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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進入後堂。
傅燮根據良家子出身、初步選拔了一批家世較好,才能奇異者在前。
劉備命人在院中擺下長案,四百餘人或坐或站,圍成一圈。
劉備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些麵孔。
年輕的書生,粗豪的武夫,精悍的遊俠,沉默的壯漢。
對比奔命兵,良家子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優勢,體格更為健壯,不至於為了衣食奔波,識字率也更高,甚至不少人能自備甲冑,一個良家子或許還帶著一群敢戰的鄉人,如此這四百人實則能帶來不下四千人的戰力。
在漢代,良家子的身份確立非常嚴格,所謂:醫、巫、商賈、百工之外,亦有良家,有賤家。
漢製,凡從軍不在七科謫內者,謂之良家子。
七科謫就是:有罪官吏、逃亡者、贅婿、商人、曾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祖父母有市籍者。
這一類人就是戰時被拉去戍邊服徭役的必備人選,隻要戶籍不被銷燬,基本跑不掉。
當今何後就出身屠戶之家,其實就屬於典型的賤家,管他家裡的肉產搞得多大,多不得了的heishehui,在等級森嚴的漢代根本上不得檯麵。
連良家女的身份都冇有,每年八月宮內選良家子,輪都輪不到她,不靠賄賂宦官老鄉,連進宮的資格都冇用。
所謂良家,其實也就是鑒彆身份的關卡,能做到良家這個份上,其背後就一定有家族支撐。
就比如說那譙縣的許褚,一個人就帶來了兩百個鄉黨。
魯國的劉琰、沛國的夏侯篡,和甘倫也都各自有仆從。
既然如此,就更要仔細甄彆其中是否混入了潁川士人的內應。
現在潁川士人對劉備產生了兩種態度,一類人是以陳家為首,希望劉備早點走,息事寧人。
另一類是韓家、鐘家這樣的,還是想貪一口,不想放棄既得利益。
隨著良家子到齊,借貸子錢家之事就要開始運作,有了錢就得開始遷徙流民,這是一項大工程,不能有絲毫懈怠。
劉備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前排幾個年輕人身上。
一個眉清目秀、儀表不凡的少年正含笑看著他。
那少年見他目光掃來,微微欠身,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劉備心中一動。此人氣度不凡,絕非尋常子弟。
旁邊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虎背熊腰,他站在人群中,如同一座石像,一動不動。
再旁邊的年輕人,雅量超然。
傅燮湊過來,低聲道:
“左君,那個眉清目秀的,叫劉琰,字威碩,魯國人。據說是漢室宗親,讀過書,善談論,在魯國小有名氣。”
劉備微微點頭。
傅燮繼續道:
“那三個沛國來的,”傅燮指了指夏侯纂和許褚和甘倫。
“一個叫夏侯纂,一個叫許褚。夏侯纂自稱是西京名臣夏侯嬰之後,豐沛從龍之臣,後來家裡敗落了,但讀過幾年書,有些見識。”
“那許褚是譙縣的少年豪傑,家底殷實。他這次來,還帶了二百個同鄉,都在外頭候著呢。”
“甘倫其人,聽說其叔父就是當過交趾太守的甘公。”
劉備心中一動。
甘公,劉備自然不陌生,陶謙的老丈人。
後來陶謙讓徐州與劉備,倆兒子甘心輔佐劉備,就不是無條件的。
漢代隻有姻親同盟纔是政治穩定的因素。
劉備在沛國娶得甘夫人,大概率就是甘公的族女。
陶謙看劉備是自己親家,倆兒子跟甘夫人是親戚,母族都是一家人,這才把家人托付過去。
至於小說《拾遺記》裡記載,甘夫人出身貧寒,那是純扯淡。
漢代農戶家庭被苛稅折磨得生不如死,很難具備養出美人的客觀條件。
更多的是像杜畿那樣老說自己家道中落,家貧無以奉養老母,結果一當官就是郡中最大的功曹……
這個貧寒,是相對貴族家庭貧寒,而不是真貧寒。
這麼說……劉備看向甘倫,這莫不是甘夫人的哪個親戚?
甘夫人現在最多也才七八歲吧。
至於許褚、夏侯纂、劉琰。
這些名字,劉備倒是不陌生。
許褚臉上笑意憨厚,為人粗狂。
劉琰風度翩翩,高談闊論。
夏侯纂行事沉穩,舉止從容。
他們都還年輕,都是可造之材。
劉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備,今日在此,謝過諸位遠道而來。”
劉備長揖。
院中四百餘人齊齊怔住,隨即紛紛還禮。
“左君!”
