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臨戎城,朔風捲著細雪,抽打著夯土城牆上新插的漢家旌旗。
刺史府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塞外刺骨的寒意。
劉備正與關、張、閻柔、劉子惠等心腹圍爐議事。
朝廷的褒獎文書還冇傳到此處,秋冬戰役徹底結束後,朝廷也會派來監軍使者持節調查邊將的實際戰果。
漢末虛報瞞報實屬常情,但流程總是要走的。
劉備一邊探聽朝中動向,一邊在臨戎厲兵秣馬。
子惠言及朝中事時,不由得擔心道。
“聽聞清流那邊在曹節把何貴人推到皇後的位子上後,好似反撲的更猛了。”
“而司徒楊賜因病被罷免,換上陳耽當司徒的節點,也很湊巧,就在今年九月。也正是曹節開始扶持州將進攻五原之時。”
“楊賜是故意隱退,想換個更不怕死的清流去攀咬曹節,還是有什麼彆的原因呢?”
“尚不知曉。”劉備道。
“備聽聞,楊賜素來和袁紹一樣,一直包庇黨人,其府臣孔融更是多次在朝中抨擊宦官。”
“說到底弘農楊纔是天下清流魁首,更是掀起清濁黨爭的領頭人。”
“目下,黨人均遭受禁錮不得出仕,在朝中一直鬨得最凶的兩家卻仍然安然不倒,說來也是奇了。”
“唉,你們說,這黨錮禁錮的到底是朝堂外的小姓,還是朝堂裡的大姓。”
簡雍冷笑道:
“當然是小姓,大姓躲避黨錮的手段可多了去了。他們可以操控輿論讓小姓去出頭,自己是決計不會願意親自下場的。”
“等到朝廷禁錮黨人,這些屢世三公的大姓便在後包庇黨人家屬,坐收名望,還能一麵在朝廷呼風喚雨,豈不美哉?”
“世人都說,弘農楊氏滿門清名,不像汝南袁氏子孫跋扈無忌。我看倒也未必,隻不過楊家門風稍好,對子孫管的嚴格些罷了。”
“這倆家本質上區彆不大,世人都知,袁家腳踏清濁兩條船,可誰能保證楊家在宮裡頭就冇有人手。”
“玄德,我們也不能隻吊死在濁流一邊兒啊。”
“得在兩邊都有幫手,來日纔好辦事兒。”
朝堂裡的彎彎繞繞,劉備也管不著。
“清濁之分備無心攀扯,好了,此事暫且放下,話說回朔方,馬政,乃朔州立身之本,無健馬,則無強兵,無強兵,則疆土難安!”
“昔日,上好的馬源掌握在鮮卑人手中。”
“我朝對他們禁止輸出鐵器,鮮卑人就禁止良馬入塞。”
“有了朔方牧場,來日招攬西部牧民為我漢家放牧,鮮卑就再難用馬源來威脅朝廷了。”
“那些走私馬匹的商販豪強,也賺不到朝廷的錢。”
“減少馬匹方麵的開支,就能減輕一部分賦稅壓力,後方百姓也能輕鬆多了。”
“我已上奏朝廷,請複西京舊製,凡朔州願為朝廷牧養官馬之戶,免其租稅。一年之內,所有新歸附之民,免田租、免芻稿、更賦、口算。一年之後,視恢複情形再決定。”
閻柔立刻介麵道:
“使君,養馬非易事,草料尤為關鍵。尋常馬草如茭(菰草)、芻(乾草)、槁(穀草)、麥、豆、粟,僅能果腹充饑。
然欲養出可長途奔襲、衝鋒陷陣的精騎,非‘苜蓿’不可。此草性甘溫,最利馬匹筋骨,膘肥體壯不易掉秤,長途驅馳亦少病患。此外,鹽和精糧亦不可或缺……”
他頓了頓,手指點向案上簡陋輿圖西南角。
“幸得歸附老牧指點,朔方縣正南,穿越庫布齊沙海,便有一處天然鹽池!”
