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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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們冇訂到位置,路慎東說了蘇淼並不想聽到的話:“不介意就一起吃點。”
“樓上路先生常年定的那間包廂還留著,很安靜。”大堂經理見縫插針。
“這樣不好吧,打擾你們兩位。”
“原本是慶祝她辦展的慶功宴,人多也熱鬨。沁雯你覺得呢?”
哦,那位小姐叫沁雯。水做的心,芳雨霏霏文質安靜,真是人如其名。
見路慎東低聲詢問,沁雯小姐儀態大方,做足女主人姿態,客氣邀請他們入席。
蘇淼不知道岑姝和路慎東何時變得如此熟稔,欣然應允,她隻能隨大流上樓。
一走進那個包間,回憶雪花般湧入。蘇淼決心做透明人,自覺在靠門角落坐下。
路慎東與鄭小姐是一組,岑姝和林希平真情侶,她自然是湊數的那一位。
菜單上來,岑姝率先點菜。路慎東身坐主位,閒適地靠著椅背,與身側的林希平聊著天,岑姝點完菜,詢問蘇淼意見。
“我點菜常常出錯,還是不點為妙,全由你們做主。”今日飯局擺明路慎東做東,他當然不會計較她是否點錯菜色,隻是少做少錯。若是可以,她寧願去吃路邊十塊一份炒粉,也不想在這吃不痛快。
岑姝又將菜單遞給鄭沁雯,鄭小姐拿到菜單,堪堪翻過幾頁,隨意點了幾個菜。壓根不看菜價,這點倒和路慎東如出一轍。
蘇淼知道這是屬於有錢人的從容。
她還看出這裡的菜色並不稱鄭小姐的心,在平州市最好的海鮮樓,她最中意的竟是白灼菜心,特意關照少用醬油,她不喜歡吃鹹。
“再加一份刀魚,不放薑絲。”鄭沁雯合上菜單。
蘇淼記起那日第一次吃飯,路慎東也是這般叮囑。
她心中瞭然,這位鄭小姐大概就是孫小雪口中,當年與路慎東十分般配的那位女友。
電視劇常說所謂愛一個人就會記住他的全部喜好。她心想確實如此,即便分手,在一起的記憶還是無法輕易抹去。一方下意識脫口而出另一方的習慣,真是可怕的一件事。
談話聲停下來,路慎東接過菜單遞給服務生,“加一道蔥油蟹。”輕飄飄的話語,落在蘇淼心絃上。
她擡頭,路慎東的目光淡掃過來。
一霎的安靜,她鄭小姐的眼中讀到疑惑。
也對,路慎東這樣嫌麻煩的人隻愛吃少刺魚,從不愛吃蟹,那這道蔥油蟹又是為誰而點?
蘇淼並不蠢,她擅長裝聾作啞。既然他點,她哪有不吃的道理。刻意避嫌,反而落人把柄。
“不知道鄭小姐在哪辦展?”熱場子的事岑姝十分拿手,“畫展?書展?”
“文物展。”
“這麼巧,還是同行了。”
鄭沁雯表情意外,岑姝已經介紹道:“我和蘇淼都是考古所的,我管科技實驗室,她做田野考古。”
蘇淼開口:“如果我冇記錯,最近隻有平州博物館有一個歐亞金屬藝術展。”
岑姝驚訝:“原是這場展,國內關於歐亞文物的展會難得一見,就連考古所都冇分到展票,可謂一票難求。”
“的確是這場展會,我負責其中策劃。”
岑姝又轉頭問蘇淼:“你一直在彙陽,怎麼知道有展會?”
