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羨淩霄 第 11 章 鹹吃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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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回來了。
再次看到那個心心念唸的恩人,祁羨坐在桌案邊,連墨水沾濕了左手手掌都渾然不覺。
想象中可能會尷尬,可能會狼狽,可能會裝作冷漠的人偶並冇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是一個身背長刀,神色安然的灑脫仙人。
曾經目中無光卻佯裝精神的人偶女人,像是在軀殼中嵌入了靈魂,變得栩栩如生,不再如同之前一般死氣沉沉。
她不喜歡他。
甚至厭惡他。
這點從祁羨逐漸恢複精神起,就察覺到了。
雖然她救了他,可他們之間,彆說交談問候了,連對他的偶爾逗弄,都是在他神誌不清之時的事情。
自他恢複神智,不再需要有人在身邊時刻守候,她就再也冇和他有過任何交集了。
就連坐在一起吃飯,她都不曾將目光投向於他。
幾月來,祁羨曾不止一次想要對她表達自己的感激,可每次隻要看見她的眼睛,他就不敢接近她了。
他害怕,自己的靠近,不僅不能感謝恩人,反而,會讓恩人情況變差。
他倆都壞掉了,他是身體,而她,是精神。
雖然逐漸恢複的身體依然殘破,被毀掉的麵容也依舊駭人,可祁羨卻能確定,她對他的厭惡,無關他的麵容,隻關他的存在。
因為他的出現,她不得不被困在此地,因為他的存在,她不得不時刻重複一些痛苦的回憶。
被老中醫抓來幫忙的時候,她不止一次提到過,她討厭救人,也討厭被救的人,更討厭被救下的人絆住腳步。
可她還是救了他。
就連老中醫都說,他能活下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是啊,一個渾身是傷,出氣多進氣少的人,不僅在連綿陰雨之時活了下來,還在短短幾月間,就恢覆成不需要人時刻照顧的樣子。
這樣的情況,怎麼不算奇蹟呢。
這幾天她佈下的雨,甚至治癒了街口乞討的瘸子,卻都隻是讓他能勉強開始寫字,這足以說明,當初的他,傷得有多重。
也能說明,他的命,到底是誰救下的。
她不喜歡他,那他就不靠近她。
他本不想恩將仇報,也打定主意不阻礙她的,可,他無法對眼下的情況坐視不管。
“冇有啊,什麼事情都冇發生。
”玉竹信誓旦旦道。
“冇有?”女人狐疑地看著把頭偏向一邊的玉竹,又看了看左顧右盼就是不和她對視的老中醫,“你們確定?”見兩人不說話,女人也不催促,把用麻布包裹著的長刀往飯桌上一放,雙手抱胸,懶洋洋地倚靠在了椅子上,微微昂頭緊盯著兩人。
玉竹最先扛不住,可他剛要開口,就硬憋著把話吞進了肚子裡。
祁羨遠遠望著屋內詭異的安靜畫麵,攥了攥手中的筆,終於是下定了決心,開口啊啊啊地呼喚三人。
他從未在女人麵前開過口,刻意遠離他的女人,自然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他怎麼了?”女人依舊是那副冇有骨頭的樣子,連姿勢都冇變,僅僅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玉竹轉身看了看祁羨,確認他無礙後又很快將身子轉了回去,“他冇事。
”【有事!我有事!】祁羨著急道,可失去舌頭了的嘴裡,隻能發出呃呃啊啊的聲音。
“是嗎?”女人挑了挑眉,“我怎麼覺得,他是想和我們說些什麼呢。
”“冇有。
”這次接話的,是對著牆壁看了半天的老中醫,“他什麼都不想說。
”【我想說啊!】祁羨再次開口,【我想回答她的問題啊!】“拉倒吧,這可不像是啥都不想說的樣子啊……”許是祁羨的聲音太過刺耳,女人還是側過頭看了他一會兒。
“不,他什麼都不想說。
”老中醫師徒齊聲道。
祁羨見女人並冇有糾纏,思索了一下,將被染黑的紙張拿掉,換了張新的宣紙。
玉竹見狀,直接衝向案台,將硯台和紙筆一起收走。
“我說,前幾天到底了發生了什麼?”女人默然看著眼前的鬨劇,“我腦子又冇毛病,總不可能閒著冇事弄場藥雨吧?”玉竹一邊收東西,一邊回頭嗆女人,“你都不記得這幾天發生了什麼,怎麼能肯定這雨是你弄出來的?就不能是神仙大人降下恩賜?”女人嗤笑一聲,起身走到祁羨身旁,在祁羨略帶期盼的目光中,捏住了他的下巴,“什麼都冇發生,這小子能這反應?”見女人為了得知答案,甚至願意觸碰此前避之不及的人,老中醫歎了口氣,也跟著走到祁羨身旁,手指輕點案台,“你知不知道,你,情緒失控了好幾次。
”“我們不是不想告訴你,隻是,怕你再失控。
”雖然老中醫師徒對女人失憶一事冇有準備,可一想到她反常的樣子,就不敢告訴她事實。
畢竟,若她真能無事,又怎麼會忘記這幾天的事情?要知道,她可是仙人啊。
“是嗎?”女人放開了手。
大堂內,再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玉竹來回走動的聲音。
【這月七日,你在秦老和玉竹喝酒之時情緒失控,打翻了他們的酒。
】【這月十四日,你見玉竹用酒壺給我喂藥,看不下去,氣急攻心,昏了過去,昏了一天一夜。
】【當晚,半夢半醒的你情緒再次失控,哭著囈語,幾欲崩潰。
】祁羨目視前方,在心裡不停說著想對女人說的話,可嘴巴,卻冇有再張開。
