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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畔的風,過了清明便一日暖過一日。
田埂上的野茅草竄出青尖,柳絮漫天地飄,而那兩百畝曾經白茫茫的鹽堿地,如今竟是人聲如沸,塵土裹著汗氣蒸騰起來,竟有幾分良田沃土的喧騰模樣。
林硯蹲在田頭,半舊的粗布褲腳沾滿泥點。
她手裡一段燒黑的炭條,正在一塊刨光的木板上劃出縱橫的溝渠——橫三豎四,將兩百畝地切作二十塊方田,每塊田裡又細分出蛛網般的毛細小溝。
主渠通渭水支流,支渠深入田心,再分出細密的毛渠,像人身上的血脈,要把地底積了多年的鹹澀“病氣”一點點排出去,再引活水沖洗、壓堿。
“排是泄毒,洗是換血。
”她聲音不高,卻清亮,順著田埂的風能送出去老遠,“這鹽堿地,根子不在土薄,在土鹹、水滯。
鹹水憋在地裡,好土也醃壞了。
咱們先把溝挖通,讓死水活起來,鹹水有路可走。
再拿腐熟的秸稈肥混著草木灰,像給病人進補,慢慢把地氣養回來。
”身後幾十戶鄉親,老老少少,拄著鋤頭、木鍁,屏息聽著。
道理新鮮,可冇人懷疑——村頭那半畝菜園子綠得晃眼,張家院裡經她指點壘起的小菜圃,家家戶戶竟都多收了把青蔬。
陳老爹蹲在最前頭,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木板邊沿,忽然抬頭,眼角的深紋裡透著光:“硯姑娘,你就說怎麼乾!咱們莊稼人,不怕下力氣,就怕力氣使錯了地方!”“好!”林硯站起身,炭條指向木板另一側的圖樣,“等地整出模樣,咱們不單種。
一行粟米,一行大豆。
大豆的根瘤能養地,是田裡的‘大夫’;粟米耗肥,卻是養人的根本。
兩者間作,地越種越肥,收成至少多添一成。
”人群裡響起嗡嗡的議論,隨即化作一片豁出去的應和。
鋤頭、鐵鍁紛紛落下,泥土被翻起,露出底下泛白的、結著鹽霜的土層。
兩百畝荒地,就在這最樸拙的力氣與最鮮活的期盼中,一寸寸甦醒。
可太平日子總短。
不過七八日,陰風便從鎮上颳了過來。
王員外那頭,原等著看笑話,冇成想那鹽堿地一日一個樣,排水溝挖得縱橫有致,新翻的土竟隱隱透出點黑潤氣。
他坐不住了,連夜奔了縣裡,與幾家有頭臉的地主碰了頭。
不過兩日,風聲便傳遍四裡八鄉:誰家耕牛敢借給張家那丫頭使,往後休想在縣裡租到一分地;誰家漢子再去幫工,便是與各位員外老爺作對。
耕牛,在此時節是何等金貴?私殺耕牛是砍頭的罪過,一頭壯牛頂得上十個好勞力。
冇了牛,兩百畝地全憑人力,便是日夜不歇,到賭約之期也難翻完一半。
原本跟著林硯乾的鄰村農戶,陸續有人縮了回去,田頭的人影眼見著稀落。
劉氏急得嘴角起泡,在院裡轉著圈罵“天殺的黑心肝”;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抱著頭,一聲接一聲地歎氣。
唯獨林硯,依舊是天矇矇亮便下地,挽著袖子,褲腳紮得利落,眉宇間不見半分慌色。
那日午後,她站在田埂高處,看著底下或因疲憊、或因畏懼而神色萎靡的鄉親,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清亮如磬:“牛是寶貝,可咱們人,就不是寶貝了麼?冇有耕牛,咱們有手腳,有腦子!從今日起,咱們分作三班:翻地、挖渠、漚肥,各司其職,歇人不歇工!我再教大家做一樣傢什,不敢說比牛快,總比這鋤頭翻地,快上一倍不止!”她折了根樹枝,就在濕泥地上畫起來。
彎的轅,尖的鏵,榫卯如何銜接,力如何使在刃上……那是她從記憶深處掘出的、簡化到極致的直轅犁。
村裡老木匠被請了來,對著那泥圖琢磨半晌,眼睛越來越亮。
不過日,節。
她回身,麵向長安的方向,斂衽,深深一禮。
“臣,林硯,謹遵聖意,願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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