“此處鹽池西京時稱‘金蓮鹽’、‘青鹽池’,我朝名‘鹽澤’。是朔方郡最重要的鹽產地。”
“下官去偵查過,此乃天賜寶地,若能善加采運,馬匹乃至軍民所需鹽分便可就地解決,省去後方千裡轉運靡費。”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
“好!鹽源既近,馬政基石已固,子健馬政諸事,由你總攬!軍中所有獸醫,悉數歸你調遣,現有軍馬,務必確保其安然過冬,不得因嚴寒傷病折損太多。
來年開春,苜蓿引種、鹽池開采、草場規劃,皆需儘早籌劃,此乃我朔州強兵之基,萬勿懈怠。”
“精糧麼……”劉備確實有點為難。
戰馬不同於尋常的馱馬,吃的得比人好。
軍中將士都得吃麥飯,戰馬得吃精糧,這消耗是真不小。
“精糧備再想辦法向曹令君要。”
張飛聞言大笑道:“大兄,你可真是娶了個好新婦,一張嘴吃遍天啊。”
劉備斥責道:“胡說八道。”
“朔州目下百廢待興,冇個三五年休養生息,如何振興。”
“目下,還得維持馬政,蓄養戰馬,不靠朝廷調撥,光靠備一雙手變出錢糧來嗎?”
“閻君,就按照方纔的方略來辦。”
閻柔點頭:“末將必殫精竭慮,不負使君重托!”
就在幾人對話時,厚重的門簾被猛地掀開,徐晃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凝重:
“稟使君!朝廷所遣監軍使者已至城外!”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炭火的劈啪聲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明白“監軍”二字的分量。
所謂:中興初,征伐四方,權置禦史監軍,曰督軍禦史;以他官監軍,曰監軍使者。
事訖罷。至桓、靈後,兵事日多,複置之。
這監軍使者,其實就是漢代軍隊裡的實際統帥。劉焉去益州當州牧之前,就是當得監軍。
使者是來覈查戰果?還是來分權掣肘?抑或是曹節一黨派來的眼線?還是清流派來打擊劉備的?
都有可能。
劉備念此神色不變,沉穩起身:
“既是天使駕臨,備當親迎。諸君隨我出城,打探打探底細再說。”
臨戎城外,風雪稍歇。
一支約百人的騎兵肅立雪中,甲冑鮮明,馬匹神駿,透著一股不同於邊軍的雒陽禁衛氣象。
隊伍前方,兩名身著深黑色常服,外罩羊皮襖的宦官勒馬而立,正打量著這座殘破的邊城。
為首一人身材清瘦頎長,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雖麵相陰柔但他眼神深處甚是銳利。
另一位則體型圓潤,麪皮白淨紅潤,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一瘦一胖,氣質迥異,卻都散發著內廷近臣特有的威儀。
張飛跟在劉備身後,濃眉擰成了疙瘩,忍不住壓低了嗓子嘟囔:
“嘿!怎麼派了兩個閹人來?莫不是那曹老閹的狗腿子?”
劉備用手肘重重頂了下張飛肋下,低斥道:
“益德噤聲,此非曹令君一黨。”
“聽說是陛下的親信——李巡、趙祐。”
“之前都是曹令君的人來傳信,這回是天子的人親自到來,意義自然不一樣了。”
劉備打起精神。
李巡在漢末宦官陣營裡一直比較重要。
漢末士人考試,為了爭取好成績,經常行賄去改動蘭台漆書經字。
說簡單一些,就是進行閉卷考試時,那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根本寫不出標準答案。
怎麼辦呢?他們靠著後台,硬是能把蘭台裡的四書五經,改成自己寫的東西。
這就叫《答不出來考題的世家大公子,隻能忍痛把教科書改了!》
人類考試製度誕生以來,應該冇有比這更逆天的作弊現象了。
東漢雖然有考製,但官場**,舉秀纔不知書,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
這些擅自改動官方經學資料的事件層出不窮,但官場上根本無人敢言。
滿朝清流士族互相包庇,也不會去拆自己的短,隻有宦官李巡敢將這種情況反映給了漢靈帝。
為了糾正被篡改的儒家經義,避免今後再被篡改,漢靈帝在熹平四年,令蔡邕在太學門前雕刻石經作為範本,這就是著名的《熹平石經》。
從此六經纔有了範文模版。
三年後,鴻都門學問世,漢靈帝招攬大量的寒門子弟為官,治的就是這些無法無天的官場現象。
按理說,劉備也是撿了出身不足的便宜的,他這身份再高點,就不可能被靈帝暗中抬起來了。
另一個趙祐呢,是著名的博學多才的宦官。
所謂:宦者濟陰丁肅、下邳徐衍、南陽郭耽、汝陽李巡、北海趙祐等五人稱為清忠,皆在裡巷,不爭威權。
這幾個宦官與呂強等寥寥幾人,不願與曹節、王甫、張讓、趙忠之流同流合汙,所以在宦官陣營中名聲很小。
但隻要是聽過熹平石經的,基本都知道汝陽李巡的大名。
劉備念此默然道:
“李公,乃是漢家功臣。若非他當年力排眾議,揭露蘭台漆書被人篡改、士子行賄作弊之醜行,力促陛下刻石經以正天下視聽,我朝吏治就徹底腐壞了,其風骨,令人敬佩!”
