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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紀 第3章 黑市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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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翁的竹杖點過青石板,聲響清脆如叩心門。陳默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詔獄的腐臭味似乎已滲入他的衣衫,而懷中黑石碎片的冰冷觸感,更時刻提醒著他背負的血海深仇。兩人專挑屋簷陰影行走,晨曦微光中,整座皇城彷彿一頭蘇醒的巨獸,鱗次櫛比的屋宇是它嶙峋的骨架,而縱橫交錯的巷弄則是它密佈的血管,其中流淌著見不得光的秘密。

「小子,收起你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墨翁頭也不回,盲眼似乎也能看穿他的心思,「黑市裡,眼淚和仇恨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甚至比不上一塊發黴的餅。想活命,先學會把心思藏得比你的命還深。」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弛緊繃的麵頰。他望向墨翁佝僂卻異常穩健的背影,這老人對路徑熟悉得驚人,總能先知先覺地避開巡城的兵丁,甚至偶爾會提前半拍側身,讓過某扇即將推開的窗戶潑出的汙水。彷彿他並非盲者,而是這陰影世界的真正主宰。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停在一家當鋪門前。招牌上「恒通質庫」四個金字已斑駁,門麵尋常,與左右商鋪並無二致。墨翁卻在此駐足,抬手有節奏地叩響門環——三長兩短,稍頓,再一長。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在門後打量。見到墨翁,那眼睛立刻閃過一絲敬畏,迅速將門拉開。一股混雜著黴味、香料和隱約血腥氣的怪味撲麵而來。門內並非當鋪櫃台,而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石階,深不見底,僅有牆壁上幾盞油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

「黑水集。」墨翁側身讓陳默先進,「記住,在這裡,名字是累贅,過往是毒藥。你隻需要一雙看得準的眼睛,和一副硬得過命的心腸。」

石階儘頭,豁然開朗。陳默從未想過,皇城地下竟藏著如此一個龐大的洞穴世界。穹頂高懸,隱約可見倒垂的鐘乳石,四周岩壁被開鑿出無數洞窟和棧道,形成錯綜複雜的結構。空氣中彌漫著同樣的怪味,但更濃烈。人影綽綽,大多以兜帽或麵具遮麵,低聲交談,交易在袖籠裡或桌案下完成。這裡沒有叫賣聲,隻有一種壓抑的、持續不斷的嗡嗡低鳴,如同無數毒蟲在暗處蠕動。

墨翁帶著陳默徑直走向集市深處一個不起眼的攤位。攤主是個乾瘦如柴、正在打瞌睡的老頭,麵前擺著些鏽蝕的刀劍和難以辨認的礦石。墨翁的竹杖輕輕敲了敲攤位的邊緣。

老頭驚醒,看到墨翁,睡意全無,恭敬地低語:「墨老,您來了。」

「找老匠,弄個新身份。」墨翁言簡意賅。

老頭點點頭,目光掃過陳默,尤其在看到他腰間雖經處理卻仍隱約可辨的血跡時停頓了一瞬。「規矩您懂,代價不小。」

墨翁從懷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玉佩,放在攤上。那老頭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片刻,眼中閃過驚異,隨即點頭:「夠。穿過『鬼哭澗』,到『無聲巷』最裡間。」

所謂的「鬼哭澗」,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狹窄岩縫,中有陰風吹過,發出淒厲如鬼嚎的聲響。穿過這裡,周遭頓時安靜下來,彷彿進入了另一個區域。這裡的「店鋪」更像是嵌在岩壁裡的洞穴,門扉緊閉,無聲無息。

最裡間沒有任何標識,墨翁再次叩門。開門的是個臉上布滿燒傷疤痕的漢子,他沉默地讓開身。屋內堆滿各種工具和材料,一個頭發花白、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正在打磨一件金屬器物。

「匠師,給這小子弄個『臉』。」墨翁對那老者說道。

匠師放下工具,打量起陳默。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讓陳默感到麵板刺痛。「骨相不錯,就是心事太重,藏不住。」匠師聲音沙啞,「要哪種?暫時的,還是長久的?」

