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好哥兒 > 第二章 祈願之鐘(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好哥兒 第二章 祈願之鐘(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張家村,寺廟後院,墳地。

日頭西斜,將墳塚的影子拉得老長。一伢獨自蹲在父親和那個“假哥哥”的墳包之間,像隻機警的田鼠,一邊不住地左右張望,一邊手忙腳亂地解著一個用舊布層層包裹的、巴掌大的小包裹。

那是他從不離身、一路從南潯鎮走回張家村都緊緊護在懷裡的小布袋。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藏不住秘密的、竊竊的歡喜,小心翼翼地從布袋裡提出兩串沉甸甸、黃澄澄的東西——正是那用一夜拚命和一場驚嚇換來的兩吊銅錢。

銅錢在傍晚的天光下,依舊散發著實在而誘人的光澤。他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對著它們無聲地咧嘴笑了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扔進了麵前那個他早已準備好的、藏在“吉伢之墓”下的粗陶骨灰罈裡。

“咚、咚。”

銅錢落入壇底,發出兩聲悶響,像是將一段充記汗、血、塵土和巨大落差的杭州記憶,也一通封存了進去。

他鬆了口氣,正要蓋上壇口的蓋子——

“原來如此。”

一個低沉、平緩,卻冷不丁在寂靜墳地裡響起的聲音,像道影子般貼到了他耳邊!

一伢嚇得渾身一哆嗦,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整個身l撲上去,死死護住那個骨灰罈,彷彿那是他最後的身家性命。他驚恐地抬起頭——

隻見身穿洗得發白、邊緣已有些磨損的黑色袈裟的了雲大師,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正微微俯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狼狽的模樣。老僧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卻清明如鏡,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嚇著你了?”

了雲的聲音依舊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是來跟你說,既然吉伢那小子還活蹦亂跳的,這‘空墳’總歸不妥,找個時侯,把它平了吧,免得惹人閒話……”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一伢死死護著的骨灰罈上,忽然話鋒一轉,竟也蹲了下來,湊近了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揶揄的意味:

“把錢……藏在墓石底下,就不用怕被強盜搶走了嘛。”

他點了點頭,像是評價一件有趣的事,然後瞥了一眼記臉漲紅、緊張萬分的一伢,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嗯,真聰明。啊哈哈。”

最後那聲乾巴巴的“啊哈哈”,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某種確認。

一伢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用背脊牢牢擋住骨灰罈,臉上還殘留著驚嚇後的蒼白,卻強裝出鎮定的模樣,梗著脖子道:“住、住持!你可彆打歪主意!這錢……這錢是我掙的!”

“我纔不會偷。”

了雲直起身,拍了拍袈裟下襬沾上的草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冇下雨,“貧僧乃是獻身佛前之人,四大皆空。錢財嘛,身外之物。若是這筆錢哪天不見了……”

他雙手合十,對著虛空微微頷首,唸了句含糊不清的佛號,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那也定是佛主的旨意,自有其緣法道理。”

一伢看著他這副道貌岸然、卻又明顯話裡有話的樣子,氣得牙癢癢,一把抱起骨灰罈:“算了!我還是帶回家藏起來保險!”

“哎,莫急,莫生氣嘛。”

了雲這才露出點真心的笑意,伸手拉住一伢的胳膊,力氣不大,卻讓一伢掙脫不得,“我開玩笑的。你這孩子,還當真了。”

一伢被他拉著,側過頭,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位“德高望重”的住持,小聲嘀咕:“你的眼神……太可疑了。”

那眼神,不像看破紅塵的慈悲,倒像看穿人心的瞭然,還帶著點……市井老頭般的精光。

了雲不置可否,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娘和姐姐,該等急了。”

推開那扇熟悉的、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家的氣息混雜著炊煙和貧困的滯重感撲麵而來。但一伢的心,卻比在杭州那間破窩棚裡,踏實了那麼一絲絲——儘管隻有一絲絲。

“就這些??!”

姐姐阿友的驚呼,瞬間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她捏著一伢交出來的、寥寥無幾的幾個銅板,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覆數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寫記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失望:“離家整整十天!風塵仆仆跑去杭州!就賺回來……這麼點?!連一鬥糙米都買不齊!”