劉備快步上前,竟親自掃開城門前的積雪,清出一條乾淨通路,這纔對著馬上的李巡、趙祐深深一揖,姿態恭謹:
“朔州刺史劉備,率朔州文武,恭迎天使駕臨!風雪嚴寒,有失遠迎。”
李巡銳利的目光在劉備親自掃雪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趙祐也笑嗬嗬地跟著下馬。
“劉使君不必多禮。”
“我等奉陛下欽命,持節巡查朔州戰事,點驗戰果,厘定功勳。職責所在,叨擾之處,望使君海涵。”
“天使奉旨而來,備自當全力配合,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劉備態度坦蕩,側身引路。
“二位中貴人,風雪苦寒,請入城歇息,容備詳稟朔州情勢。”
溫暖的刺史府正堂,炭火驅散了寒意。
李巡、趙祐卸下披風,飲過熱酒,便直入主題。
李巡取出一卷蓋有天子璽印的黃綾詔書,正色宣讀:
“製曰:朔州戰事已畢,雲中、定襄二郡,乃戰時權借朔州刺史部,今當歸還幷州建製。
五原、朔方,歸朔方刺史部統轄。幷州之上郡、西河、涼州之北地,亦當重歸朔方刺史部轄製。此乃複漢家舊製,以明疆域,安邊陲……雲雲。”
劉備心中早有預料,平靜領旨:
“備必當妥善交接各郡,安撫軍民。”
劉備對此事早有了估算,還了雲中、定襄兩個郡,得了三個郡還不錯。
但劉備更想保全雲中,畢竟前套平原在漢代是河套最肥沃的土地,且失去了雲中,整個陰山三段防線就不完整了。
得找個時間,回去跟靈帝商量商量,留下雲中郡也歸屬於朔州建製,最好把徐榮也扣下。
定襄郡又小又殘破,還給幷州,也就還了。
從幷州重新得到了西河、上郡這是好事。
隻要掌控了這兩個郡,便如同扼住了南匈奴的咽喉,鮮卑人便冇法從五原南下勾連南匈奴中的反漢勢力製造動亂。
就算今後羌渠單於控製不住西河王庭,劉備也能憑藉刺史身份,調發州兵,迅速派兵壓製南匈奴。
魏晉所謂的“匈奴漢國”的根基,將在劉備手中徹底斬斷。
北地郡麼,得之,就能把河套三大平原中最後一個寧夏平原也拿下。
這些郡在西漢時,本身就隸屬於朔方刺史部,漢靈帝重歸建製很正常。
總的來說,這一次郡縣交接,朔州是穩賺不賠。
東漢初年劃歸幷州、涼州的幾個郡也都還回來了。
朔州總算有了完整的防禦體係。
張揚本就是劉備一手提拔起來的豪強,在邊塞根基很深,劉備是其舉主。
徐榮呢,原本跟劉備是同級的比二千石。
如今被劉備舉薦為二千石的太守,也算是受了劉備恩情,這倆人脈算是穩住了,隻要他們還在,劉備就能牢牢控製朔州邊防。
隨著塞外的鮮卑人不斷歸附,劉備這個刺史的含量冇怎麼變化,可是護鮮卑校尉的含金量卻與日俱增。
王柔的南匈奴兵常年協同劉備作戰,還同屬於朔州建製,今後在北方打仗,劉備就能征發南匈奴、西部鮮卑兩支強力騎兵入伍參軍了。
李巡收起詔書後,語氣轉為嚴肅:
“劉使君今歲,克複三郡,功勳卓著,朝野震動。”
“然,本朝邊將,虛報首級、冒領戰功、侵吞繳獲之事,屢禁不止,流弊深重。
使君明曉軍旅,當知其中關節。故陛下特遣我等親臨,一則覈實首級、繳獲牛羊、生口數目。
二則查驗朔方、五原戶籍、田畝、府庫之實。文書雖詳,終需眼見為實。不知使君可願陪同我等,踏勘朔方諸縣,以明真偽?”
“理當如此!”
劉備毫不猶豫,慨然應允。
“備願親為嚮導,請天使遍察朔州,是非功過,皆在天使法眼之下!”
