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在美術館裡蟄伏了整整三天。
她不是在欣賞那些靜默的傑作,而是在捕捉活人的氣息。她像一尊移動的雕塑,混跡在人流中,目光如網,掃過每一個駐足的觀眾,每一個低頭擦拭展櫃的保潔員,以及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工作人員。她在尋找一種頻率,一種與死亡共振的頻率。
第四天,那個頻率出現了。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毫不起眼的純色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背著一個細長的畫筒。他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每天準時出現,在那幅明代山水畫前一站就是許久。
那幅畫,正是館長陳屍的地方。
程瑜不動聲色,像獵人一樣潛伏在暗處。她觀察了他整整三天。直到第三天,當男人轉身離開時,她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
在他那個帆布畫筒的右下角,印著一個不起眼的暗紋標誌。
那是一隻蝴蝶。
黑脈蛺蝶。翅膀的紋路清晰可見,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
程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打草驚蛇,隻是屏住呼吸,悄悄舉起手機,將那個標誌拍了下來。照片發給郭銘不到十秒,她就收到了回復:“等我,別動。”
十分鐘後,郭銘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美術館厚重的玻璃門外。黑色的風衣沾著外麵的寒氣,像一團壓城的烏雲。
程瑜迎了上去,將手機螢幕遞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就是他。”
郭銘接過手機,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兩秒,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他抬起頭,越過層層疊疊的展品,看向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依舊站在那幅明代山水前。
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專註。他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在那裡站了幾個世紀。
“他在看什麼?”郭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程瑜搖了搖頭,眉頭緊鎖:“我不知道。但他每天都會來。有時候站半小時,有時候站兩個小時。就那樣死死地盯著那幅畫,像在看一幅絕世珍寶,又像在……看一個故人。”
郭銘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空氣中的藝術氣息似乎在這一刻凝固成了殺氣。
“走,”他邁開步子,聲音冷硬,“過去聊聊。”
“你好。”
那個男人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郭銘身上。他的臉龐平平無奇,丟進人海便難以尋覓,唯獨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注視著你時,彷彿是在解剖你的靈魂。
“你是?”他問,聲音平淡無波。
郭銘嘴角勾起一抹職業性的微笑,利落地亮出證件:“刑偵大隊,郭銘。想跟你聊幾句。”
男人的眼皮極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聊什麼?”
“你每天都來這兒看這幅畫?”郭銘偏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明代山水。
“算是吧。自由職業。”
郭銘的目光順勢滑向他背後的畫筒,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閑聊:“能看看你的畫嗎?”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隨後將畫筒遞了過來。
郭銘解開帶子,抽出裡麵的畫紙。
是一幅炭筆素描。
紙上重現的,正是眼前這幅明代山水。筆觸老練,尤其是對山石肌理的刻畫,透著一股子狠勁。然而,當郭銘的目光掃過右下角時,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裡有一個簽名。
“李默。”
郭銘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李默。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生鏽的釘子,狠狠楔進他的記憶裡。
在林曉的遺物清單中,在趙敏的通訊記錄裡,在館長的捐贈名單上——這個名字,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貫穿了所有案件。
他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變得如鷹隼般銳利,死死鎖住眼前這個“普通人”。
“李默?”郭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試探,“你認識林曉?認識趙敏?”
李默神色未變,隻是靜靜地看著郭銘,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帶著幾分審視與……期待。
“認識。我們是朋友。”
“朋友?”
“對。一起搞藝術的。他做行為,我畫畫。我們合作過幾次。”
郭銘看著他:
“你知道他死了嗎?”
李默點頭:“知道。聽說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朋友的人。
“你不難過?”
李默想了想,然後說:
“難過。但他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死的,不是嗎?”
郭銘的眉頭微微皺起:
“喜歡的方式?”
李默看著那幅明代山水,緩緩說:
“林曉一直說,他想變成藝術。他說,真正的藝術家,不應該隻創造藝術,應該成為藝術本身。”
他轉過頭,看著郭銘:
“他做到了。”
郭銘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
不正常。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