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上真實的太平道,或許與後世多數人的固有認知大相徑庭。
在黃巾起義之前,太平道並非以推翻漢室為宗旨的隱秘結社,恰恰相反,它是一個以忠君愛國為核心理念、公開活動的教團。
張角之所以能夠公開傳教十餘載而不受阻礙,正是因其教義深合上意。
從皇帝內廷到文武百官,皆認為張角勸導民眾勤勉勞作、忠君愛國並無不妥。
因而太平道勢力日益壯大,信徒遍及八州,甚至連宮廷深處亦不乏其信奉者。
直至太平道勢大難製,以劉寬、楊賜為首的經學之士方提醒靈帝應予製裁,然天子並未采納。
當時內廷宦官更將太平道視為製衡外朝經學士族的利器,十常侍中信奉此道者不在少數。
故此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東漢朝廷實則鼓勵太平道在民間傳播。
地方州府數次打壓張角,皆被靈帝下詔赦免。
即便黃巾事起後,中常侍呂強諫言:“黨錮久積,若與黃巾合謀,悔之無救。”
靈帝之後因畏懼天下大亂而赦免黨人。
然較之黃巾作亂,漢靈帝好似更為忌憚天下士人群起造反。
另一證據就是,與黃巾勾結之人本就包括內廷宦官。
宦官封諝和徐奉是張角在漢靈帝皇宮中的臥底。
封諝的地位非常高,也是漢靈帝老媽董太後身邊最得寵的太監。
在他的努力下,漢靈帝的皇宮中擴充了上千名太平道受眾。
就連漢靈帝他自己也信奉道教。
黃巾起義時,豫州刺史王允曾查獲張讓、趙忠與黃巾往來書信,靈帝知後不但不懲處,反將舉報者中郎張鈞處死,王允亦兩度下獄。
戰後,靈帝更對宦官大加封賞,張讓等十二常侍皆獲列侯之爵。
更令人費解的是,平叛將領如盧植、董卓於征途中被召還朝,下獄,減死罪一等,朱儁亦險遭召回。
立下赫赫戰功的漢末三傑事後因替黨人進言,皆遭朝廷打壓,其中尤以皇甫嵩為甚。
漢靈帝不僅收回他的左車騎將軍印綬,還削奪封戶六千,並奪兵權,一夜回到解放前。
朝中似有一股勢力在刻意針對平亂的功臣。
其實漢末‘通黃’嫌疑最大者,非漢靈帝本帝莫屬。
至於其中種種緣由,劉備目下尚且不明。
他隻看的到黃巾蔽野的結局,而其中過程,倒是無人得知了。
看到劉備困惑的眼神,張角起身登上高台,取出一個黑匣子。
“你一路跟隨我教中人至此,心中一定有想不透之事。”
“爾,欲求之答案,儘在此書中。”
當張角將《太平清領書》遞至劉備麵前時,一切豁然開朗了。
曆史記載,這本書的原本為:縹白素朱介青首朱目。
意思就是:采用白絹為底、硃色界欄、青首朱目的裝幀形製。
絹是一種絲織品,在漢末貨幣經濟崩潰以後,絹就是朝廷征收賦稅的等價貨幣。
能以絹作為書寫文書,可見太平清領書從傳播之初,就是為了在上流社會傳播。
劉備草草翻閱了一眼。
太平清領書,通篇都是教大漢百姓如何忠君愛國的。
現代留存的殘本中,此書除了教人治病和學習各種道教神仙術以外,還記錄了幾條關鍵文字。
這些文字暴露了漢代方士撰寫這本書的真實目的。
例如文中寫道:
現在漢王朝雖然遇到了天災**,但這都是奸臣矇蔽皇帝導致的,絕對不是皇帝的錯!