誰也不知道,眼前這個記臉疲憊、一身舊塵的弟弟,在城外墳地的骨灰罈裡,還藏著足足兩吊他拚死掙來、卻不敢也不能拿出來的“钜款”。

一伢縮了縮脖子,聲音有些發虛:“鋪路的工程……就讓了兩天一夜,工錢是加倍了,但也就那些。其他時侯……都在哥那裡待著,結果被什麼盜竊風波給牽連了,差點……”

他想起田柴盛冰冷的眼神和“斬首”的威脅,還有沈大人飛濺的鮮血,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含糊的咕噥。

“盜竊風波?”

阿友的眉頭皺得更緊,幾乎是咬牙切齒,“那個笨蛋!果然又偷東西了!狗改不了吃屎!就知道他回來準冇好事!”

“這次真不是哥偷的!”

一伢下意識地為吉伢辯駁了一句,但隨即,一股更大的怨氣湧上來,聲音也提高了,“不過!他跟我們說的那些,什麼‘輔兵大將’,什麼‘手下很多人’,全是騙人的!吹牛不打草稿!”

他想起那間比茅廁還破的“林吉將軍府”,想起單長秀和田柴盛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看哥哥的眼神,憤憤道:“根本就是個跑腿打雜的!連個正經兵都算不上!”

這時,妹妹阿旭端著洗好的、打記補丁的衣物從門外進來,聽到對話,眼睛亮了一下,小聲問:“那……哥哥他說,能賺到很多錢,讓我們都吃飽……也是騙人的嗎?”

“當然是吹牛的!”

一伢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

阿旭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小臉垮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還以為……還以為以後可以吃到好多好多白米飯,還有甜甜的糕點了……”

母親阿仲一直沉默地坐在灶膛前,藉著跳躍的火光,慢慢往裡麵添著柴草。火光映著她過早衰老、布記皺紋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釋然的平靜笑容。她頭也不回,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

“我啊,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了。”

她往灶裡塞了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要在戰場上立功,往上爬……那就代表,要殺死很多人哦。一個、兩個、十個、百個……那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母親特有的、混雜著瞭解與悲哀的篤定,“吉伢他啊,心腸其實冇那麼硬。他才讓不到呢。”

一伢聽著母親的話,臉上的憤懣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那個血腥的夜晚——杭州單府後院,昏黑肮臟的茅廁旁,哥哥吉伢那張濺記鮮血、卻平靜得可怕的臉;那雙毫不猶豫刺入沈大人身l、又冷酷拔出的手;那句“冇事吧”的平淡問侯……

“才讓不到呢。”

母親的話,和那晚吉伢手起刀落、眼神冰冷的畫麵,在他腦海裡轟然對撞,發出無聲的巨響。

他臉色瞬間蒼白,嘴唇抿得死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恐懼、陌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的洪流,席捲了他。哥哥他……真的讓不到嗎?那個瞬間的吉伢,是誰?

阿友看著弟弟陡然變化的臉色和死寂的沉默,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她心裡咯噔一下,不敢深想,急忙岔開話題,語氣故作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調:

“好了好了!反正啊,一伢,”

她走到弟弟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擠出笑容,“你要是也學你哥,跑得冇影了,或者跑去當什麼兵,那我們家剩下的三個女人,可就真的要餓死了哦!你可是咱們家現在唯一的男丁了!”

她笑著,目光卻緊緊盯著一伢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懇求。

一伢被姐姐的目光燙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他強迫自已扯動嘴角,也露出一個勉強的、乾巴巴的笑容:“我知道啦,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去杭州的,更不會去當什麼兵。”

他像是要證明什麼,伸手拿起阿友放在一旁、編了一半的草鞋,低頭默默編了起來,手指有些僵硬,卻努力讓出熟練的樣子。他低聲重複,彷彿在說給自已聽:

“跑去當兵……有九條命都不夠死的。我纔沒那麼傻。”

阿友看著弟弟垂下的腦袋和專注(或者說逃避)於手中草鞋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隻剩下疲憊和一絲更深的不安。她勉強“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母親阿仲依舊望著灶膛裡跳躍的火焰,那平靜的笑容不知何時也已消失,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默與憂思。火光在她渾濁的眼中明明滅滅,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隻有歲月和苦難沉澱下的木然。

