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主戰場,廣陽郡大營。
連綿大雪不斷,寒冬彷彿凍結了時間,營盤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營內刁鬥森嚴,旌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羽檄和各郡奔命書在營門間往來飛馳,馬蹄踏碎冰雪的清脆聲與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交織成這場戰爭的尾聲。
中軍大帳內,炭火熊熊。
居中而坐的,正是被靈帝寄予厚望、拜為鮮卑大都護的張奐。
這位年逾七旬的老將,鬚髮已如帳外積雪,臉上刻滿風霜。
昔日馳騁塞外的張然明,近來一直被風寒困擾,實際上老將軍這把年紀基本已經冇法主持會戰了。
張奐是用來穩住軍心的。
各地的攻防仍然是一線的太守們主持。
這些邊將的水平是經過曆史考驗的——不行。
郭勳這個幽州刺史在曆史上連黃巾軍都對付不了……更彆說檀石槐。
至於幾個邊地太守,在去年的戰爭中就已經表現出極端自私和無能的一麵。
冇了劉虞和劉備力主守邊,基本上是鮮卑來了他們便毫無辦法。
這回,張奐吃儘苦頭。
既要麵對檀石槐主力,還得跟這些圓滑的老油條勾心鬥角,那叫一個苦不堪言啊。
“尹司馬,把最近各郡的文書送來給老夫讀一讀。”
“這些太守報喜不報憂,又怕朝廷追責,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尹端,這位漢陽大姓出身的宿將,曾是張奐擔任護匈奴中郎將時最得力的臂膀。
他身材魁梧,麵容方正剛毅,年歲比張奐小些。
永康元年(167年)尹端隨張奐、董卓大破轉戰並涼的羌胡聯軍,立下殊勳,升任會稽太守。
在任上慧眼識珠,舉薦主簿朱儁為孝廉。
熹平元年(172年),會稽郡民許韶父子起義,尹端“討賊不利”被揚州刺史臧旻彈劾死罪。
幸得朱儁感念舊恩,散儘家財賄賂宦官,纔將他從鬼門關拉回。
此番張奐重掌北疆帥印,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這位老部下,力排眾議將其擢拔為司馬,卻斷然拒絕了另一位野心勃勃的舊部——董卓。
董卓把張奐恨得直咬牙,一直在袁隗麵前噴張奐。
張奐也冇理董卓。
“大都護!”
尹端遞上一份羽書:
“烏丸營在上穀北隘口遭遇莫護跋部精騎伏擊,苦戰三日幾已大敗。”
張奐佈滿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緊:
“扶黎營呢?在遼東怎麼冇動靜。”
“扶黎營奉命反擊,減輕上穀壓力,卻遭遇宇文莫那部截殺,寡不敵眾,千餘精騎隻回來了兩百人。”
尹端的聲音更加沉重。
“涿郡奔命兵和漁陽積射士救援盧龍塞,亦遭胡人設伏。”
帳內一片死寂,隻聞炭火爆裂的劈啪聲。
“老夫就生了場大病,戰線就打成這樣?”
“誰準許各部出擊的,老夫嚴令不許出戰!”
尹端無奈道:“是各郡太守。”
“朝堂裡的清流看濁流在河南地大勝,幾番寫信催促張公出戰,壓製住濁流,難道張公忘了嗎?”
張奐當然冇忘:“這種局麵下,如何能出戰?”
“檀石槐帶著中部鮮卑的百戰精銳,就等著我們主動出擊!”
“憑藉險要自守尚且困難,這一出戰,如何能勝?”
尹端搖頭:“張公不願出戰,可幽州的清流子弟並不聽令於你。”
“加之去年劉虞主持幽州戰事時,確實把東部鮮卑打疼了。”
“他們也想著去賺軍功,哪裡能想到,檀石槐就等著他們去送死呢。”
“一群打不贏鮮卑,隻會拿自家百姓出氣的窩囊廢。看到劉伯安和劉玄德立了軍功,升官走了,他們也想升官呢。”
“這下好了,我們便是不出戰,檀石槐也撈夠本兒了。”
張奐冇理會尹端的自言自語。
“不能把胡人放進來。”
“傳令冀州大弩士!給我壓到居庸關,用箭雨,把胡虜給我擋住。”
“報——!”一名渾身浴血的傳令兵踉蹌闖入,撲倒在地。
“稟大都護!漁陽城遭遇鮮卑圍困。”
“黎陽營何在!”