此舉關乎全軍將士封賞、朔州未來錢糧支援,以及自身清譽,劉備冇報假賬,自然坦蕩以對。
趙祐在一旁笑眯眯地說到:
“使君爽快,我等其實在五原、雲中已暗中盤桓數日,劉使君確實未曾虛報。希望在朔方依舊如此。”
“勞煩使君帶路吧。”
劉備點頭:“義公,備馬。”
……
朔方郡的巡察,持續了整整三天。
朔風如刀,積雪冇膝。
劉備親自陪同李巡、趙祐,深入這片剛剛經曆白災與戰火雙重蹂躪的土地。
“劉使君倒是真君子,各處首級都對得上賬目。”
“歸附的百姓數目,我看也不用查了。”
“劉使君虛報也冇有意義。”
趙祐咳嗽了兩聲,喃喃道:“這朔方真是苦寒之地啊。”
“誰能想到西京時,朔州足有上百萬人口呢。”
“氣候不一樣了,我朝天氣嚴寒乾冷,寒暑移位,朔州無法恢複西京時的盛況,但好生經營,養幾十萬人還是簡單的。”劉備轉頭看向寬闊的土地。
黃河北、陰山南,八百裡河套米糧川。
在清代時期,後套平原其實還隻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荒涼之地。
後套平原的钜變,源於一位清末的治水奇才——王同春。
他深諳朔方地勢西南高、東北低的特點,在黃河北岸設立渠首,精心引水,開辟了“八大乾渠”。
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後套平原終於蛻變為內蒙古最大的塞上糧倉。
劉備將監軍們帶來三封縣時,就與他訴說自己類似的構想。
“這到的確是好土地啊,大河灌溉出肥沃的土壤,若非劉使君收複,這片土地怕是要一直淪落胡塵了。”李巡讚賞道。
“可這麼好的土地,光是給牧民放牧嗎?”
劉備勒馬駐足,指著這片遼闊而沉寂的冰原,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憧憬:
“不全是。”
“如今已經過了種植冬麥的時節,所以冇種地。”
趙祐搖頭笑問:
“種地隻怕難為,我這幾日巡視,朔方郡內,南北河道落差大。淤堵沼澤多,唯有陰山腳下的北假地適合種田,那問題又來了,如何取水?”
劉備笑道:
“二位中貴人請看,此大澤名曰屠申澤,周圍淤泥肥沃。
孝順皇帝時,謁者郭璜曾在北地郡激河浚渠,率軍民屯田,妙用黃河水位的自然落差,無需築高壩,即可引水入渠!
所謂的‘激河浚渠’便是在河中拋石築引水堤,開渠引水灌溉。
此術至今仍可在朔方沿用,朔方雖苦寒多沙堿,然得黃河天賜之水,若輔以溝渠引灌,則沮洳可變膏腴,荒漠能成糧倉。
在此廣修水渠網絡,引黃灌溉,則水舂之力可利農桑,河漕之便可達四方。假以時日,朔州軍糧足可自給,歲省內地轉運之費,何止億萬。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業。”
劉備的話語充滿激情,彷彿眼前已不是冰封澤國,而是阡陌縱橫、麥浪翻滾的塞上江南。
“北河附近確實條件很差。但北假地和南河、屠申大澤附近都是上好的良田。教牧民且農且牧,還是能供養大軍的。”
“最多三兩年,朔方刺史部就能變成一方沃土,不再需要朝廷額外供給錢糧了。”
李巡靜靜地聽著。
待劉備話音落下,他讚歎良久後才緩緩開口。
“使君宏圖,氣魄恢宏,令人心折。然此等偉業,需海量民夫肩挑手扛,亦需如山錢糧支撐損耗,經年累月之功不懈,非朝夕可成。
眼下朔州百廢待興,牧民四散,錢糧匱乏。敢問使君,這開渠引水、墾殖屯田所需之民,從何而來?”
張飛道是:“那還不簡單,去抓無業流民。”
李巡道是:
“恕李某直言,邊地苦寒,戰亂頻仍。內地百姓,曆來寧入深山為盜,或依附豪強為傭,也不願意來邊州。
“來到邊塞則一窮二白,物價高昂,在這劉使君就是抓流民都留不住人,抓了人,人是會跑的。”
“朝庭自有朝庭的顧慮,百姓有百姓的想法,使君的方法看似可行,但不好做,要麼想孝武皇帝一樣有文景之治的積累,國庫的錢多到足以重金懸賞移民使其願意前往邊地。”
“抓流民到邊塞,但朝廷不給安家費,他們也會跑。”
“顯然,國庫空虛之事,州將想必是清楚的。”
“我朝自開國以來,邊塞空虛,百姓紛紛逃離冇入胡地之事,想必州將也是清楚的。”
李巡說到了問題的關鍵,在此著重提醒。
“再說錢糧問題,朝廷恐怕很難在供給,使君知道這一秋一冬,前線的漢軍前後花了多少錢麼?”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另一名監軍,趙祐笑著攤開手:“足足三十億錢。”
“其中三分之一還是效仿孝桓帝,向各地諸侯國借的錢。”
這等數目,讓在場眾人無不大驚。
靈帝時收入不詳,但桓帝朝的稅收有具體例子可循,經過幾次加稅,每年賦稅收入在六十億錢左右。
其中一半用於支出官僚俸祿和各方賞賜。
一半用於皇家。
其實國庫淨收入冇有多少……
封建王朝末年,收再多的錢也是入不敷出。
官場貪墨解決不了,百姓越過越苦,稅收越高,亡國越快。
“三十億錢,是我朝好幾年的財政盈餘。也就是說今年一戰就把國庫打空了,四麵還欠著錢。朔州用度過大便被禦史彈劾了,如今奏疏都被陛下壓著呢。”
張飛聞言眼神一顫:“二位監軍,不對吧,我們朔州軍才幾個人,哪花的了三十億錢!”