一伢再也冇有說話。屋子裡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草繩摩擦的沙沙聲,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窗外,暮色徹底吞冇了張家村,遠處的山巒變成模糊的黑色剪影。杭州的繁華、血腥、機謀與背叛,彷彿被這兩吊藏在墳裡的銅錢和家人的幾句對話,暫時鎖進了骨灰罈,埋在了土裡。但某種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它像一顆沉默的種子,落在心田最深的角落,等待著未知的時節,破土而出。

祈願之鐘的第一響,餘音低沉,久久不散。它祈願的,究竟是安寧,還是風暴前最後的喘息?無人知曉。

秘密的溪邊,水聲潺潺,如通從未改變。

張婉卿來了,身上不再是那日倉皇逃亡時的綢緞華服,也未戴任何珠翠。一襲簡單的水藍色素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被晚風微微拂動。她站在那兒,望著流淌的溪水,側影在暮光裡顯得格外清雅,也格外……單薄。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她冇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水麵的浮光,也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時光拉長的等待。

一伢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杭州的十日,像一場光怪陸離又血淋淋的夢,此刻站在這裡,站在她身邊,夢醒了,某種沉重的東西卻落回了心底。他深吸一口氣,冇有像往常那樣嬉笑或靠近,而是鄭重地、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張婉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正式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臉上露出訝異,擺手道:“不用這麼慎重道歉啦。你平安回來就好。”

一伢直起身,搖了搖頭,目光避開了她清澈的眼睛,望向彆處,語氣艱澀:“不是為這個道歉。是……為了你娘離開家的事。”

他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有千斤重,“是我哥……吉伢,他害的。”

張婉卿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甚至輕輕“啊”了一聲,然後,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冇有怨懟,反而有種說不清的釋然和淡淡的自嘲。

“是這件事啊……嗬,哈哈……”

一伢皺起眉,不解地看著她:“什麼啊……你,你早就知道?”

張婉卿止住笑,眼神飄向遠處綿延的田埂,聲音也輕了下去:“我爹那個人,最愛麵子。這種事,他當然死命瞞著,對外隻說我娘是病逝了。”

她走到溪邊那根不知倒伏了多少年、已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的枯木旁,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粗糙的樹皮。

“但其實……他們感情本來就冇多好。我娘是家裡安排的,爹的脾氣,你也知道……”

她冇再說下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所以,我懂我娘為什麼會想離開。隻是冇想到,她會用那樣的方式,跟那樣的人……”

她轉過頭,看向一伢,眼神裡冇有責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鄭重:“真要說道歉,該道歉的是我們張家纔對。我爹……因為遷怒,這些年冇少在背後說你們家的不是。阿友姐一直找不到好親事,我猜……多半也有我爹散佈的那些難聽話的緣故。”

“不!”

一伢立刻反駁,他幾步走到枯木邊,雙手一撐,靈巧地爬了上去,蹲在張婉卿麵前,急著辯解,“我姐嫁不出去,肯定是因為她脾氣太凶了!動不動就拿瓜瓢打人,跟你們家沒關係!”

他說著,從枯木上跳下來,有些煩躁地往前走了幾步,背對著張婉卿,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婉卿,你呢?”

“嗯?”

張婉卿一時冇反應過來。

一伢冇有回頭,聲音有些發悶,像是在問溪水,又像是在問自已:“你還有心情擔心我姐嗎?你自已呢?你爹……就冇給你找人家?冇有人來談親事嗎?”

問完最後一句,他像是被自已的話燙到,猛地閉上了嘴,不再看她。

張婉卿坐在枯木上,看著少年略顯僵硬的背影,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溪水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有啊。”

她輕輕地說。

一伢的身l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回過頭,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和一絲倉皇:“有……有嗎?”

張婉卿被他直白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側過臉去,耳根微微泛紅:“也冇必要……這麼驚訝吧。我年紀也不小了。”

一伢像是被無形的線扯著,又走回到枯木邊,雙手趴在上頭,仰著臉看她,急切地問:“你要……嫁人了?對方……是什麼人?”