張奐猛地站起,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尹端連忙上前攙扶。
老帥喘息著,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上!讓黎陽營頂住。老夫就不信了!當年檀石槐不過是老夫手下敗將,短短十幾年,竟讓他狂妄至此!真當我漢地無人了嗎?老夫……還冇死呢!”
帳外,風雪呼號。
羽檄交馳。
臘月的大雪將至,在一個不下雪的陰天裡,雙方展開了最後一次交鋒。
朝廷總計在幽州動員了四萬戰兵。漢軍號稱十六萬,實際上戰兵就四萬。
檀石槐也調集了三萬餘騎,在幽州漫長的上穀、漁陽、遼西三處戰場,與漢軍糾纏撕咬了一整個秋冬。
漢軍依仗堅城壁壘和強弓硬弩防守,鮮卑則憑藉騎兵的機動凶悍抄掠四野,戰局陷入慘烈的膠著。
支撐漢軍發動這場消耗戰的,是後方征發的十二萬徭役。
河南、河北的糧秣輜重,武器鎧甲,源源不斷輸往前線。
這一路兵馬雖然遭遇鮮卑主力,但有著太行山和燕山兩道天然屏障的保護,鮮卑人縱然能在野戰中取勝,卻控製不了漢軍的城市。
與廣陽大營的事事緊張不同,上穀大可汗的金帳內,氣氛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沉悶。
爐火熊熊,驅散了帳外的嚴寒,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憂慮與不安。
檀石槐斜倚在鋪著胡床上,這位曾經威震草原、讓漢室寢食難安的大可汗,此刻卻儘顯老態。
他還不到五十歲,張奐七十七歲。
年齡方麵,檀石槐是占據優勢的。
但……東亞草原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地域,由於氣候和自然資源不足的原因,這裡人的壽命普遍不長。
草原上艱苦的生活,使得塞外的牧人生性殘暴,好武,如此便培養出了一個個橫空出世的遊牧帝國。
檀石槐早年南征北討、風餐露宿,即便他的年紀比張奐年輕,身體卻比張奐更差。
他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粗重,不時咳嗽。
十一月的大雪,讓張奐染上風寒無法主持戰事。
可這一場雪,也差點要了檀石槐的命。
中部鮮卑大人莫護跋、柯最、闕居,東部鮮卑大人宇文莫那等實權人物得知了大可汗一病不起後,如同沉默的群狼,圍坐在帳央。
他們都在等待訊息。
或許是等西部草原的訊息,也或許是等大可汗突然離世的訊息。
總之在這老狼病危的關鍵節點上,許多平日裡本本分分的部落大人都起了小心思。
“大可汗,大事不好。”
帳簾猛地被掀開,竇賓快步走入,臉色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檀石槐,又掃視了一圈帳中神色各異的部落大人。
“竇賓。”
檀石槐掙紮著翻了個身,聲音十分沙啞:“各部大人都在此,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竇賓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平穩:
“大可汗,諸位大人。首先,是個不那麼壞的訊息。張奐那老匹夫,年事已高,來此幽州苦寒之地後,他染了重病,臥床不起。漢軍各部離心,我軍連戰連捷。”
帳中眾人聞言,神色稍緩,甚至有幾人露出喜色。
莫護跋撫掌道:
“好!張奐一倒,漢軍群龍無首,我軍乘勝追擊必能大破!”
竇賓卻話鋒一轉,聲音陡然低沉下去:
“壞訊息是……西部……完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是徹底完了。”
“完了?”
莫護跋臉上的笑容僵住:“什麼叫徹底完了?”
竇賓聲音越來越低:
“西部大人中,宴荔遊、置鞬落羅戰死!渠帥蒲頭、育延戰死!
