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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再往前行，馮元義便抬起了眼眸。\\n\\n他與城頭之上偶爾瞧過來的叛軍或是守城將士對望，那些人臉上是震駭，是驚懼，亦或是恐慌。\\n\\n他不是，馮元義不過是回報微笑。\\n\\n笑容落下之後，他又繼續在屍山血海當中徒步前行。\\n\\n他走得很快，身上傷口也就牽扯得更是嚴重，那傷口當中的血跡流淌而出，徹底將衣衫染紅。\\n\\n衣衫實在是難以承受這些血液的玷汙，就乾脆探出了腦袋，將這些血跡排在了體外。\\n\\n血跡脫離了衣衫，向著地麵上滑落。\\n\\n滑落的血跡自然融為了血海的一體，不單單是他的身上有血跡滑落，還有他單手當中拎著的刀鋒，以及另一隻手中提著的頭顱。\\n\\n刀鋒上滴落的血跡很少，要很久很久，才能凝聚出一滴。\\n\\n那頭顱上的血跡早先也是不少，但馮元義都快走進城內來了，那血跡也就逐漸流乾，不再能夠滴落在地。\\n\\n他再往前走了走，手中提著的頭顱，也跟著他的走動，前後來回晃動。\\n\\n城內往日繁華的朱雀大街之上，依舊滿是屍身，滿是血跡。\\n\\n馮元義哼唱得有些累了，輕輕潤潤嗓子，又舉目往滿是陰雲的天穹之上瞧了一眼。\\n\\n他不屑一笑，是在嘲諷那膽怯的烏雲。\\n\\n明明想要翻臉，卻又偏偏害怕到了極致，這不就找了一個恰當的時機，總算是將腹中藏著的那些酸水苦水，要吐到了旁人的臉上。\\n\\n烏雲還冇有雨珠下落，那馮元義心中所想的烏雲，就不太可能是頭頂當真掛著的滾滾雲層。\\n\\n他不經意間，抖了抖手中的屠宰刀，還低頭與手中的刀鋒對望了一眼。\\n\\n刀鋒之上的兩個豁口格外的明顯，他記得這兩個豁口的來曆，也因為這兩個豁口的來曆，讓他不由一笑。\\n\\n不知曉是想到了什麼，反正馮元義今日的笑容有些多。\\n\\n尤其是在手中提上了那顆頭顱之後，他嘴角的笑意幾乎就冇有真正的停過。\\n\\n繼續前行出去很遠以後，馮元義的腳下總算是冇了血海，朱雀大街安靜下來，他就能側耳聆聽著短暫的安靜。\\n\\n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出去數步之後，纔想到自己的腳麵上還有血漬沾染。\\n\\n這便趕忙低頭打量幾眼，還好，那些血跡早在幾步之前，就全部和在了身後的街麵塵埃當中。\\n\\n馮元義滿意的點點頭，又感覺時間浪費的太多了一些，這麼走下去，天子陛下，不得怪罪於他嗎？\\n\\n他腳下就跟著加快了一些，但幾步之後，馮元義又不忍再次抬腳了。\\n\\n但他距離皇城當真很近了，也根本不想去走周圍街巷當中的小道。\\n\\n他一腳落下，將街巷上的血跡撞向了地麵的兩側，他還是毅然決然的前行，哪怕他現如今的這個模樣，天子陛下心中定然不會很歡喜。\\n\\n這裡的屍身之上冇有甲冑，隻有一身冕袍，馮元義多瞧了幾眼，就分辨了出來，這些都是南北衙門的捕快。\\n\\n這些捕快不是真正的捕快，他們都有軍籍在冊。\\n\\n但平日裡都負責的是帝都長安城內的一些瑣碎營生，又是前朝的捕快脫身而來。\\n\\n之前的人都叫得順口了，這再怎麼改，大家順口的名頭，總是改不過來了。\\n\\n馮元義冇有替這些人可惜，戰爭是會死人的，這些人啊不值得可惜，但值得敬重。\\n\\n所以，在這片屍身當中走過，馮元義轉身對著他們深深作揖，算是為天子陛下，對這些大唐而獻身的捕快們，行一個大禮。\\n\\n禮數作罷，自然是又得前行，此處當真距離皇城很近了。\\n\\n馮元義都能瞧見那不遠處密密麻麻的叛軍軍陣，更能瞧見，就連皇城的城頭之上，都滿是戰火硝煙的痕跡。\\n\\n他眯著眼眸，臉上終究露出了幾分不喜。\\n\\n那被握在了手中的屠宰刀，又更緊了幾分。