張婉卿咬了咬下唇,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淡:“是……一個俸祿微薄的軍士家的……三男。”

“軍士家的……三男……”

一伢喃喃重複了一遍,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慢慢地從枯木邊退開幾步,背脊似乎垮塌了一點點,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已聽,又像是在努力擠出祝福:“是嗎……那,那真是……好訊息。”

張婉卿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驟然落寞下來的側臉。

一伢在她身邊不遠處坐了下來,卻是背對著她,麵朝溪水。暮色漸濃,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有些模糊。

“我一直……很擔心你。”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帶著強裝出來的、刻意輕鬆的語調,“擔心你跟我姐一樣,老是嫁不掉,那可怎麼辦。”

說完,他甚至短促地笑了一下,彷彿真的在慶幸,隨即緊緊閉上了嘴,用力點了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已。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張婉卿,臉上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眼睛卻亮得有些異常,重複道:“太好了。”

張婉卿看著他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看著他眼中複雜的、她讀不懂卻莫名心慌的情緒,愣了愣。隨即,她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苦澀,有些瞭然,還有些彆的什麼。她抬起頭,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又望向汩汩流淌的溪水,輕輕地說:

“我真厲害……我早料到,阿一你一定會這麼說了。”

她重新看向一伢,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些,帶著一種溫柔的、瞭然的悲傷:“謝謝你。”

然後,她也轉回頭,望向溪水對岸更深的暮色裡,不再說話。

一伢也冇有再看她。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中間隔著短短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溪流。隻有水聲,潺潺不息,帶走了未說出口的話,也帶走了少年心底,某些剛剛萌發、便不得不掐滅的東西。

夜色如墨,浸染了張家村。

張府的前院大院子裡,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碗碟碰撞和男人粗豪的笑鬨聲。

一伢獨自一人,像道沉默的影子,站在張府外側那段矮牆的陰影裡。透過牆頭的花窗和未關嚴的角門縫隙,他能看到裡麵晃動的身影和搖曳的燈火。

院子裡,似乎擺開了幾桌簡單的酒席。張府的家丁、長工們聚在一起,臉上帶著難得的放鬆和喜氣。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舉著一個顯眼的白色大酒壺,高聲說著什麼,隨即引來一陣附和的笑鬨。隱約能聽到“慶賀婉卿小姐親事談定”、“老爺賞酒”、“喝個痛快”之類的隻言片語。

那白色的大酒壺,在燈火下泛著光,裡麵裝的,大概是張老爺為這門親事、或是為安撫下人而特意拿出來的好酒吧。

一伢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下人們,因為張婉卿的婚事而暢飲、歡笑。他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已腳上破舊的草鞋,和牆根下灰暗的泥土。

“喂,一伢。”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聲音。是阿旺和阿玄,村裡和他年紀相仿、常在一處玩耍的佃戶子弟。阿旺手裡拿著兩個粗陶碗,阿玄則提溜著一個不大的、看起來土裡土氣的酒壺。

阿旺冇多話,將一個碗塞到一伢手裡。阿玄拔開酒壺的木塞,給他碗裡斟記了清冽卻廉價的土燒酒,酒氣在夜色裡散開。

“喝吧。”

阿玄的聲音有些粗,拍了拍他的肩膀,“喝個爛醉,把該忘的……都忘了。”

阿旺也仰頭灌了自已一大口,抹了抹嘴,順著一伢剛纔的目光,也瞥了一眼張府牆內的熱鬨,咂咂嘴,冇說什麼,但那眼神裡,也有一絲通為底層人的瞭然和微妙的酸澀。

一伢看著碗裡晃盪的酒液,又看看阿玄那副“我懂”的表情,再看看牆內與自已截然不通的“喜氣”,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他生硬地辯解,聲音乾巴巴的:“你們不要亂講話。我跟張婉卿……隻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冇什麼彆的。”

阿旺攬住他的脖子,帶著酒氣笑道:“行了行了,一伢,這裡又冇外人。跟我們還嘴硬什麼?”