拓跋七部折損其五,僅餘二部在拓跋鄰帶領下舉族降漢。希拉穆仁草原上的乞伏紇乾,也降了。”
帳內死寂。
柴火燃燒發出的劈啪聲清晰可聞。
這些訊息如同一個個炸雷,震得眾人頭暈目眩。
拓跋、乞伏,都是西部鮮卑舉足輕重的大部。
他們的投降,意味著西部鮮卑的脊梁已被徹底打斷。
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出現這種事兒的。
竇賓的聲音繼續響起:
“大可汗的三位孫兒……魁頭大人,戰死於朔方臨戎城下,扶羅韓和步度根兩位大人,雖與和連大人逃回陰山以北,然部眾星散流離,更令人憂心的是……”
他看向檀石槐,語氣顫抖。
檀石槐厲聲道:“說!”
“是,那位‘知命郎’,在陰山腳下收攏各部流亡胡漢之民,一秋一冬間,已聚攏七八萬之眾,其勢已成。”
“七八萬?”
闕居失聲驚呼,其餘大人也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震驚。
西部鮮卑不僅丟了地盤,連人口根基都被對方掏了,這比單純的戰敗更可怕。
要知道當年衛青橫掃河南地時,殺了幾千人,抓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全都跑光了。
這劉備殺傷西部精銳甚眾,還把鮮卑各部控製的胡漢百姓也撈走了。
那可是天大的噩耗。
檀石槐不怕衛青那樣能打的,也不怕張奐那樣能吸人的。
就怕劉備這樣又能打,又能吸人的……
吃你的,喝你的,回頭拿你的人去打你。
這簡直不敢想象。
一直閉目假寐的檀石槐,此刻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充滿了血絲。
他在竇賓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顫巍巍地走到帳中的篝火旁。
檀石槐拾起一塊乾柴,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躥高,映照著他蠟黃的臉龐。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肺腑:
“這些年,咳咳咳,本汗百戰百勝,段熲的舊部,當年敢出塞的被幾乎本汗殺得乾乾淨淨,張奐也被本汗壓製在幽州動彈不得。這個知命郎究竟是什麼來路?”
竇賓臉上露出苦澀:
“回大可汗,據我在雒陽的黨人朋友探查,此人名劉備,出身涿郡鄉豪,其祖上最高不過是個亭侯,且早已失爵斷代。其父祖輩,所任最高不過一縣令。”
“縣令之孫!”
檀石槐猛地打斷,隨即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荒謬!本汗不信!”
檀石槐縱然也是起於微末,但他無法接受,自己縱橫一生,到最後兒孫竟都敗在這樣一個微末之人手中。
劉備的年齡是檀石槐最害怕的事情。
他太年輕了。
年僅二十歲就連戰連捷。
日後大可汗走了,誰能壓住他?
“大可汗,小人初聞時亦不信。”
竇賓低聲道:“然此乃事實。此人用劍之術,號稱幽州第一,用兵之道,更是詭譎莫測。
更令人費解的是大宦官曹節,竟對其信任有加,傾力支援。恐是閹黨在背後為其張目……”
竇賓試圖將西部的失敗歸咎於漢廷內部閹黨的陰謀。
但這點小伎倆明顯不管用。
“曹節?”
莫護跋勃然大怒:“一介南陽閹奴!醃臢貨色,也配與英明神武的大可汗相提並論!竇賓,你休要長他人誌氣。”
竇賓沉默不語。
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西部的慘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各部大人最後一點在幽州繼續作戰的**。
莫護跋環視眾人,深吸一口氣,轉向檀石槐,語氣變得懇切:
“大可汗!今歲天寒地凍,張奐病重,漢軍已無力反攻。而我軍也久戰疲憊,糧秣轉運艱難。西部之事更需從長計議。
不如暫且退兵,回彈汗山休養生息。待來年春暖花開,牛羊繁衍,兵強馬壯,再捲土重來。王庭就在幽州邊塞之外,隨時可予漢人致命一擊!”
“是啊,大可汗!”
“暫且退兵吧!”
“來年再戰!”
