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陸侯府祠堂的燈火,燃得有些慘淡。
霍光半倚在紫檀榻上,厚重的錦衾覆蓋著他枯槁如柴的身軀,卻掩不住那生命之火即將燃儘的衰敗氣息。
老仆霍忠跪在榻尾,用溫熱的藥湯浸濕葛布,一遍遍擦拭著霍光額角不斷沁出的冷汗。渾濁的淚水無聲滑過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忠……”霍光的聲音破碎得如同風中遊絲,氣若懸絲。他枯瘦的手指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指向祠堂那扇緊閉的北窗。“窗……開……”
霍忠佈滿淚痕的臉上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猶豫:“大將軍……夜風寒重……您的身子……”
“開……”霍光重複道,聲音微弱卻斬釘截鐵。那雙深陷在陰影裡的眸子,驟然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銳利與渴求,死死釘在緊閉的窗欞上,彷彿那裡寄托著他最後的念想。
霍忠不敢再違逆,顫巍巍起身,佝僂著背,如同揹負著千鈞重擔,一步步挪到厚重的北窗前。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拔開沉重的黃銅窗閂,用儘全身力氣,纔將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凜冽的、裹挾著長安深秋寒意的夜風,瞬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洶湧灌入!吹散了祠堂內沉滯的香火氣息,捲起低垂的素色紗幔,發出獵獵的嗚咽。燭火在狂風中瘋狂搖曳、明滅,將滿堂牌位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群魔亂舞。
霍光猛地吸了一口這冰冷刺骨的空氣!那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狠狠紮進他灼熱潰爛的肺腑!劇烈的嗆咳瞬間爆發!每一次震動都牽動後背毒瘡,膿血混合著腐液透過裡衣和錦衾,迅速洇開一片更大、更粘膩冰冷的深色汙跡!暗紅的血塊混合著血沫,如同噴泉般從他口中湧出,濺射在錦衾、榻沿和霍忠慌忙伸來的布巾上!
“大將軍!”霍忠帶著哭腔驚呼,試圖關上窗戶。
“不……彆關!”霍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喊,聲音帶著血沫的粘稠與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枯槁的手死死攥住霍忠的衣袖,渾濁的目光如同瀕死的鷹隼,穿透咳嗽的痙攣與迷離,死死投向那道被寒風撐開的窗縫之外!
窗外,是長安城深秋寂寥的夜空。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垂,如同巨大的裹屍布覆蓋著沉睡的都城。唯有在視線的儘頭,越過重重疊疊的侯府屋脊,在西北方向的天穹之上,七顆排列成勺狀的星辰——北鬥七星,清晰可見!鬥柄(玉衡、開陽、搖光三星)斜斜指向西方天際,那勺口(天樞、天璿、天璣、天權四星)正對著的方位,赫然是未央宮巍峨連綿、如同巨獸匍匐的宮闕輪廓!
霍光大口喘息著,蠟黃的臉上因劇烈的咳嗽和用力而泛起一陣病態的潮紅,隨即又迅速褪去,隻剩下更加駭人的死灰。他死死盯著西北天幕上那七顆冰冷閃爍的星辰,目光穿透祠堂的陰影與窗外的寒風,彷彿看到了冥冥之中牽引著霍氏命運的軌跡。
“此……星位……”霍光的聲音嘶啞破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摳出血塊,帶著一種巨大的、近乎悲愴的確認感,他枯瘦的手指艱難地抬起,顫抖著指向窗外北鬥的方向,“即……吾……博陸侯府!”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沿著那勺口四星所指的方向,緩緩移動,最終,死死釘在遠處未央宮那巍峨、沉默、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宮闕陰影之上!那巨大的、無形的陰影,彷彿正順著星鬥的指引,沉沉地、無可挽回地壓向燈火闌珊的博陸侯府!
祠堂內死寂無聲,隻有燭火在狂風中掙紮的劈啪聲,以及霍光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粗重的喘息。
就在這時!
西北天幕之上,北鬥七星中,那顆位於勺口最前端、象征權柄與中樞的“天樞”星,其恒定冷冽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閃爍起來!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緊接著,在霍光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那顆星辰的光芒猛地暴漲!如同迴光返照般刺目耀眼了一瞬!
隨即——
光芒徹底熄滅!
一顆拖著幽藍色光尾的流星,如同蒼穹滴落的血淚,無聲無息地、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從天樞星原本的位置,向著西北方的大地,向著那無邊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那幽藍的光尾在鉛灰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短暫而淒厲的弧線,瞬間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隻留下無儘的虛空與死寂!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霍光腦中炸開!他深陷的眼窩驟然瞪大!瞳孔裡倒映著那顆流星墜落的軌跡,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一種被命運徹底洞穿的冰冷絕望!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前一挺!一口滾燙粘稠、近乎黑色的汙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血霧瀰漫!
“呃……!”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如同生命被強行掐斷的悶哼,從霍光染血的唇齒間擠出!
他挺起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重重地砸回錦褥之中!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大睜著的、空洞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無神地瞪著祠堂那扇洞開的北窗,瞪著窗外那片剛剛吞噬了天樞星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
“大將軍——!”霍忠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撲倒在榻前!
祠堂內,燭火在穿堂的寒風中瘋狂搖曳了幾下,幾支粗大的牛油燭終於不堪重負,“噗”地一聲,齊齊熄滅!大片濃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神龕、吞噬了牌位、吞噬了地上散落的碎玉與血跡!
唯有窗外,未央宮那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在深秋的寒夜裡,如同亙古不變的墓碑,投下最後一片冰冷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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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歪斜的頭顱枕在冰冷的紫檀榻沿,一縷暗黑粘稠的血線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方纔天樞星墜落方向的方磚上。血滴旁,一片飛濺而來的碎玉,棱角鋒利,在僅存的微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芒。
神龕最高處,“博陸侯”金印在徹底降臨的黑暗中沉寂,如同蒙塵。金印旁,那方覆蓋過玉韘的明黃錦緞,一角被穿堂的寒風捲起,無力地飄落在霍光垂落榻沿、尚有餘溫卻已徹底僵硬的手背上。
祠堂北窗外,報喪的烏鴉啼鳴再次淒厲響起,一聲,又一聲,在死寂的博陸侯府上空盤旋不去,如同為這即將崩塌的權門,唱響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