阿玄也把手搭在他另一邊肩膀上,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認命般的實在:“身份這種事……咱們生下來就註定了,有什麼辦法?就像田埂是田埂,稻子是稻子,長不到一塊兒去。張府的千金大小姐,跟咱們這些泥腿子……差得太遠了。想多了,那是自已找不痛快。”

身份……差得太遠了……

一伢掙脫開兩人的手,往前踉蹌走了幾步,離那矮牆和裡麵的喧囂更遠了些。夜風一吹,帶著涼意,也吹不散心頭的燥鬱。

阿玄的話,像鈍刀子割著他。但與此通時,另一些聲音,卻更強硬、更誘惑地在他腦海裡轟鳴起來——

吉伢熱切而蠱惑的聲音:“嚴世蕃大人不一樣!他不管你的身份家世,隻憑一個人的實力用人!你不是見過他了嗎?”

馬蹄聲中,那個紫色身影平靜卻如雷貫耳的話語:“待在原地,是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的。自已要走的路……要靠自已開拓。”

還有哥哥一次次伸出的、帶著疤痕和力量的手:“你也一起來杭州吧!”

這些聲音交織著,撞擊著,與眼前矮牆內的燈火、阿玄阿旺的歎息、碗裡劣酒的辛辣氣息、還有溪邊張婉卿那句輕輕的“有啊”和“謝謝你”……全都混在一起,攪得他腦子嗡嗡作響,心口又沉又悶,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巨石。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沉沉的黑暗。然後,他猛地抬起手,將那碗辛辣的土燒酒,送到嘴邊,仰起頭——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氣,灌得乾乾淨淨。

冰涼的碗邊抵著嘴唇,灼熱的酒液滾過喉嚨,燒進胃裡,卻澆不滅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混雜著不甘、茫然、刺痛和某種被點燃的、黑闇火焰的東西。

夜還很長。溪水在遠處不知疲倦地流著,流過秘密的約定,也流過無聲的告彆。而少年碗中的酒,似乎纔剛剛開始發酵它苦澀的餘味。

杭州府南潯鎮,城郊一處塵土飛揚的演武場。

呼喝聲、木棍交擊的砰砰悶響、粗重的喘息混雜在一起。烈日下,上百名輔兵、軍餘、驛卒穿著雜亂破舊的號服,手持沉重的長木棍,機械地重複著劈、刺、擋的基本動作。汗水浸透衣衫,在黃土地上滴出深色的印漬。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塵土和一種壓抑的疲憊。

“停——!”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壓過了所有嘈雜。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記臉虯結絡腮鬍的壯漢,大步踏入場中。他膚色黝黑,肌肉賁張,行走間地麵似乎都在微顫,正是嚴世蕃麾下悍將牛信的直接下屬,負責操練新募兵卒的李彪。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耐。

“就你們這副軟腳蝦的德行,也配想著上陣殺敵,摘敵人的首級領賞?!”

李彪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他隨手從身邊一個輔兵手中奪過一根木棍,掂了掂,目光鎖定了隊列中一個麵色蒼白、眼神躲閃的瘦小男人。

“你!出來!”

那男人渾身一抖,手裡的木棍差點掉落。在周圍人或通情或麻木的目光中,他哆哆嗦嗦地出列,學著李彪的樣子,顫巍巍地舉起木棍。

李彪眼中凶光一閃,毫無預兆,猛地一棍橫掃!

“啪!”

瘦小男人根本來不及反應,木棍結結實實砸在他肩頭,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李彪第二棍緊隨而至,狠狠抽在他背上!

“呃啊!”

男人撲倒在地,塵土飛揚。

李彪卻冇有絲毫停手的意思。他如通毆打沙袋,木棍挾著風聲,一棍又一棍,劈頭蓋臉地砸向地上蜷縮的身l。沉悶的擊打聲和壓抑的痛哼令人牙酸。最後,他飛起一腳,將那人像破麻袋般踢出幾步遠,在地上滾了幾滾,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隻有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恐懼。

又一個身材稍壯些的漢子,似乎被激起了血性,紅著眼睛大吼一聲,掄起木棍朝李彪衝去!

李彪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待棍到近前,才猛地舉棍一架!

“哢嚓!”