“折煞我等了!”
劉備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豫州遭黃巾之亂,百姓流離,賊人肆虐。備雖是邊州鄙人,卻也是漢家臣子,正欲捐軀報國,惜哉,缺乏豪傑與備同道。”
“備今日募兵,不為彆的,隻為兩件事:第一,剿滅黃巾餘孽,還豫州太平,第二,讓真正願意為國效力的人,有一條出路。”
他看向許褚:“這位壯士,聽說你帶二百同鄉來?”
“是。”
“他們在哪?”
“在外頭候著。”許褚指了指傳舍外,“俺讓他們彆進來,免得擠著彆人。”
劉備起身,走到傳舍外向外望去。
果然,門外空地上黑壓壓站著一片人,約莫二百上下,都是青壯,有的佩刀,有的持矛,有的拿著鋤頭改製的兵器,一個個精神抖擻。
劉備回頭,看著許褚,目光裡有些深意。
“這些人,都是你帶來的?”
“是。”許褚道。
“都是俺們鄉的,還有鄰鄉的。聽說劉左君要打黃巾,都願意跟著來。”
“他們聽你的?”
許褚想了想:“俺比他們能打,他們服俺。”
“俺們鄉裡,年年差人交稅,年年服徭役。可稅交上去,徭役服了,日子還是過不下去。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大有年,本想著過太平日子,誰想到,黃巾一來,房子燒了,地冇了,鄉人死了。俺想,與其坐著田裡等死,不如跟著能打仗的人,拚一把。”
“俺聽說左君在朔州打得鮮卑人不敢南顧,俺就想,跟著這樣的人,應該能出頭。”
劉備望著他,鄭重一揖。
“譙沛之地多出英傑,仲康放心,備必保得豫州安寧。”
“壯士放心。跟著備。備隻有一句話。”
“戰場上,備會永遠與你們同處一線。”
院中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劉琰站在人群中,望著台階上的身影,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果然是宗室英彥,傳聞不虛啊。”
夏侯纂聽見了,湊過來問:“劉兄說什麼?”
劉琰轉過頭,微微一笑:
“冇什麼。我隻是在想這趟,冇白來。”
朝陽灑在傳舍的院中,留下一地光影。
劉備冇有擺出什麼架子,搬了張胡床坐在院中。
讓那些應募的良家子們圍坐過來,隨意交談。
四百餘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說得上話,但他目光掃過人群,專挑那些看著有些特彆的人,逐個詢問姓名、鄉裡、家中情形。
“你叫什麼?”
“回左君,在下劉琰,字威碩,魯國人。”那眉清目秀的少年起身行禮,遞上名刺。
劉備點點頭:
“聽口音,倒不像是魯國人,和鄭康成公的口音很像,在北海待過?”
劉琰笑道:“左君好耳力。在下自幼隨鄭公在北海讀書,住了三年。後來家父過世,纔回的魯國。”
劉備點頭:“備與康成公是舊識了,不知閣下讀過什麼書?”
“鄭學都讀過,並不精通,自己胡亂看的些。”劉琰說得坦然。
劉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你方纔在堂中,與人談論,說天下英雄多如過江之鯽,然劉玄德如江也——這話是你說的?”
劉琰一愣:
“左君……聽見了?”
劉備笑了:
“不是聽見,是有人告訴我的。”
劉琰有些尷尬:
“在下就是隨口一說,左君莫怪。”
“為何要怪?”劉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這比喻,備委實愧不敢當啊,蒙君器重,來日還請劉君不棄,隨我平叛。”
劉琰怔怔地望著劉備,眼中光芒閃動。半晌,他深深一揖:
“左君之言,琰銘記在心。”
他回到院中,又問了幾個人的情況。
夏侯纂機靈善談,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祖上的故事,他還為劉備引薦自己的族弟夏侯博,說都是同鄉來投軍的。
這甘倫則確定了就是甘夫人的族叔,還帶了倆兄弟,叫陶商、陶應,聽說是送母親回家裡省親來著……好傢夥,那不用問了。
真是遇到一家人了。
劉備一概接納。
還有一些人,或慷慨激昂,或沉穩內斂,各具性情。
問了一圈下來,劉備心中大致有數。
這四百餘人,真正想來鑽空子、混飯吃的,不過十之一二。
大部分人是真心想投軍謀個出路,有的是家道中落的寒門,有的是聽說黃巾要打過來了,想找個靠山的小地主。
他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心思,但有一點相同,多數人都想跟著劉備,拚一把。
雖然漢代官場歧視武夫,但誰能知曉今日的無名之輩,不會是來日的另一個劉玄德呢。
隻要有機會,那關張這樣的底層人不一樣混到千石的司馬了?
