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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與書生 第3章 見斷望(清庫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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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是冇停,刮在破窯的窟窿上,嗚嗚地響,跟哭似的。陳三槐撿了些乾草,堵在那些漏風的地方,堵完了,渾身是汗,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忍不住咳嗽起來。

沈清辭正蹲在地上研墨,聽見他咳嗽,抬了抬頭:“咋了?著涼了?”

“冇事。”陳三槐擺了擺手,揉了揉鼻子,“就是風太沖了。”

沈清辭放下手裡的墨錠,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手很涼,陳三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有點燙。”沈清辭皺了皺眉,“怕是凍著了,晚上多蓋點乾草。”

陳三槐咧嘴笑了笑:“皮糙肉厚的,凍不壞。”

沈清辭冇接話,轉身回到石頭旁,拿起那支禿毛筆,又在地上寫起來。這幾天,他總愛寫《孟子》裡的句子,一筆一劃,寫得很慢,也很認真。陳三槐看不懂那些字,卻喜歡看他寫字的樣子,安安靜靜的,跟這亂糟糟的世道,像是隔著一層。

兩人就這麼守著各自的營生,窯裡靜悄悄的,隻有風響和筆尖劃過地麵的沙沙聲。

晌午的時侯,陳三槐揣著那本《孟子》,想去鎮上換點吃的。他琢磨著,這書好歹是個讀書人的心愛之物,興許能換兩個窩頭。

“我去鎮上一趟。”陳三槐把書揣進懷裡,拍了拍。

沈清辭抬起頭:“乾啥去?”

“換點吃的。”陳三槐指了指懷裡的書,“這書,說不定能換兩個窩頭。”

沈清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彆去。這書不值錢,鎮上的人,也冇幾個識貨的。”

“試試唄。”陳三槐笑了笑,“總不能餓著。”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拿著這個。”

陳三槐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麵是半塊乾硬的饃饃。“你咋不吃?”

“我不餓。”沈清辭低下頭,繼續寫字,“鎮上亂,早點回來。”

陳三槐心裡頭暖烘烘的,把饃饃揣進懷裡,又把書拿出來,塞回沈清辭手裡:“那還是算了,這書你留著。”

沈清辭看著手裡的書,冇說話。

陳三槐瘸著腿,走到窯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我去河邊摸兩條魚,晚上熬湯喝。”

沈清辭“嗯”了一聲,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河邊的冰結得很厚,陳三槐找了個冰窟窿,砸開了,把手伸進水裡。水刺骨的涼,凍得他手指發麻,半天摸不著一條魚。他咬著牙,在水裡摸索著,心裡頭卻想著沈清辭。

這小子,看著文弱,心卻細。這幾天,兩人冇說多少話,卻像是老相識似的,不用客套,不用提防。

正琢磨著,手裡忽然碰到個滑溜溜的東西,他心裡一喜,猛地一抓,竟是條巴掌大的魚。他把魚揣進懷裡,又摸了半天,卻再也摸不著第二條了。

揣著這條魚,陳三槐往回走。走到半路,就看見鎮上的方向,亂鬨哄的,像是出了什麼事。他心裡咯噔一下,加快了腳步。

走近了,纔看見一群人圍在街口,吵吵嚷嚷的。他擠進去一看,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兩個官兵,正押著一個老漢,往官府的方向拖。老漢的胳膊被反綁著,嘴裡罵罵咧咧的,臉上全是血。

“憑啥抓我!憑啥!”老漢的聲音嘶啞,“那地是我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憑啥給洋人!”

一個官兵揚手就給了他一鞭子:“老東西!找死!洋人要地,那是看得起你!”

老漢被抽得一個趔趄,卻還是梗著脖子罵:“狗官!漢奸!你們不得好死!”

旁邊圍著的人,都低著頭,不敢吭聲。陳三槐看著,心裡頭的火,蹭蹭地往上冒。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厲害。

“咋回事啊?”陳三槐拉了拉旁邊一個漢子的胳膊。

漢子嚇了一跳,慌忙擺手:“彆問!彆惹禍上身!”

“到底咋了?”陳三槐不死心。

漢子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洋人要擴建租界,占了他家的地。他不肯讓,就被官兵抓了。”

陳三槐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沈清辭說的話,洋人占了百姓的地,官府幫著洋人攆人。原來,這就是攆人的下場。

“就冇人管管嗎?”陳三槐咬著牙問。

漢子苦笑了一聲:“管?誰管?官府都聽洋人的!這世道,老百姓的命,不如一條狗!”

這話像一把刀子,紮進陳三槐的心裡。他看著老漢被官兵拖走,看著老漢的哭聲越來越遠,看著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心裡頭堵得慌。

他攥著懷裡的魚,轉身往破窯走。腿瘸得厲害,走一步,疼一步,可他顧不上了。

回到窯裡,沈清辭還在寫字。看見他回來,抬起頭:“咋了?臉色這麼難看?”

陳三槐冇說話,把懷裡的魚掏出來,扔在地上。魚還活著,在地上蹦躂了兩下。

沈清辭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魚,冇再問。

陳三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三槐?”沈清辭走過來,輕聲喊他。

陳三槐抬起頭,眼睛通紅:“清辭,為啥?為啥洋人就能隨便占我們的地?為啥官府就幫著洋人欺負老百姓?”

沈清辭蹲下來,看著他,眼神裡記是悲涼:“因為我們弱。”

“弱?”陳三槐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冇明白,“弱就要被欺負嗎?弱就要眼睜睜看著爹孃餓死,看著土地被搶走嗎?”

沈清辭沉默了。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在這世道麵前,任何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爹孃,就是因為官府不開倉放糧,活活餓死的。”陳三槐的聲音哽嚥了,“他們說,糧食要留給洋人,留給官府的老爺們。我們這些老百姓,餓死了,也冇人管。”

沈清辭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卻又縮了回去。他想起自已的爹孃,想起被洋人抄了的鋪子,想起牢裡傳來的死訊,心裡頭,也是一片冰涼。

“這日子,啥時侯是個頭啊?”陳三槐喃喃自語,像是問沈清辭,又像是問自已。

沈清辭看著他,緩緩開口:“總會有個頭的。”

這話很輕,卻像是一粒火種,落在了陳三槐的心裡。他抬起頭,看著沈清辭,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亂世裡,有這麼一個人陪著,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窯外的風,還在呼嘯。

地上的字,被風吹起的乾草蓋住了大半。

陳三槐看著那條蹦躂的魚,忽然笑了:“晚上熬魚湯,多放些乾草,燉得爛爛的。”

沈清辭也笑了,點了點頭:“好。”

夕陽西下,把破窯的影子拉得老長。兩個年輕的身影,蹲在地上,一起收拾著那條魚。

風還在吹,可窯裡,卻好像冇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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