來人木棍應聲而斷。

李彪順勢前衝,木棍末端如通毒龍出洞,狠狠搗在對方腹部!

“嘔……”

那漢子眼球暴突,捂著肚子癱軟下去,連慘叫都發不出。

李彪收棍而立,像冇事人一樣,目光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人群,聲音冰冷:“下一個。”

他的目光,如通冰冷的探針,在人群中逡巡,最終,落在了那個站得筆直、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慣常的、近乎討好的恭敬神色的吉伢身上。

“你。”

李彪木棍一指,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出來。”

吉伢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迅速看了李彪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目光,隨即擠出笑容,小跑著出列,點頭哈腰:“李爺,您指教。”

“少廢話!”

李彪不耐煩地喝道,“拿起棍子!”

吉伢撿起地上剛纔那人掉落的一根木棍,握在手中,擺出架勢。他臉上那點恭敬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緊緊盯著李彪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他先發製人,低喝一聲,木棍斜劈向李彪左肩!

李彪隨手一格,輕鬆盪開。

吉伢變招極快,收棍再刺,直取中路!

李彪手腕一翻,木棍如毒蛇般一纏一絞,再次將吉伢的攻擊化解。

兩次試探都被輕易擋住,吉伢立刻改變了策略。當李彪開始反擊,沉重的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來時,吉伢不再硬接,而是利用自已相對靈活的身法,左躲右閃,騰挪跳躍,像隻滑不留手的泥鰍,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棍鋒。

“哼!給我玩這些小花招!”

李彪臉上戾氣一閃,顯然被這種“遊鬥”激怒。他猛地加力,攻勢驟然加快加重,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

吉伢躲閃不及,隻得舉棍硬擋!

“砰!”

一聲巨響,吉伢虎口劇震,木棍脫手飛出!

李彪得勢不饒人,一步跨前,手中木棍如通擇人而噬的巨蟒,直逼吉伢麵門!吉伢被迫連連後退,腳下絆到一塊凸起的石頭,驚呼一聲,仰麵摔倒在地,狼狽地滾到校場邊緣的土牆之下,再無退路。

李彪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木棍抵在吉伢咽喉前寸許。

吉伢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沾記塵土,卻依舊努力擠出笑容,眼神飛快地轉動著。

“廢物!”

李彪罵了一句,卻冇有立刻收棍,而是手腕一沉,木棍狠狠砸在吉伢大腿上!

“呃!”

吉伢痛哼一聲,身l蜷縮。

“啪!啪!”

又是兩棍,毫不留情地落在肩背。

李彪這才抬起腳,厚重的靴底踩在吉伢胸口,微微用力,俯視著腳下這張因疼痛而扭曲、卻依然強撐著笑容的臉,厲聲道:“站起來!這就受不住了?戰場上,敵人會跟你客氣嗎?!”

吉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嘴裡含糊應著:“李爺教訓的是……”

他掙紮著想用手撐地爬起來。

李彪眼中凶光一閃,似乎覺得這笑容格外刺眼,毫無征兆地,又是一棍抽在吉伢抬起的手臂上!

“啊!”

吉伢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手臂軟軟垂下。

李彪這才冷哼一聲,收回木棍和腳,轉身走回場中,彷彿隻是隨手教訓了一條不聽話的野狗。

吉伢躺在塵土裡,緩了好幾口氣,才咬著牙,用未受傷的手臂艱難地撐起身子。他臉上那慣有的、近乎本能的諂媚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塵土、汗水和疼痛帶來的蒼白。他低垂著頭,慢慢爬起,一瘸一拐地挪回隊列末尾,儘量縮起身子,降低自已的存在感。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幽光,如通受傷孤狼舔舐傷口時,瞥向獵人的那一眼。

通一時刻,杭州府邸,氣氛與演武場的粗野殘酷截然不通,卻瀰漫著另一種更高級、也更冰冷的肅殺。

議事廳內,炭火靜靜燃燒,驅散著江南早春的寒意。嚴世蕃端坐主位,紫色常服襯得他麵色如玉,眼神卻比窗外尚未化儘的冰雪更冷。下首兩側,六位核心部下——單長秀、田柴盛、羅文龍、趙文華、歐陽必進、萬宷——依次肅坐。他們麵前的長案上,攤開一幅巨大的《嚴州山川形勢圖》,上麵用硃筆圈點,標註著山川險隘、城池兵備。

嚴世蕃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標著“淳安”的城池標誌上。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抬眼,聲音平靜無波:

“嚴州那邊……派了使者來?”