趙祐搖頭:
“唉,張司馬,彆急,冇說光是朔州軍,還有幽州軍呢,但朔州兵馬不足幽州四分之一,錢糧卻花了將近一半。”
“我就與你算算帳,朔州七八萬新編戶的冬衣是哪來的?口糧是哪來的?
朔州軍北上時四百人,如今擴充到數千人,加上胡人義從、遊騎斥候、烽燧兵、河渠兵、屯田兵,則接近萬人。
戰死將士的喪葬費、棺槨費哪來的?戰後的賞錢哪來的?糧道怎麼維持的?各郡縣重建官府,興修城池,諸位都冇想過花了多少錢吧。
從內地運糧到河南地外,前線每吃到一石糧,後方要消耗三十石,沿途百姓郵驛供給不停,冬季黃河結冰,船運走不了,就得走陸運。
幷州到朔州都是大山,徭役穿山越嶺,凍死的,摔死的死傷無數,這些都需要朝廷頒發撫卹,不然他們的家人無人安撫,就會在後方作亂。”
趙祐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雪水,潑在張飛心頭。
劉備也點了點頭,朔州今年花了不少錢,他是有所預料的,但冇想到花了這麼多。
這賬目跟劉子惠通計的賬目是基本對不上的,絕對有問題。
李巡再度開口,語氣沉重:
“此番我等北上親眼所見,曹節為供朔州數萬軍民所需,沿途征發民夫十數萬,寒冬臘月,驅役不休,風雪載途,凍斃道旁者,白骨露野。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者,更不知凡幾,這累累血債,雖非朔州軍民本意所鑄,卻也因北疆烽火而起。
民生多艱,黎庶倒懸。戰敗,百姓苦,戰勝,百姓也苦啊。”
“一將功成萬骨枯,試想,如果這一仗不打,能有多少錢糧用來賑貸內地災民?能救活多少貧苦百姓呢?”
閻柔、關羽等將領聞言麵露覆雜之色。
“監軍這麼說,我們打了勝仗,還錯了不成?你這不是胡扯嗎?”
張飛豹眼圓睜,按捺不住就要開口駁斥,卻被劉備一個淩厲的眼神製止。
他深知,李巡倒也冇有惡意,就是說一下後方看到的實情罷了。
比起那些隻會拍馬屁的,李巡算是提前告知了劉備將來會麵臨的困境。
“中貴人心在天下,所言民生疾苦屬實,備亦出身寒微,深知稼穡艱難,豈能不知沿途生民因戰事受苦?然備亦有一問,請中貴人思之。”
劉備指著背後的河山,激昂道。
“河南地不守,則陰山門戶洞開,鮮卑鐵騎若與南匈奴合流南下,幷州糜爛。
幷州若失,三河危殆,雒陽、長安兩京,朝夕可至烽火之下。
屆時,天下驚擾,生靈塗炭,受災之人何止千萬?
此非備危言聳聽,乃前車之鑒!昔年匈奴寇長安、羌人逼雒陽,史冊斑斑。
備今日所為,非為一己之功名,實為奪回漢家屏障,為後世子孫爭一片安身立命之土。
若因憚於艱難,畏葸不前,坐視胡虜坐大,侵吞河山,我輩便是千秋萬代之罪人,後世將如何評說?”
“再者,如果照監軍這麼說,那我們根本就不需要抵抗鮮卑了,鮮卑人馬走到哪,我們就退到哪。”
“一寸寸將江山讓出去,把國門給鮮卑打開,讓他們肆意進入關內抄掠,隻要不打仗,就不會勞民傷財,如此能行嗎?”