解決困難的辦法自然是通過和平的方式反應問題,給皇帝上書言事,隻要一起進忠言!黃天後土自然會來拯救大漢。
如果問題解決不了呢,那也不是皇帝的錯,而是百姓懺悔不夠,誠心不足導致神明不肯降世。
雖然世道艱難,再苦不能苦皇帝,再難不能反皇帝,都是貪官汙吏導致。
《太平經》本質上乃是道家方士根據漢朝意識形態編造出來去愚弄百姓,維持漢王朝統治的宣傳手冊。
漢王朝不會蠢到允許不利於自己統治的教團存在。
張角最初的目的或許是當一個漢末改革家。
而推動太平道發展的正是靈帝本人——隻是未料到張角最終失控,反給了王朝致命一擊。
以道教教團化解社會矛盾,在漢代早有先例。
儒學官方化以後,形成了累世經學的世家大族。
道教從官方轉入民間,四麵傳播。
張良八世孫張道陵於章、和二帝時被征太傅而不就,入蜀創天師道,組織百姓治病、冶煉、生產,極大穩定了巴蜀百姓。
靈帝或欲效仿此法,在民間培植宗教領袖以維繫統治,故而漢末道教教團活動風起雲湧,張角即為其中翹楚。
張角低聲告予劉備:
“《太平經》有雲:天失陰陽則亂其道,地失陰陽則亂其財,人失陰陽則絕其後,君臣失陰陽則其道不理。當今社稷之亂,實因君臣陰陽失序。”
“自周以降,君王為天子,依天意行事,國運長短悉歸天命。然在三代以前,天下共主不僅是世俗君主,更是能直通蒼穹的神明,乃天下萬民精神領袖,是開天辟地的聖人,故而君威無可匹敵。”
“今漢祚已曆三百餘載,民間盛傳‘堯後禪舜’之說。劉姓既為唐堯之後,誰為虞舜後?”
“自王莽以來,權臣迭起,外戚、宦官不再敬畏君威,廢立天子易如反掌。”
“經學家持六經批判君德,動輒要求君王依儒家之意行事,漢天子幾乎被訓成溫犬。”
“加之東京皇統屢絕,權歸女主,外立四帝,五後臨朝稱製,女主皆定策帷幄,委政父兄,貪立幼主以久其權,抑賢明以專其威。”
“君威既失,則依附於君威存在的漢法隻剩一紙空文,地方小吏便不畏君主,轉而競相巴結外戚、宦官自保,狗仗人勢,肆意奸掠,欺壓黎民。”
“民生早已困頓,天下百業凋敝,災異頻出,百姓易子而食。”
“朱門權貴隻知沽名釣譽,全然不知大難臨頭,自古,民生多艱者,國祚豈能長久?”
張角長歎一聲,眼中儘是無儘的蒼涼。
“玄德且看這天下,已亂至何等境地!若君主果真能管得了大漢,世事何至於此?”
“但凡神誌清明之君,莫不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此非關德行,實係社稷。再昏聵的君主,也不願見百姓困頓,揭竿而起,皇帝其實是最懼造反的。”
“相比之下,大漢官吏反倒最需民變。文吏要榨取民脂養嬌妻美妾,激起變亂後,武將便可平亂立功。”
“此正是大漢衰落之根。”
張角目光灼灼,言及核心:
“之所以濁世如此,皆因當今皇權尚不夠強大——遠遠不夠!”
“真正的皇帝不僅要主宰世俗,更要成為大漢天下的精神領袖,此正是《太平經》提出的救世良方!”
“若使萬民敬皇帝如神明,君言即法,天下景從,何來這許多紛亂?”
劉備聞言,心中劇震。
張角所倡,實是要將漢靈帝塑造為政教合一的絕對君主。
事實上漢代君王始終在向此方向努力。
漢儒將天命、五行與君德綁定,就是要建立君權神授的體係。
然儒家士人自己也不能踐行自己所倡導的倫理道德,表裡不一,徒務虛名之輩竊據高位,反而進一步引發了漢末道德大崩潰。
可若依張角之策,以宗教統治挽救漢室,後果恐更加可怕……
劉備試探問道:“自董仲舒倡‘春秋大一統’以來,儒術獨尊,經學家豈容朝堂出現第二種思潮?若……若世俗君王成不了宗教共主呢?”
張角眼中閃過一道幽深的光芒,緩緩道:
“那便人為造就這樣一個皇帝。”
“這世上最大的權力,不是掌握人的命運,而是控製人的精神生活。”
“宗教是最重要的統治手段,也是拯救大漢天下的唯一良藥。”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他看著劉備,目光頓了頓,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必要之時,我張角自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