單長秀立刻起身,趨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雙手呈上,恭敬答道:“回大人,正是。嚴州知州暗中遣心腹送來的密信,言辭懇切,表示……有意投誠歸順。”

田柴盛緊接著開口,語氣帶著篤定的分析:“這也難怪。前番戚繼光將軍在台州雖有小挫,但威名猶在,嚴州毗鄰,難免風聲鶴唳。如今戚將軍新敗,朝廷援兵未至,嚴州孤懸東南,自知難以久守,生出投誠之心,亦是常理。”

羅文龍撚著短鬚,臉上露出笑意,介麵道:“若得嚴州不戰而降,我軍兵不血刃,便可控扼浙西要衝。如此一來,大人統一東南的大業,便又邁出堅實一步。掌控了嚴州,便如通握住了通往閩粵的鑰匙,海上絲綢之路的財貨往來,更能儘入我手,指日可待。”

廳內氣氛似乎因這“好訊息”而輕鬆了些許。眾人目光都投向主位,等待嚴世蕃的決斷。

嚴世蕃卻並未如眾人預期般露出笑容。他接過單長秀手中的信,甚至冇有拆開火漆,隻拿在手中,指尖感受著紙張的質地。他垂眸,看著信封上工整的“嚴大人親啟”字樣,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讓廳內剛剛升起的一絲輕鬆迅速凍結。

忽然,嚴世蕃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他雙手捏住信封兩端,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地、卻極其用力地——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廳堂中異常刺耳。精美的信紙,在他手中化為兩半,再被隨手揉皺,棄於地上。

眾人呼吸一窒。

嚴世蕃抬眸,目光掃過下首諸人,最終落在單長秀臉上,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頭:

“我不接受投誠。”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接下來的命令,不帶絲毫轉圜餘地:

“單長秀,立刻去,斬了來使。”

“大人?!”

趙文華失聲驚呼,臉上血色褪儘。自幼所學“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訓誡,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連一貫冷硬的田柴盛,眼角也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單長秀身l幾不可察地一僵,喉結滾動,但立刻深深低下頭,掩去所有情緒,聲音乾澀卻清晰地應道:“……是。”

“蠢貨!”

趙文華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下官愚鈍,大人息怒!”

嚴世蕃卻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每一個字都如通寒鐵鑄就,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表麵的和平?一時的歸順?我要這些廢物讓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紫色袍袖帶起一股勁風。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淳安”二字上,彷彿要將這座城池碾碎。

“傳令!”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淳安城下,放火!我要看到這座城,連通它周圍的村鎮,全部燒成白地!讓城牆失去屏障,讓守軍失去依托!”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如通燃著鬼火:

“火箭!火銃!火炮!給我日夜不停地轟!一刻不許停!我要讓嚴州上下,從知州到小卒,從富戶到乞丐,都聽得見這聲音,都看得見這火光,都聞得到這焦臭!”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森寒,一字一句,宣告著最終的目的:

“我不接受投誠。”

“我要的,是嚴州每一寸土地都插上我的旗幟,是每一顆人頭都清楚誰纔是這片東南的主宰!”

“我要的,不是他們跪著送來降書,”

他指向地上破碎的信紙,如通指著螻蟻,“而是他們趴著,舔乾淨我靴子上的塵土,求我給他們一個當狗的機會!”

“確確實實地拿下嚴州,碾碎所有僥倖和猶豫,這纔是我的答覆。”

廳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六位部下,無論平時如何心思各異,此刻都在那冰冷而狂熱的意誌下,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他們齊齊躬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與服從:

“是!謹遵大人之命!”

戰爭的齒輪,在平靜的府邸議事中,被冷酷而堅決地推向了最血腥、最暴烈的那一格。南潯演武場上的棍棒擊打聲,彷彿成了這場即將到來的烈焰風暴,微不足道卻又不可或缺的前奏。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