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第39章 39【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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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展會的最後一天,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衝刺與收尾的獨特張力。
展台不複前兩日的熙攘,但萊特光團隊在路慎東的把控下,節奏絲毫不亂,
甚至更加緊繃高效。
市場部的幾位,臉上依舊掛著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如同獵手般敏銳地捕捉著最後可能出現的潛在客戶,交談、交換名片、確認意向,
動作利落,
毫不因臨近結束而敷衍。他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確保資訊準確傳達。
另一邊,是無聲的“戰場”。後勤主管和技術骨乾們,神情專注。價值百萬的光學設備被小心翼翼地拆解、包裹。
每一步操作都遵循著嚴格的流程,
伴隨著低聲的計數和確認。登記清單在平板電腦上實時更新,每一個部件的去向都清晰可查。打包完成的箱子被迅速而平穩地轉移到旁邊的專用貨車上,
由專人看守。
路慎東不時走近,檢查填充物的緊實度。或者拿起清單,
快速掃過幾個關鍵編號,確認無誤後才微微頷首。
他的存在感極強,無聲地傳遞著壓力與標準。
團隊成員在他的注視下,
動作更加一絲不茍。那種歸心似箭的浮躁,在這裡找不到一絲蹤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專注和一種完成重大任務前的鄭重。
幾天下來,蘇淼完全融入到團隊中。並不僅僅將自己放到一個外援的角色上,
而是與他們共同前進的團隊角色裡。
她主動負責起最後的技術文檔和數據備份工作。
她坐在臨時工作台前,
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覈對每一份報告,確認每一個演示數據的原始備份。
高強度的工作讓她的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
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
她感受到整個團隊的高效運轉,被這種強大的專業精神所感染,疲憊彷彿化作了燃料,支撐著她以近乎苛刻的標準完成自己的部分。
這並肩作戰的最後時刻,她不允許自己掉鏈子。
就在這井然有序的收尾樂章即將完美落幕時,一個身影的出現,打破了節奏。
來人穿著剪裁無可挑剔的黑色羊絨大衣,麵料在展廳頂燈下流淌著低調的光澤。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貴與疏離氣場,與周圍拆卸打包的忙碌景象格格不入。
檀宗愷的目光在略顯淩亂的展位內逡巡,最終,精準地定格在正拿著清單與後勤主管確認的路慎東,以及他身旁專注盯著電腦螢幕的蘇淼身上。
當他的視線觸及蘇淼的側影時,那深邃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瞬間又歸於平靜,隻餘下慣常的深沉。
路慎東察覺到他的靠近,擡起頭,有些意外他的出現,“檀總,稀客。”
他放下手中的清單,從容地伸出手。
檀宗愷勾勾唇角,“自己人,何必這麼見外。這次你的展會辦得很有聲勢,萊特鋒芒畢露。”
路慎東緩了語氣,說:“舅舅過譽。”
作為檀氏家族如今的掌舵人,大立醫療的實控人,他的出現本身就帶著分量。
他與路慎東,是血緣上的表舅甥,年齡相差不過八歲,關係卻如經緯交織般複雜微妙——是家族中的前後輩,是曾一同度過少年時光,帶點兄弟情誼的親戚,更是在商場上彼此欣賞又互相提防的對手。
他對萊特光這塊技術高地覬覦已久,多次流露出入股意向,均被路慎東以不願稀釋股權,避免與親戚共事產生掣肘為由拒絕。
他甚少被人拒絕,即使這人是路慎東,也隱隱觸了他的逆鱗。
檀宗愷的目光極其自然地轉向聞聲擡起頭的蘇淼,伸出手,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的欣賞與客氣,聽不出半分熟稔:“這位就是蘇工吧?昨天的聯合展示令人印象深刻,技術紮實,颱風穩健。”
他的態度無懈可擊,如同麵對一個初次見麵的,值得尊重的技術專家。
然而,就在檀宗愷伸出手的刹那,蘇淼感覺全身的血液猛地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被抽乾,指尖瞬間冰涼,幾乎失去知覺。
檀宗愷。
這個她曾用儘全力逃離,以為徹底埋葬在黎城灰暗記憶深處的人,竟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在她麵前。
她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巨大的衝擊讓她眼前發黑。
伸出手與他虛握了一下,“檀總過獎。”
路慎東敏銳地捕捉到了蘇淼那一瞬間的僵側移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恰到好半個身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重新看向檀宗愷,語氣平穩地將話觀市場,言辭滴水不漏。
檀宗愷並未久留,,過來看看。
他離開時,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掠過被路慎東半護在身後的蘇淼,那眼神深處,帶著一種審視,一絲未曾消散的探究。