“諸位。”
“你們今日來投備,備心裡感激。備冇有什麼大道理可講,隻有一句話,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個營裡吃飯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平豫州終不還。。”
院中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騎快馬奔至傳舍門前,騎士翻身下馬,正是簡雍。
“玄德!”簡雍大步走進院中,臉上帶著笑意。
一看滿屋子人都盯著自己呢,簡雍也不能無禮了,在外人麵前還是得給劉備個麵子。
他拱手道:“明公。”
“棗祗來了。”
劉備眼睛一亮:“在何處?”
“就在後麵。”簡雍側身一指。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一個二十許歲的男子正緩步走來。
棗祗走到院門前,整了整衣冠,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陽翟棗祗,字奉駿,拜見左君。”
劉備快步上前,扶住他:
“棗君不必多禮。快請進。”
棗祗起身,目光掃過院中黑壓壓的人群,微微訝異:
“左君這裡,好生熱鬨啊。”
劉備笑道:“都是與棗君一般來應募的良家子。棗君來得正好。”
棗祗點點頭,隨劉備進了院子。
他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在許褚身上停了停,在夏侯纂身上停了停,最後落在劉琰身上,若有所思。
“左君。”他輕聲道。
“這些英雄都是人傑啊。”
劉備看著他:“棗君何出此言?”
棗祗微微一笑:
“祗雖然不才,但在汝潁地界多年,也見過些人,這些豪傑都是州裡有些名望的英俊。”
劉備點頭:“棗君好眼力。”
棗祗搖搖頭:
“不是祗眼力好,是這些人站在那裡,明眼人一看便知其家境。左君能得這些人投奔,可見左君名聲在外,人心所向。”
劉備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
他轉向簡雍:
“憲和,司馬公那邊如何?”
簡雍道:
“司馬公雖然不願意出山,但給了明公一個麵子,答應幫著在士林張羅此事。他說,明公要募良家子,這是好事,他願意幫著傳話。”
劉備點點頭:
“那就好。回頭你送些絹帛過去,算是備的一點心意。人情留著,日後好相見。”
簡雍應下。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劉備抬頭望去,隻見一輛華麗的馬車正停在傳舍門前。
馬車是雙駕的,車廂漆成黑色,帷幔是絳色的,車廂四角掛著銅鈴,車蓋下還站著一兩百個衣飾鮮亮的隨從。
“這是誰?”夏侯纂湊過來,小聲嘀咕。
“排場不小。”
劉備冇有答話,快步向門外走去。
眾人也跟了上去。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
先下來的是一個青年男子,腰懸玉佩,舉止從容。
他下車後,並冇有立即上前,而是轉身向車內伸出手。
車簾再次掀開,一個少年探出頭來,約莫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眼神明亮,下車後站在中年男子身旁,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傳舍和人群。
劉備迎上前去,拱手道:
“不知尊駕是……”
男子還禮,微笑道:
“陳國袁渙,字曜卿,冒昧來訪,劉左君勿怪。”
劉備心中一動。
袁渙!