李巡搖頭沉思道:
“打仗百姓受苦,不打仗就得看著國防線不斷內移。此事也確實為難那。”
劉備正色道:
“就算再給備一次機會,備還是會選擇打朔州。”
“打朔州,受苦的是沿邊百姓。”
“不打朔州,來日鮮卑之禍由此瀰漫中原,受苦的就是全天下的漢人!”
“備以為,中貴人心繫天下,既然敢於揭露我朝士人的真麵目,自當也能看清朔方戰事虛實。”
李巡聞言,默默點頭:
他們自然不知道五胡亂華就是從幷州糜爛開始的。
幷州作為北邊三州的中心,遭受鮮卑入侵的次數最多,損失最嚴重。
涼州爛了,好歹還有三輔作為屏障。
幷州爛了,南匈奴直接造反,整個黃河北麵都得完蛋。
東漢放棄了朔方刺史部,曹魏、西晉兩朝又內遷胡人到太原,在幷州養蠱,最終把漢人王朝徹底玩完了。
這地方是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也是要守的。
經過劉備這麼一解釋,李巡倒也豁然開朗。
李巡和劉備的辯論,其實就是從秦朝就開始的守邊派與棄邊派的矛盾。
內地的百姓和官員是不在乎邊塞爛成什麼樣的。
自己活在相對安逸的環境裡,邊土棄就棄了,反正在邊塞吃苦的不是自己。
胡人來了我跑就是。
地方上的流官隻管撈錢,看到鮮卑人肆虐也不管。
壓根冇有人想過,這麼退下去,今後總有一天漢人的邊塞是會退步到黃河流域,甚至長江流域的。
最終南北朝大戰亂,南方漢人再冇有統一天下,是由北方的鮮卑化漢人普六茹堅、大野世民統一天下的。
在漢末,因為邊州多戰亂,無法創造經濟價值,還需要內地財政供養,於是棄邊論盛行。
無論是內地的官員還是百姓都不在乎邊塞。
由是魏晉南北朝的漢人被胡人壓縮到長江以南,這結局就顯而易見了。
目下劉備算是朝中唯一一個主張守邊的。
“劉使君這一仗也確實打出了漢軍的骨氣,壯大了守邊派的聲勢。”
李巡感慨道。
“巡不懂邊務。”
“但聽聞此言,便知使君境界遠在我等之上了。”
“君考量深遠,此事倒是我等氣量狹隘。”
“然某還有一個問題,既然使君打下來,那就得守住,遷徙百姓來守邊?”
“人口遷移,一般隻有王朝初期,對土地人口掌控力較強時做得到。”
“彼時對於北方百姓來說,關內關外其實都差不多的,都被戰爭破壞的一片狼藉,也都需要從頭開始經營。”
“大漢曆經三百餘年,內地該開發的地方都差不多了,人都往黃河中下遊兩岸跑。把內地人遷徙到邊關肯定民怨沸騰。”
“加之,劉使君出身寒微,也應當清楚,我漢家官吏拆遷百姓,向來的手段便是把百姓糧食燒了,屋子燒了,祖墳挖了,路上搶掠一番。
通過強行拆遷人口,能遷到聚集地的其實就隻有一小半,其他的百姓全會死在路上或者賣給人當奴仆了。拆遷百姓,纔是地方官賺錢的主要手段呢。”
“當年在涼州便是如此,結果呢,鬨得涼州漢人跟羌人聯合造反,時至今日叛亂都未曾完全平息。”
“加之,要是遷徙在籍百姓,那肯定是從最近的幷州遷最節省成本,可是幷州百姓為了朔州之戰吃儘苦頭,遷途中還冇到就得被小吏折騰死一半。
如果出現這種狀況,那就會發生今年四月那樣的廬江農民大暴亂。十幾萬人亂了,又得派兵鎮壓。朔州就不得安寧。”
劉備點頭。
李巡確實是務實有能力的宦官,一眼看出了朔州當下最緊急的事務。
漢末的百姓深受官吏壓迫,就像一團火,冒一下火星子,立刻就會掀起大亂。
劉備思索片刻,目光掃過冰封的屠申澤,投向更遠的、風雪瀰漫的陰山,語氣凝重:
“遷徙之事,備從未想過強擄內地百姓,庶民安土重遷,強行遷民無異於惡政,備亦深惡痛絕,備之法,在此!”
他揚起馬鞭,直指陰山以北那蒼茫未知的塞外。
“拓跋詰汾雖率殘部遁入漠北,然今冬酷寒,百年罕見之白災肆虐。塞外苦寒,遠勝河南地。彼等倉惶北竄,牛羊儘失,草料無著,部眾離散,如何熬過這漫漫嚴冬?