\\n\\n天子陛下喜歡清靜，這些人這般聒噪，吵到了陛下可如何是好？\\n\\n他最終還是冇有出手，因為他知曉，天子陛下此時隻怕是睡過去了，天子陛下的身體不錯，睡著了就不怕彆人的吵鬨了。\\n\\n馮元義就開口嘮叨著：“算了，本公不與你們這些不開眼的計較。”\\n\\n他嘮叨著嘮叨著，就近到了那些叛軍身前。\\n\\n又數名叛軍，當即就發現了馮元義的蹤跡，但他們在對望幾眼之後，並冇有敢揚起手中的橫刀陌刀，向著馮元義殺來。\\n\\n一個能麵對三十萬叛軍軍陣，還麵色如常之人，會因為幾柄橫刀陌刀就心生怯意？\\n\\n再者說了，大夥之前可都觀望得明白，那馮元義手中提著的腦袋，明明就是馮驊冉的。\\n\\n看他臨死之前，眼神當中還露著幾分無神，不是那種無神，是對生徹底失去了希望的無神，但他的眼眸冇有緊閉，亦是死得不甘心，死而不瞑目。\\n\\n這些叛軍冇有來找馮元義的晦氣，馮元義也就冇有對這些叛軍動手。\\n\\n越來越多的叛軍，為馮元義讓開了一條大道。\\n\\n也漸漸有一些人開始不明白，為何要為這個身上滿是傷痕的老宦官讓路。\\n\\n馮元義撓撓頭頂蓬亂的髮絲，他纔不管那些叛軍明不明白，要是不明白，還想要弄明白，那他手中的刀鋒想來是樂意至極。\\n\\n直到馮元義近到了那禦輦之前，禦輦也為馮元義讓開了一條道路。\\n\\n耶律明捷立在了禦輦一側，他側著腦袋，好似早就在等馮元義的到來。\\n\\n所以就看到了馮元義從禦輦之前走過，還在臉上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神情，又毫無懼意的與耶律明捷對望。\\n\\n他的眉頭終究是在一皺之後，停在了那耶律明捷禦輦的對麵。\\n\\n周圍有幾個叛軍趕忙出陣，護在了禦輦的前方。\\n\\n耶律明捷抬手，將這些礙眼的手下軍卒驅散：“退下，冇有朕的號令，任何人不能阻攔馮公。”\\n\\n“傳令到城內，依舊是如此！”\\n\\n“喏！”手下兩名親信齊齊跪倒在地，呼聲應下。\\n\\n耶律明捷這才又用目光當中的幾分恭敬，與馮元義對望在了一起。\\n\\n他還對著馮元義拱拱手，笑著稱呼了一聲：“馮公！”\\n\\n馮元義抽抽鼻子，對眼前這個身上披著龍袍，也膽大妄為的傢夥，翻了一個白眼。\\n\\n他嘴角微微下揚，極為不屑地問道：“敢問你可是自稱了天子，這坐下的可曾又是天子的禦輦？”\\n\\n耶律明捷笑笑，點頭道：“馮公說是，自然就是，不知曉馮公有冇有興致，與朕也一同在這皇城內，看看未來的大燕山河？”\\n\\n“冇興致！”馮元義搖搖頭，不再去看向耶律明捷。\\n\\n他轉身繼續開始前行，還落下了一句讓耶律明捷差點兒就收回之前的諭旨的話語。\\n\\n那馮元義滿不在乎地嘟囔道：“一個山中草莽也敢自稱天子，還有那禦輦啊，也太小家子氣了一些。”\\n\\n“咱們大家也有禦輦，要比你的更大氣幾分，若是不想丟人啊，你就最好不要跟咱們大家想比，你比不上，這輩子下輩子，子子孫孫，都比不了。”\\n\\n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馮元義卻已經走遠。\\n\\n耶律明捷想要生氣，想要開口訓斥，最終也不過換來了粗淺一笑。\\n\\n他也呢喃道：“比不上又如何，不如他那般老糊塗就是了。”\\n\\n馮元義要比剩下這些叛軍，緩緩入城的速度快上了不少。\\n\\n這處的城頭內外，都冇有了神策軍在此，也就冇有了衝殺的叛軍在此。但馮元義從朱雀門望向昂長的禦道之後，就又瞧見了那些身影。\\n\\n這禦道中央的道路，是天子陛下或是天子陛下特允之人，才能走得大道。\\n\\n今日不是如此了，這大道正中不僅僅有人在走，還有不少的屍身和血跡，留在了大道的正中。\\n\\n這讓馮元義看得很是惱火，但可惜又實在是找不到一個能發泄心中怒火的方法。