各部大人紛紛附和,言語中充滿了對早日脫離苦寒戰場的渴望。
檀石槐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昔日發誓誓死忠心追隨他的麵孔,此刻這些人的眼中隻剩下自保與退意。
比起在臘月大雪中繼續打一場冇有利益的戰爭,各部大人更傾向於明年雪化後再來搶掠。
反正在張奐到來之前,他們已經搶夠了。
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回家取暖,等著來年牛羊下崽兒。
檀石槐沉默了許久,最終,他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幾乎聽不清的字:
“撤……”
得到命令,各部大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腳步匆忙,唯恐被這衰敗的王庭拖累。
轉眼間,喧囂的金帳隻剩下柴火的劈啪聲,以及檀石槐粗重而艱難的喘息。
大可汗的威望是靠著百戰百勝換來的。
如今西部鮮卑大敗,幼子和連多次臨戰潰逃,長孫魁頭戰死。
檀石槐的威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聯盟內部就難免產生動搖了。
他們仍然相信檀石槐能百戰百勝。
但之後呢?
大可汗終究會死。
這三部鮮卑聯盟誰能接手?
“讓大可汗休息吧。我們走。”
各部大人中唯有竇賓冇有走,他默默侍立一旁。
當最後一位大人的身影消失在帳門外,檀石槐一直強撐的身體猛地一晃,“哇”地一聲,一口濃稠的鮮血噴濺在身前的火堆旁。
猩紅的血點落在灰燼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瞬間凝固成暗黑的斑點。
檀石槐手掌撐在地上,看著掌心沾染的溫熱的鮮血,劇烈地顫抖起來。
英雄末路的無力與悲涼,此刻何等形象。
竇賓在門口靜靜地觀察著大可汗,大可汗想要有所作為,但他好像已經快冇有時間了。
他做錯了什麼呢?
這些年把漢軍壓製的死死的。
長城和陰山全部控製在鮮卑聯盟手中。
漢軍打一場敗一場。
不是全軍覆冇,就是通敵跑路。
鮮卑人完全把北三州當做自家後花園,年年過來搶掠。
邊境已經徹底被鮮卑打爛了。
漢人裡好不容易冒出個知命郎,在幽州打出戰果。
大可汗第二年就開始重點針對幽州進行打擊。
結果那知命郎卻陰差陽錯被皇帝派去打河套。
檀石槐心中真是有火兒發不出。
“竇賓,本汗真要在今年發動主力南侵併州,指不定南匈奴裡的反漢勢力,已經被策反了,幷州說不定都崩潰了。”
“那帶著幾百人北上的劉備,第一戰就得被本汗重兵擊潰。他本來根本就冇有機會壯大到這個地步的!”
竇賓也是暗暗歎了口氣。
“這劉備也確實運氣好,誰能想到大可汗專門去撲幽州,就是為了將此人扼殺在搖籃裡。這劉備卻反而在幷州殺出名堂來了。”
“長生天啊……”
檀石槐仰起頭,望著金帳穹頂,發出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哀嚎。
“長生天,你就如此刻薄我檀石槐嗎?你讓我打下這萬裡江山,卻又讓我親眼看著它毀滅嗎,我死之後,誰能維持聯盟,誰能?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血,打斷了檀石槐的控訴,他佝僂著身體,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竇賓急忙上前攙扶,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萎頓如風中殘燭,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竇家跟靈帝是滅族血仇,檀石槐若倒了,他竇賓也得完。
“大可汗,珍重,大可汗珍重啊。”
“我們先回彈汗山,明年再來幽州,下回一定能殺入中原!一定能。”
“明年?本汗還有幾個明年呢?唉。”檀石槐長歎一聲。
光和三年冬季(公元180年)這場入侵幽並的大戰,成為了檀石槐生命中最後一次對漢地發起的大規模攻勢。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無人能擋。
很快明年,也就是光和四年,彷彿一個時代的終結,檀石槐、張奐、曹節——這三位在漢末政治軍事舞台上翻雲覆雨、彼此糾纏爭鬥的風雲人物,竟如同約好一般,在同一年相繼隕落。
他們的離世,將會為東漢末年的亂局拉開了新的序幕。
而他們身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與未竟的棋局,將由新一代的梟雄們去填補博弈。
幽州的烽火暫時熄滅,檀石槐和張奐兩位鬥了一輩子的宿將,誰也冇能奈何得了誰。
但朔方那位知命郎的將星,正在陰山之南,冉冉升起。
漢軍有了可以比肩張奐軍事才能的邊將。
那,鮮卑聯盟呢?
“再不能放任這知命郎壯大了。”
“明歲,本汗要糾結各方兵馬,一舉摧毀他與張奐。”
竇賓聞言欣喜道:“大可汗必能馬到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