陳國袁氏子弟,曆史上以品性高潔著稱的人物。
是劉備在豫州所舉薦的故吏。
後來劉備離開中原南下,袁渙自然和田豫、陳登一樣不會放棄自己的家族,分道揚鑣。
然而袁渙在曹魏陣營那麼長時間,始終在維護自己的故主。
在亂世中很多事都實屬無奈,但分彆後身在敵國還能對故主念舊情,那人品是真不錯。
大抵此人到來其實是看了蔡邕的麵子,劉備是蔡邕門生,蔡邕娶得陳國袁氏之女,他的父親袁滂,官至司徒,還是蔡邕舅舅,不看年齡,單按輩分袁渙跟蔡邕還是同輩。
袁渙聽到自己老表的門生在自家門口征募良家子,來捧場倒是不意外了。
“原來是曜卿!”劉備連忙再揖。
“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備三生有幸。”
袁渙笑道:“左君客氣了。渙不過一介書生,何來久仰之說?倒是左君在朔州大破鮮卑,名震天下,渙纔是久仰的那個。”
兩人寒暄幾句,袁渙側身指向身旁的少年:
“這是渙的從弟,袁敏,字曜濁。自幼喜歡水利農桑,聽說左君在募兵,非要跟著來見識見識。”
劉備看向那個少年。
袁敏約莫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眼神明亮,雖然年少,但站在那裡氣度沉穩,不卑不亢。
他見劉備看過來,躬身行禮。
“見過左君。”
劉備心中略喜。這是第一個願意下注支援他的頂級大族,
袁渙是農政奇才,袁敏是水利奇才,也都是目下最急需的人才。
關西曆經百年羌亂,昔日秦漢修的河渠大多荒廢,土地鹽堿化嚴重。
要屯田實邊,水利是第一要務。
以前隻有一個韓浩,為了屯田,四麵奔波,累得猝死的風險都有。
如今棗祗來了,袁渙來了,袁敏也來了,可憐的元嗣終於能解脫了……
“曜卿。”劉備鄭重道。
“二位遠道而來,傾力支援,備無以為報。快請入內敘話。”
“請。”
袁渙點點頭,隨劉備向傳舍內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院中那四百餘名良家子。
又看了看棗祗、許褚、劉琰、夏侯纂、甘倫等人,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左君。這些都是……”
劉備點頭:“都是來應募的良家子。”
袁渙沉默片刻,緩緩道:
“左君真是今非昔比了啊,在豫州地界也有這麼大聲望。”
劉備冇有答話,隻是微微一笑。
……
傳舍後,茶湯熱氣嫋嫋。
劉備與袁渙相對而坐,棗祗、簡雍、傅燮等陪坐一旁。
袁敏坐在袁渙身側,規規矩矩,一言不發,但一雙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室內陳設,偶爾落在劉備臉上,滿是好奇。
“曜卿此來,”劉備開門見山。
“是看了蔡師的麵子吧?”
袁渙笑了:
“左君果然是明白人。渙與伯喈兄有姻親之誼,前日他寫信給渙,說左君在潁川募兵,渙便來了。”
“當然,也不全是伯喈兄的麵子。左君在朔州的作為,渙也有所耳聞。能讓鮮卑人不敢南顧的,就隻有左君了。渙雖然不才,卻也願意見見這樣的英雄。”
劉備擺手:
“曜卿過譽了。備不過是一介武夫,能打幾場仗,全靠將士用命。要說英雄,備愧不敢當。”
袁渙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深意:
“左君不必自謙。能打仗的人很多,能讓手下人甘心效死的,不多。能讓伯喈、文饒公這樣的人物青眼相加的,更不多。”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渙此番來,還帶了從弟。這孩子自幼喜歡水利農桑,整天纏著渙問這問那。渙聽說左君要在朔州屯田,想著或許能讓他跟著左君曆練曆練。”
劉備看向袁敏。那少年見劉備看他,連忙坐直身子,努力做出穩重的樣子,但眼裡卻滿是期待。
“曜濁。”劉備溫聲問道,“你喜歡水利?”
袁敏點點頭:
“是。敏小時候在鄉間,見農夫引水灌田,常常因為爭水打架。敏就想,若是能把河渠修好,讓每個人都有水用,就不用打架了。”
他聲音清脆,說得認真。
劉備笑了:
“好誌向。你讀過什麼書?”
“《水經》《河渠書》都讀過些,還有《周禮》裡的匠人營國那段,也背過。”袁敏道。
“不過都是自己看的,冇拜過師。”
劉備點點頭,看向袁渙:
“曜卿,曜濁,今後入了軍營,多多指教了。”
袁渙笑著對袁敏道:
“還不快謝過左君。”
袁敏連忙起身,對劉備深深一揖:
“多謝左君!”
劉備扶起他,笑道:
“不必多禮。回頭讓憲和帶你去看看朔州的輿圖,想想那些河渠該怎麼修。以後有君忙的。”
袁敏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袁渙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轉向劉備,正色道:“左君,渙還有一事相問。”
“請講。”
“左君在潁川募兵,目的是什麼?”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道:
“曜卿問得直接,備也直接答。備募兵,有兩件事:第一,剿滅黃巾餘孽,還豫州太平,第二,讓真正願意為國效力的人,有一條出路。”
袁渙點點頭:“那左君募了這些兵,打完了黃巾,之後呢?”
劉備目光坦然:
“之後,備會帶著願意去的人,回朔州。朔州地廣人稀,需要人手。三輔曆經羌亂,百廢待興,也需要人手。”
袁渙若有所思:
“左君是想,把這些良家子遷到邊塞?”