檀宗愷的短暫出現,如同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兜頭澆下,將蘇淼心中因這幾日並肩作戰,對路慎東的動搖和那絲隱秘的暖意徹底澆滅。
路慎東和檀宗愷是親戚。
那段與檀宗愷相關的記憶,是她的禁區,充斥著被矇蔽的愚蠢,被輕視的羞辱和最終狼狽逃離的無力。
它讓她對所有與“檀”字沾邊的人和事都本能地豎起了更高更厚的城牆。
路慎東,這座她曾短暫窺見一絲裂縫,感受到些許溫情的堡壘,此刻在她眼中,瞬間重新變得壁壘森嚴,甚至因為與檀宗愷的關聯而帶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危險色彩。
展會徹底落幕,所有設備安全入庫,資料交接完畢,善後工作塵埃落定。
和張世清他們帶些地道的上海糕點。她隨著人流走出餐廳溫暖的燈光,踏入冬夜微寒的空氣,卻發現路慎東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一前一後緩緩漫步在城市街頭。
上海的冬夜,華燈初上,霓虹將街道渲染得流光溢彩。
這是一座容易讓人迷失的都市,情緒更容易被暈染與放大。
櫥窗裡陳列著昂貴的奢侈品,行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而過,空氣中飄蕩著食物的香氣和這座城市特有的喧囂。
氣氛是難得的平和,甚至帶著點微妙的,若即若離的和諧。
蘇淼緊繃的神經在周遭的氣氛中似乎也鬆懈了一些。
就在這時,路慎東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接起:“媽。”
電話那頭,陳教授的聲音透過聽筒隱隱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慮。路慎東聽著,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將手機遞到了蘇淼麵前,隻是說:“燈燈有點不對勁,不肯吃東西,精神很差。”
蘇淼一愣,下意識接過那還帶著他掌心餘溫的手機:“喂?陳教授?”
“蘇淼?”陳教授的聲音充滿了意外,隨即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哎呀,是小蘇啊!你和慎東在一起呢?”
她的喜悅幾乎要穿透聽筒,顯然完全冇想到這個時間點會是蘇淼接電話。
蘇淼顧不上那點微妙的尷尬,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刺蝟身上:“燈燈怎麼了?您具體說說。”
她仔細聽著陳教授描述燈燈蜷縮在角落,對最愛的麪包蟲也毫無興趣的狀況。
蘇淼一邊回憶著燈燈平時的習性,一邊冷靜地給出判斷和建議:“可能是突然降溫有點著涼,或者換環境後應激反應還冇完全過去。您先彆急,把它的小窩挪到離暖氣片近一點,但又不直接吹到熱風的地方。觀察它水盆裡的水有冇有少,如果冇動過,用乾淨的滴管吸點溫水,輕輕碰碰它的鼻子試試……我上次留的那瓶寵物專用益生菌,您用一點點溫水化開,用滴管小心餵它一小滴,看它願不願意接受。”
她專注地講著,聲音溫和而條理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路慎東站在一旁,霓虹的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他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因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開合的唇瓣上。
就在這時,身邊走過一對年輕的父母,男人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女孩,女人挽著丈夫的手臂,三人臉上洋溢著簡單而純粹的,家庭美滿的幸福笑容。
那畫麵異常溫馨,與電話裡的關切,還有他們之間複雜難言的關係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掛了電話,將手機遞還給路慎東,指尖相觸的瞬間,蘇淼才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瞬間淹冇了她。
不僅是連日高強度工作積累的身體勞累,更是檀宗愷意外出現帶來的巨大沖擊,路慎東與檀宗愷那層親戚關係的鐵幕,以及這看似平和並肩,實則充滿試探與隔閡的街頭漫步。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心力交瘁,精神上的倦怠感遠超身體。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微微向旁邊側開,拉開了與路慎東的距離。
剛剛在霓虹下漫步時那點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暖意瞬間消散無蹤,她的態度重新變得冷淡疏離。
路慎東接過手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沉默地繼續走著,夜色濃重,籠罩著他深邃難測的眉眼。
以他對事物的敏銳性,他不可避免地聯想到某些事。
那是檀家的至今不願多提的舊事,也是檀宗愷為數不多的緋聞。路慎東當年還在國外留學,對其中隱秘隻從陳教授口中瞭解了個大概輪廓。
蘇檀兩家聯姻本是強強聯合,蘇家獨女即將嫁入檀家的關鍵時刻,無端爆出一件驚天醜聞——檀宗愷與蘇傢俬生女暗生情愫。
如果他冇記錯,蘇家明麵上的獨女的名字叫蘇苒。
苒是草木,淼是水。
水木相依,路慎東希望是自己猜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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