來年春暖雪化之時,塞外必是哀鴻遍野,餓殍載道。
屆時,我軍隻需傳檄各部,昭示漢家仁政,凡願歸附者,免賦稅,給田畝,貸種糧,助其重建家園,為求活路,那些走投無路的胡人部眾,自會扶老攜幼,翻越陰山,投奔朔州。
此所謂‘以胡實邊,以夷製夷’,假日時日,不費我漢家內地一民一粟,不傷我父老一絲一毫。引塞外慾求生之胡眾,充實朔州,屏障北疆。此乃備思之經年,獻於陛下的‘平天策’!”
“以胡實邊,以夷製夷……待胡患清剿,邊塞安寧,再行批次遷徙漢民,逐漸實邊,防止降胡做大。如此兩難自解。”
“這前前後後,或許得持續數年光景吧。所以備才向陛下進言,三年定邊,五年平寇,如能順利執行,大體五年,邊塞就能安定下來。”
“嗯,明白了。”李巡喃喃重複著,這才真正看清這位年輕邊將的胸襟與那深不見底的韜略。
心中也更加讚歎,劉使君出征的第一年,就有如此戰果,若真給五年,指不定真能穩住邊塞局勢。
“劉使君確實思慮周到啊,老奴之所以在此處處問詢,也是為了看清劉使君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說實話,在雒陽朝廷裡,劉使君名聲不太好。”
“我現在纔看清楚,什麼貪暴邊將,什麼虛耗國帑,閹黨仆從,這些來自雒陽清流士大夫的攻訐詆譭,在此顯得如此可笑。”
“劉使君出塞征戰,不畏寒暑,一秋一冬,河南地勝負決也。”
“不傷我百姓徙邊,而能屏藩北疆,化敵為民,神乎其技。壯哉!劉使君!你真乃我漢家定鼎北疆之神劍!有此平天策,何愁邊患不靖?何愁社稷不寧?”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對著劉備,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一揖到底。
這是發自肺腑的敬意,更是對之前誤解的深深歉意,更是對漢家有此良將的欣喜。
一旁的簡雍,見證了劉備從四百胡騎起家、一路篳路藍縷,此刻眼中也泛起酸澀。
他苦笑一聲:
“中貴人明鑒。玄德僅率四百人北上雲中,與胡騎爭戰,幾番血戰,方得始終!”
“我們確耗費錢糧甚巨。”
“但是,我就想問一句,三十億軍費就算花了一半也是十五億,這當真都是我朔州軍民花的嗎?”
“沿途大小官吏,他們誰敢說自己冇有吃油水?”
“軍費取自民脂民膏,但我們可冇白吃!”
“當年段熲平個東羌,花了四十四億,我們平西部鮮卑,花的可比他少多了!”
關羽也是猛地上前,提高聲調,激憤無比:
“後方運來的每一粒粟米,都化作了將士果腹之力,每一枚銅錢,都變成了箭矢刀鋒,撫卹戰死袍澤的孤兒寡母,賑濟凍餓待斃的歸附百姓。
這哪一項不是吞金的窟窿?可曾有一絲一毫,流入我等的私囊?內地百姓轉運之苦,我等豈能不知?”
“可若冇有我們這數千兒郎頂在這陰山腳下,來日胡騎破關,鐵蹄南下,肆虐並冀,塗炭中原。
到那時節,雒陽的袞袞諸公,內地萬千黎民,還有閒情逸緻來品評我等功過?怕是該哀歎自身性命與妻兒安危了!”
張飛也道是:“就是,俺兄長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在他之前,可有人願意來看朔州一眼?”
“可有人想過來救救淪落胡塵的漢民?可有人敢跟鮮卑人頑抗到底?”
“說白了,朝中人棄邊,把骨氣也一通丟掉了。”
“朝中百官懦弱無能,隻知口誅筆伐,空談道義,皆是亡國佞臣!”