蘇淼一笑,眨眨眼睛,“師母給我打過電話,說給我留了首場的票,那時候我還在工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就冇應下。”
岑姝瞭然,平州市博物館館長張夏晴可不就是蘇淼的師母。趙教授夫妻丁克至今,對蘇淼百般疼愛,區區一張展票又算得了什麼。
她又看向鄭沁雯,想她年紀輕輕就是高階展會的主負責人,倒是厲害。
“原來蘇小姐就是張館長先生那位出色的關門弟子。”
蘇淼心想,老師和師母實在擡舉她,她何德何能。
“哈哈,老師總不好對外人說關門弟子愚蠢,我跟著沾光罷了。”
“蘇博士總是如此謙虛。”路慎東望過來,看她坦然自貶身價,她哪裡是蠢笨,分明扮豬吃老虎。
“慎東和你們怎麼認識的?”問的是‘你們’,目光卻留在蘇淼臉上。岑姝笑了笑:“說來話長,主要是因為所裡設備緣故和路總有來往。”岑姝是個人精,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半個字也不會吐露。
“的確,路總在設備上幫過我們不少忙。”蘇淼附和。
路慎東挑眉,看兩人一唱一和,隻覺有趣。不會兒服務員敲門上菜,擺滿一整桌。
路慎東手輕推玻璃圓盤,將蔥油蟹轉至蘇淼麵前。動作不大不小,在座人都已看見。偏偏蘇淼仿似渾然未覺此等關照,半個眼神都未給他,伸手夾蟹大快朵頤。
“那鄭小姐和路總是……?”岑姝餘光瞥向蘇淼,見她埋頭剝蟹,兩耳不聞窗外事,隻能將話題輕飄飄踢回去。
鄭沁雯看向路慎東,眼神抱有隱隱期待。蘇淼抽紙,一擡頭就捕捉到這一資訊,心中意外——哦,原來鄭沁雯對路慎東餘情未了。
思索過後又覺得合理,以目前的接觸來看,路慎東的確有讓人念念不忘的本錢。
至於岑姝那個問題,蘇淼知道鄭沁雯是不會主動回答的。
因為一對男女是什麼關係,決定權往往掌握在主動的那一方手中。被動一方則多半不會開口,原因有二:一怕會錯意徒增尷尬,二是期待由主動方來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我和沁雯分開好幾年,現在是朋友。”
這顯然不是鄭沁雯想要的答案,她的臉色隨之暗淡下來,笑容有些勉強。
蘇淼歎息,男人的無情當真殘酷,隻是有時候殘酷也是一種溫柔。
清醒的決斷遠比給人虛無的希望好上許多。
“以前年輕,各自有些誤會和錯處,所以選擇分開了。”鄭沁雯開口,仍保有餘地。
“人和人相處,產生誤會在所難免。”岑姝如今善解人意,十分會打圓場。
冇什麼存在感的林希平見女友發言,也踴躍開口捧場,“有誤會和過錯說開了就好了,冇什麼大不了。”
蘇淼暗自搖頭,哪有那麼輕巧的。
對於犯過的錯,人們總喜歡用年輕不懂事來掩蓋錯誤的本質。
她多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誡鄭沁雯,無論何時都請保持高貴的姿態。
“所謂誤會和錯誤的產生,實際絕大部分都是源於對答案的不確定,僅此而已,冇有誰對誰錯,所以我隻喜歡做確定的事情。”
鄭沁雯看向蘇淼,心中小小撼動,她並未說明與路慎東分手的實際原因。但其中要害卻被她一語道破,她不由側目。
“蘇小姐這話很深刻。”
“哈哈,抱歉——我又將氣氛搞嚴肅,我敬各位一杯。”蘇淼收起七竅玲瓏心,迴歸人畜無害,斟滿飲料。
路慎東目光微沉,心想原來這纔是她的心裡話。
醍醐灌頂。
她何等謹慎與清醒,因為不願犯錯,索性杜絕錯誤產生的可能。
“不確定的事情那麼多,若是都確定了再做,豈不是很無趣。蘇博士對待考古難道也是都確定了再做?”
她知道路慎東不會輕易放過她,輕輕一笑,“路總不知道,考古不同其他行業,往往是想到什麼才能遇到什麼,即使不確定底下埋得是什麼,但我有想遇到的。”
“冇想到你信奉唯心主義。”
蘇淼狡黠笑,“我這是投機取巧,不建議各位效仿。”
眾人皆笑,路慎東知道又被她含糊過去,也不再追問,他已想通要害。
飯局吃了一個小時,眾人已十分熟絡。分開時,鄭沁雯留了幾人聯絡方式,又取出珍貴的一遝展票給三人:“如果有空,下次展會再見。”
蘇淼接過票,點頭:“一定一定,認識鄭小姐很高興。”
岑姝同林希平回愛巢,路慎東送鄭沁雯回家。
又是城西到城東,蘇淼攔下計程車,在路慎東開口說送她之前,揚長而去。
車載音樂放著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鄭沁雯陷入無邊回憶。
他們是彼此的初戀,父母雙方交情深厚,子女關係自然而然親近。
她提出戀愛,他點頭同意,就如此簡單。按照軌跡,他們會在合適的時候結婚,組建家庭,並擁有彼此的結晶。
可是女人是高級且愚蠢的動物,得到絕大部分,還想要剩下最後的一小部分。
一旦嚐到甜頭,又怎麼捨得不全部占有。
是她慾壑難填,想要全部的路慎東。她一遍遍叩問他的愛是否全心全意,將他逼到角落,要他剖開胸膛展示為她跳動的心臟。
她一邊享受著追求者們的追捧,一邊以此來衡量路慎東的態度是否到位,甚至將心甘情願做的事美化成為他做的犧牲。
一次次挑戰他的底線,卻從未看清路慎東藏在紳士皮囊下的果斷與自我,他怎會甘心受他人掌控。
“如果兩人的關係是一方為一方犧牲的結果,那總有一日你會後悔,我希望你永遠不再提這個字眼。”
他已看清關鍵,她卻執迷不悟。正如蘇淼所說,大多數錯誤的產生都源於對答案的不確定,她急於求證他的愛,最終劍走偏鋒提分手來驗證。他沉默片刻,如她所願地答應分開。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技巧登峰造極,細節和整體都完美無瑕。
她多想和他重做一對讓人豔羨的情侶,她舍下驕傲與理智,終於開口說出這兩年想了無數遍的話:“慎東,我已為我的魯莽與幼稚買單,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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