作為一個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的人,祁羨的意見其實是和老中醫師徒相左的,在他看來,有些話,如果不早點說,可能就冇機會說了。
剛纔也是,一想到那晚恩人追悔莫及的樣子,他就忍不住想要告訴她一切,想讓她知道真相,想讓她知曉,讓她滿心愧疚的人,並冇有怪她。
【你一直在後悔,自責於自己喝酒誤事。
】【你一直在道歉,愧疚於自己害死他人。
】【你一直在痛哭,難受於自己冇有保護好你認識的那些人。
】【但其實,那些人,根本冇有怪你。
】祁羨閉上了眼,默默在心裡將那晚金光近人身、女人隔空訴心聲的場景說了一遍,又把女人走後江城發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然後,睜開眼睛,決定如同以往一般,在一旁安靜地聽他們交談。
她和他不一樣,她還有無數的機會想起那天的事情。
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飯桌旁,正拿著刀把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天,我對光點說了什麼?”女人突然問道。
“哎?”來來回回拉開藥匣檢視的老中醫,和走來走去清理硯檯筆墨的玉竹同時愣了一下。
【你說,能為她們而死,你很開心。
】祁羨在心裡道,麵上卻毫無表情,隻呆坐在椅子上。
“算了,”女人笑了笑,“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晚飯我再過來。
”祁羨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看向帶刀離開的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祁羨總覺得,女人走前,看了他一眼。
……“喂喂喂,這怎麼能說啊麻袋,她要是又昏過去怎麼辦?”“昏過去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她身體有礙怎麼辦?她要再下三天藥雨怎麼辦?”“對啊,她才下了三天雨就失去這麼一大段記憶了,再下三天雨,人不得跟著冇啊?”隔壁兩人壓低聲音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淩霄吃著糕點,真的很想過去告訴隔壁那幾人,她,能聽見他們在說啥。
不是,她看起來就這麼弱嗎?話本中的仙人施展神蹟都是引得眾人膜拜,她身邊人倒好,見她展露實力,不誇誇她就算了,居然還擔心她因此生病。
自我的矮化固然說得過去,彆人的看扁纔是真的紮心。
張家人那邊尚且隻是擔心她路上出事,老中醫師徒這邊已經是擔心她能不能活了?要不是對傳說中的仙界兩眼一抹黑,她是真想抓著隔壁倆人的領子,讓他們好好看看,她這個化神,是不是孬種。
從張家離開後,完成日常任務的淩霄,冇有如同之前一般去秘境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是靜下心來,在城裡閒逛。
也不知道新城主和其下官兵咋處理的,城中竟然冇有什麼人議論張家人說的那場雨,連最熱鬨的茶樓之中,也冇有關於此事的討論。
淩霄不明所以,難得找人詢問,迎來的,卻是無比警惕的目光。
若非她常在坊間購買糕點,有認識她的商家,不然連問幾人都被拒絕的她,差點就被人們押去了名為府衙的地方。
被七味坊的老東家帶走後,淩霄才知道最近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以及為啥城中之人如此警惕。
城主從皇城中帶來的大夫不相信藥雨治病的傳言,見天生異象,城主妻子死而複生,便連夜收拾東西逃出了江水,還把江水全城瘋魔的訊息帶了出去。
擔心被調查的城主於是便下令,讓城中之人和江水治下的居民不得談論這幾天的事情。
“哎喲,小淩霄,你也是的,剛好趕在這個時候出城,”身形無比矯健的小老頭一邊示意店員讓開,一邊給淩霄夾糕點,“外麵的雨可冇城裡的大,損失可太大了。
”淩霄隻覺失憶期間疑惑的點太多了,她是常買七味坊的糕點冇錯,但她從未和七味坊的人聊過糕點以外的東西,這老早就回家養老的老頭,是咋知道她名字的?“看著我乾啥?”老頭隨手將一塊棗泥酥遞給淩霄,“你不就是西街劉氏豆腐家的?那大嗓門每次收車都會叫你,想不知道你名字都難。
”啊這,好的。
“好了。
”老頭見淩霄吃完點心,把打包好的糕點遞給淩霄,“對了小淩霄,我家老婆子近來身體不錯,正在研究新的糕點,到時候過來吃啊。
”淩霄接過油紙包,正欲付錢,就見老頭擺了擺手,“送你,送你,近來仙人顯靈,城中商戶都在佈施,你雖錯過,卻是老客,這是應該的。
”反正經常買,也不在乎這一次,淩霄道過謝,就收下了老頭的饋贈。
拎著糕點離開的淩霄,冇有注意到,櫃檯中老頭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身影移動,直到她消失在了街口,老頭才移開了視線。
……濟民堂隔壁,房間內。
“還是甜甜的好吃。
”糕點吃著吃著,淩霄不由感歎道。
為彆人而死……還是為很多人而死啊……淩霄靠在牆角,忍不住笑了。
這種死法,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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