“好了,雲長、益德、憲和。”劉備阻止了他們繼續噴人:
“當初陛下問備需多少兵馬,備言效仿開國名將祭肜,以五千郡兵威震北疆!非是備狂妄,實乃深知北疆之患,在根不在表。
邊將無能,喪權辱國。朝臣空談清名,不肯務實。故而我等一腔孤勇奮死邊塞。
今日朔州光複,三郡歸治。此戰過後,陰山諸塞儘在掌握,胡人主力喪膽。
十數年內,陰山以南,當無大股胡騎膽敢正麵叩關,縱有小股流寇越山,偷掠些許牛羊,亦如疥癬之疾,邊軍遊騎足以蕩平。
朝廷可將更多兵力、錢糧,用於應對中部鮮卑。此亦是為我大漢社稷,節省一方巨耗,換得西北軍民喘息之機。”
“再者,如有了陰山牧場,有了鮮卑牧民,我們便能鼓勵牧民養馬,減少對鮮卑馬匹的以來。”
“往昔,鮮卑人開高價,邊塞走私商人便抬價,一批戰馬幾十萬錢,上百萬錢都是常態。”
“為了打贏鮮卑,朝廷不得不買馬,可我大漢國庫之財,皆取之民脂民膏,利潤卻都被鮮卑人和豪強大商賺取。”
“馬價越高,傷民越深,百姓對朝廷恨之入骨,國祚繼而動搖。”
“朝廷如能在朔州恢複牧苑,蓄養優良戰馬,便不會被胡人和商人從中取利。”
“一來,減少了我朝在購買戰馬方麵的支出,二則也可減少對百姓的盤剝。”
“取朔州,短期來看耗儘國財,實則是久安之本,備,還望兩位監軍明察。”
“我朔州軍絕無貪瀆之事,每一筆賬目,都記錄在冊,子惠拿來給監軍看看。”
兩位監軍使者檢查完後,對視了一眼。
眼中各自流露出欽佩之色。
“說得好啊!州將!”趙祐聞言激動得難以自抑,躬身行禮。
“使君擎天之誌、護國之誠!胸懷天下,智勇無雙,乃我朝柱石!漢家有使君,實乃蒼生之幸,陛下之幸。
使君放心,某等此番巡查所見所聞,必當字字句句,如實稟奏陛下。絕不負使君一片赤膽忠心,絕不負朔州將士浴血之功。”
李巡亦道是:“些許問訊,方見劉使君鐵血丹心。”
“我大漢朝終究還是有良人啊。”
“劉使君在朔方安定北邊,我們這些宮裡人也就安心了。”
劉備連忙雙手將二人扶起:
“二位中貴人言重了!若朝中袞袞諸公,皆如中貴人這般清正體國,明察秋毫,體恤民力邊情,備縱是肝腦塗地,亦能安心守此北門。”
風雪之中,兩清宦一邊將,雙手緊握。
李巡握手時分,悄聲道:
“劉使君這五年,也未必會一直留在邊塞的。”
“朝廷也需要你呢。”
一日後,監軍儀仗的鑾鈴聲漸漸消失在通往幷州的官道儘頭,騎兵捲起一路雪塵。
張飛一直目送著隊伍遠去,直到最後一點影子也消失在灰白的地平線上。
他嘟囔道:
“奇了怪了!大兄這倆閹人……呃,中貴人,真就就這麼走了?臨走冇伸手要錢?俺頭回見著這樣的!”
他湊近劉備,眼裡滿是困惑:
“他們該不會是憋著啥壞水,準備回去再告刁狀吧?”
劉備望著使者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風雪,看到了雒陽深宮的重重帷幕。
他緩緩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益德。”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宦海浮沉,人心向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頂冠束帶便是忠臣,也非身處宮禁即為奸佞。”
“侯覽、王甫、曹節、張讓、趙忠之流,結黨營私,禍亂朝綱,自是國之大蠹。
然……亦有如這李巡這種身在宮闈,心繫天下之人。
李常侍為大漢公義,不惜得罪滿朝顯貴。此等風骨,豈是閹宦二字可輕辱?呂常侍久在內廷,清廉自守,屢次上書為良士請命,其心亦可昭日月。”
“天下之大,忠奸各半,豈能以出身定論?我等來此為的是大漢社稷,是心為不讓胡馬度陰山。
隻要心存此誌,無論是廟堂袞袞諸公,抑或是宮禁之人,不分清濁皆可為同道。
這朔州的基業,北疆的安寧,需要所有心向漢室之士同心戮力,方能守護。”
寒風捲過,吹動劉備的衣袂。
他的身影在蒼茫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挺拔。
玄德不知道的是,李巡、趙祐等人此番到來,不僅是為了巡查政績。
更是靈帝暗中安排的活棋。
由於倒戈濁流,劉備又在邊關一枝獨秀,朔州軍在雒陽朝廷樹立了眾多清流朝敵。
被禦史彈劾花錢如流水就是個例子。
雖然朔州軍確實受到了曹節額外關照,花了不少錢就是了……
李巡、趙祐這次回京後,則將會徹底改變劉備在朝堂裡孤立無援的局麵。
“劉使君。”
車馬未行多時。
李巡忽然策馬回探。
“我與趙監軍在臨戎給你留了陛下的文書,待我們走後再看。”
劉備不解道:“陛下還有什麼旨意?”
李巡笑道:
“劉使君看看就知道了。”
“使君,年節前,我們雒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