旁邊人也會給他解釋。
鮮卑俘虜的臉上,那層麻木和恐懼之下,開始翻湧出憤怒、不甘和深藏的痛苦。
漢朝官吏統治之下的漢民苦不堪言。
鮮卑大人統治之下的鮮卑人就好過嗎?
當然不是。
底層百姓在哪都是牛馬。
草原環境更惡劣,統治更為殘暴。
所謂的漢人聞‘匈奴中樂’,隻是底層百姓想要擺脫現實的一種美好想象。
草原人的日子其實更難過。
“抬起頭看看!”
劉備猛地指向九原城的方向,聲音如同重錘敲擊:
“看看九原城裡那個叫置鞬落羅的大人,你們替他賣命,可他把你們的父母妻兒趕上城頭當肉盾!”
“再看看那個叫第二推寅的老狐狸,他算儘機關,把你們當誘餌,當棋子,隻為他那點可憐的野心,他管過你們的死活嗎?”
俘虜營中一片死寂。
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聲。有人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些部落大人拋棄傷兵、隻顧自己逃命的場景曆曆在目,漢人奴隸們空洞的眼中,也似有火星在跳動。
平日裡被鮮卑大人奴役的苦楚頓時湧上心頭。
劉備不需要爭取所有人,能爭取部分人就可以。
大多數人都是從眾的。
劉備走到俘虜群的中心。他解下腰間的佩劍,鏘啷一聲丟在冰冷的泥地上。
這個動作讓守衛的簡雍、徐晃都驚得差點拔刀。
“我劉備!”
“不需要軟骨頭的降卒!更不需要被鞭子驅使的牛羊。”
“我要的,是能握緊兵刃,為家人、為自己能在塞北這苦寒之地活下去,堂堂正正爭一口飯吃的勇士。”
他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張臉龐:
“今日!願意跟我走的,勿論胡、漢。”
“我劉備承諾,給你們牛羊,給你們牧場,解除你們奴隸身份。”
“願意拿起刀的,跟著我殺回九原,殺破那烏龜殼!把你們的父母妻兒從城頭救下來!把那些視你們如草芥的大人們踩進泥裡!”
“好酒!好肉!好刀!”
“我予!”
劉備昂起頭,一字一句,話語烙印在所有人的心裡:
“活路,我給!前程,我許!”
“敢不敢要?敢不敢跟我去奪?!”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寒風吹動木柵,發出嗚嗚的聲響。
突然!
“哢嚓!”
一聲脆響!
一個鬚髮皆白、臉上帶著深深鞭痕的老漢上前。
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劉備,嘴唇哆嗦著,猛地跪倒在地上:
“老朽是熹平六年的敗軍,若劉使君不嫌棄,這殘軀願隨將軍,殺回九原!”
此音如同點燃了引信。
“乾他母!”
一個滿臉橫肉、胸口帶著刀疤的鮮卑壯漢紅著眼睛嘶吼。
“我早受夠那些大人的鳥氣了!劉使君!算我一個!我要親手剁了置鞬落羅的頭!”
“我也去!”
“還有我!”
“給我找把刀!”
……
壓抑的火山徹底爆發。
咒罵聲、興奮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
無數雙手奮力掙脫綁縛,那些麻木的漢人奴隸眼中燃起了火焰,桀驁的鮮卑戰士胸膛起伏。
他們像掙脫了樊籠的野獸,湧向了營外。
看守俘虜的漢軍士兵也被這景象震撼了。
這些不久前還是敵人的俘虜,此刻眼中燃燒著和自己一樣的、為生存而戰的火焰。
人類世界,其實隻有一個對立。
普羅大眾和統治階級之間的對立。
顯然,在這個時代還冇人意識得到。
但劉備冥冥之中察覺得到,漢軍是能夠利用鮮卑部落之中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間的矛盾,吸納底層鮮卑牧民為幾所用的。
這或許也是大漢魅魔自身魅力的一部分吧。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柵欄內外已無界限。
三千多五原俘虜,八百多塞外俘虜中,有不少傷員和老弱。
“父子具在軍中者,兒子留下。”
“兄弟具在軍中者,弟弟留下。”
劉備最終選出兩千多名健兒,大部分是五原的俘虜,新被俘的那些難以整編,劉備也不敢放心用。
這些整編後的胡漢兵馬,自發地在劉備身前聚攏。
他們有的還赤著腳,有的裹著破布。
漢軍分發了衣物和鞋子後,扛著武器就朝著九原去了。
戰鬥力麼,真不好說……但至少不用分兵關押了。
簡雍咧開大嘴,狠狠拍了一下旁邊還在發愣的徐晃:
“嘿!玄德…真他孃的神了!這就能變出兩千人來。”
徐晃緊握刀柄的手緩緩鬆開,看著那被眾人簇擁著、神色沉靜的身影,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由衷的歎服。
“明公,老練沉穩,確實了不得啊。”
眾人對這領袖讚不絕口的同時,其實忘了一點。
這一年,劉備纔剛滿二十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