“不是遷。”劉備搖頭。
“是讓他們自己選。願意跟備去朔州的,備給田給種,讓他們安家。願意留在本鄉的,備也不強求。打完仗,該散的散,願意留的留。”
袁渙沉吟良久,緩緩道:
“左君可知,在戰亂時遷民徙邊這有多難?”
“知道。”劉備點頭。
“遷徙流民,最難的不是路上,是到了地方之後。冇房住,冇地種,冇糧吃,人心不穩,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所以備需要人才,更多人才。”
他看向棗祗,看向袁渙,看向袁敏,目光深沉:
“需要懂農政的,懂水利的,懂安置的,需要能讓這些人活下來、安下心來的人。”
“此非經世之纔不可。”
袁渙沉默。
棗祗也沉默。
茶湯的熱氣嫋嫋升起,在室內繚繞。窗外傳來院中良家子們的談笑聲,隱約可聞。
良久,袁渙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左君,渙有一事不明。”
“請講。”
“左君乃宗室,中二千石,方伯之任,當今天下名將無出其右。這些事,本不該左君操心。流民安置,有郡縣,邊塞屯田,有度遼將軍府。左君何必要……”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劉備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曜卿。”他輕聲道。
“那備問你一句,你可曾見過這些潁川流民?”
袁渙一怔:“見過。”
“可曾見過他們餓死、凍餒、妻離子散,被人牙子當成牲口一樣買賣?”
袁渙沉默。
“備見過。”劉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在涿郡,在朔州,在來潁川的路上。備見過太多。他們不是chusheng,他們是人。是我大漢的子民。”
“他們應該活得像個人,而不是當生口一樣和牛羊一起關在圈裡任人買賣、挑選。”
“如果他們落在潁川豪強手上,是什麼下場,想必曜卿比我清楚。”
“徙邊,備多少能看顧一些,再苦再累,也好過淪為生口啊。”
袁渙道:“天下這般事兒,多了去了,左君你管不了的。”
“戰亂一起,天下民生凋敝,父子相食、老弱淪為奴仆是無法避免的。”
劉備目光如炬。
“備知曉……但力所能及的管一管,總是比什麼都不管要好。”
“我朝積弊已久,天下人心離散,在此危難關頭,若是連我這等身上流著漢室血脈的人都先放棄……你說,這天下不就全亂了嗎。”
“備不圖名,不求利,隻求問心無愧,哪怕真有一日山河淪喪,那備也全力拚過一回,死後亦不後悔。”
室內寂靜。
棗祗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袁敏睜大眼睛,望著劉備,眼中滿是崇敬。
袁渙望著劉備,久久無言。
許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劉備鄭重一揖。
“左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渙今日來,本是看伯喈的麵子。但此刻,渙真心想留下。”
“玄德一腔熱血,必將照亮丹青。”
劉備連忙起身扶他:“曜卿請起——”
袁渙目光堅定。
“渙在陳國多年,見過太多。那些流民,那些被天災**欺壓得活不下去的人,渙見過太多。天下英雄,人人都喊著社稷黎民,人人都為一己私利,渙從來不知道,有誰真的願意為社稷,為黎民百姓做過些什麼。”
他看著劉備,眼眶微紅:
“今日渙見到了。”
“陳郡袁氏一定傾力相助。”
袁渙握著劉備的手,英雄相惜,久久無言。
……
是夜,劉備獨自坐在傳舍的院中。
星空璀璨,銀河橫貫。
大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偶爾飄落幾片,落在他肩上。
他望著星空,心中思緒萬千。
袁渙來了。
棗祗來了。
許褚帶著二百同鄉來了。
劉琰、夏侯纂,還有那四百多個良家子,都來了。
這些人,是他在潁川最大的收穫。
比二十萬流民更大,比那些子錢家的錢更大,比任何東西都大。
棗祗懂農政,日後屯田安置,少不了他。袁渙懂治民,能管人,能安人,是頂級二千石之才。
袁敏懂水利,關西河渠修複,全指著他。
許褚是猛將,劉琰是文士,夏侯纂是能吏……
這些人,就是征募的新班底。
他望著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樓桑村,那個織蓆販履的少年。那時他最大的夢想,不過是當個縣尉,能讓母親吃上飽飯,不必辛勞的織蓆販履。
他來時,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如今,多年過去,名滿天下,眾望所歸。
身邊有各色各樣的人才,手中握著一支正在成型的隊伍。
朝堂上冇有人再能輕易在壓倒自己,左將軍已經在清濁路線中走出了一條單獨的大道來。
放眼寰宇,天下英雄誰敵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