\\n\\n他冇有走上禦道，這禦道他都走了十數年了，是從長安城內建起了皇城開始的第一天，他就每日陪著天子陛下，在這禦道之上行過至少兩次。\\n\\n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下一腳該是要落在了何處，又將必須落在何處。\\n\\n他是如同往日那般往前走的，直到他又被眼前的一道手中握著長槍，靜靜站立不倒的身軀所吸引。\\n\\n那是一個金甲將軍，他也站在禦道的側麵。\\n\\n他的手中握著一根長槍，麵容之上帶著一抹肅殺之意。\\n\\n但他確實是死透了，胸口前方不知曉被什麼利器，深深挖空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大洞出來。\\n\\n連心跳都冇了，人若是還能活著，那纔是見鬼了呐。\\n\\n馮元義嘖嘖嘴，為此人唸叨了一句“可惜”。\\n\\n但這人不能讓他停下腳下的步履，他還得往前，承天門又在眼前了。\\n\\n承天門裡裡外外，都是叛軍的河西武卒。\\n\\n那些人冇有喧鬨，是靜靜分立在了承天門的兩側。馮元義也冇有理會，他就從這兩側的叛軍正當中走過。\\n\\n進入到了承天門之後，抬頭就能瞧見殿前百階。\\n\\n百階之下，有密密麻麻的叛軍在此，百階之前，還有數百的神策軍將士負隅頑抗。\\n\\n他們不倒下，這身後的殿前百階，就冇有人能踏足而上。\\n\\n但叛軍停下了手上的攻勢，他們後退數步，並迅速讓開了一條小道。\\n\\n還冇等對麵那些神策軍將士反應過來，他們就瞧見，那些叛軍讓開的道路之後，走出來了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n\\n有人率先低頭行禮道：“馮公！”\\n\\n其後是一大片的神策軍將士行禮，他們齊呼馮元義的雅稱。\\n\\n馮元義擺擺手，但落在眾人眼中，是揚起了手中的屠宰刀，在半空隨意揮舞了數下。\\n\\n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很是難聽：“爾等都辛苦了，本公替大家，與爾等道謝，等到了那頭啊，大家定然會對爾等論功行賞。”\\n\\n他這話像是在開玩笑，也冇有人會當真。\\n\\n但馮元義在向前走，那些叛軍都未曾能阻攔，這些神策軍將士，自然更不會阻攔了。\\n\\n當然也有人注意到了馮元義的另一隻手中，提著的那顆腦袋，那是馮驊冉的頭顱。\\n\\n神策軍的數百將士，也為馮元義讓開了一條登上殿前百階的道路。\\n\\n這位老宦官，又對著眾人點頭致謝之後，就抬腳向著那百階之上行去。\\n\\n百階不過是百步，走起來很快。\\n\\n馮元義也就很快立在了太極殿之前，那是百階之前，那是轉頭就能俯瞰這天下的地方。\\n\\n他冇有轉頭，冇有轉身，他是將手中的頭顱，重重拋落在了太極殿內，那昂長而安靜的太極殿，僅有的一絲雅緻，都被這頭顱滾落地麵的聲音所打破。\\n\\n馮元義在將頭顱拋落之後，突然跪倒在地。\\n\\n天子陛下在位時，他一共跪過三次。今日是第四次，但這次天子陛下冇有在龍椅之上，冇有在那金鑾之上。\\n\\n他頭顱伏倒在地，話音出口，竟然是帶著哭腔：“大家，奴才為你取來了馮驊冉的腦袋，大家可以安心去了。”\\n\\n他依舊冇有抬頭，而是雙手也搭在了身前的地麵上，這謂之為五體投地。\\n\\n他將頭顱扔掉了，手中的屠宰刀也丟在了身側。\\n\\n馮元義繼續開口對著殿內恭敬說道：“大家走的急，冇有帶上奴才，奴才這就來陪您來了。”\\n\\n那原本隨著哽咽出口的話語，就在最後一個字節落下之後，哽咽之聲陡然停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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