「能過關牒的。」墨翁說。

匠師點點頭,示意陳默坐下。他取出一套奇特的工具,有薄如蟬翼的皮膜,有各色藥膏,還有細小的刻針。過程並不舒適,藥膏敷在臉上有灼燒感,刻針在骨相上輕微調整時帶來痠麻。陳默緊閉雙眼,忍受著這一切,腦海中不斷閃過父親被拖入詔獄的背影和那枚鴉羽令牌。

約莫一個時辰後,匠師遞過一麵銅鏡。鏡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膚色微黑,眼角下垂,帶著幾分憨厚和怯懦,唯有一雙眼睛,因仇恨而未完全改變神采,但也被匠師巧妙的手法掩去大半鋒芒。

「默。」匠師遞過一張嶄新的路引,「北地流民,父母雙亡,來京投親不遇,暫居黑市做力工。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是『阿默』。」

陳默,不,阿默,接過路引,指尖冰涼。他摸了摸自己的新臉皮,觸感與真實麵板無異。身份的剝離與重塑,在此地竟如此輕易,又如此沉重。

拿到新身份,墨翁卻並未離開,反而帶著阿默走向黑市更深處一個喧鬨的區域——角鬥場。這是一個利用天然溶洞改造的巨大空間,中央是凹陷的圓形石坑,四周是層層升高的粗糙石階,此刻已坐滿了情緒亢奮的看客。空氣中汗臭、酒氣和血腥味混合,令人作嘔。

石坑內,兩名壯漢正在搏命。一人使刀,一人用斧,招式狠辣,全無花哨。刀光斧影間,鮮血飛濺,看台上爆發出陣陣狂熱的吼叫。很快,使斧的壯漢一記重劈,對手格擋不及,連刀帶人被劈翻在地,再無動靜。勝利者舉起血斧咆哮,而失敗者被迅速拖走,在汙濁的地麵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看到沒有?」墨翁的聲音在喧囂中異常冷靜,「在這裡,力量是唯一的法則。要麼像他們一樣,在泥坑裡搏殺,換取片刻喘息;要麼,就擁有足以製定規則的力量。」他的盲眼「望」向阿默,「你的力量,不在肌肉,而在你懷裡的那塊石頭。」

正說著,懷中的黑石碎片突然輕微一震,一股寒意竄上阿默脊背。他下意識望向角鬥場入口,隻見幾名身著玄色皮甲、腰間佩著統一製式短刃的漢子擁著一個頭目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那頭目目光陰鷙,掃視著場內,似乎在搜尋什麼。他們的皮甲上,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鴉羽狀暗紋。

「黑水幫的人。」旁邊一個看客低聲對同伴說,「聽說在找兩個生麵孔,其中一個好像還帶著個瞎眼老頭……」

阿默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黑石。墨翁不動聲色地拉了他一把,兩人迅速退入人群陰影中。

「玄影閣的爪牙,鼻子比狗還靈。」墨翁低語,「黑水幫不過是他們養在這地下的一條惡犬。我們得走了。」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角鬥場區域時,那名黑水幫頭目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阿默的背影上。他顯然對阿默的新麵孔並無印象,但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尤其是阿默因緊張而下意識按在胸口的動作引起了他的懷疑。

「站住!」頭目厲聲喝道,帶著手下分開人群,追了過來。

墨翁暗罵一聲,竹杖點地速度加快。「跟我來!」

兩人在迷宮般的黑市通道中疾奔,身後是黑水幫雜亂的腳步聲和嗬斥。阿默心臟狂跳,新身份帶來的些許安全感蕩然無存。逃亡路上,他瞥見黑市更多的側麵:有攤主公然售賣淬毒的匕首和來曆不明的丹藥;有籠罩在黑袍中的巫祝在進行詭異的儀式,祭壇上幽火跳動;甚至在一個巨大的鐵籠旁,他看到一個衣衫襤褸但眼神桀驁的年輕人正在與買家討價還價——那是在買賣人口!

這地下世界的光怪陸離和**裸的弱肉強食,比詔獄的酷刑更讓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懼。

墨翁對地形極熟,七拐八繞,將追兵暫時甩開一段距離,閃進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死角。

「聽著,小子。」墨翁喘息稍定,語速極快,「黑市不能待了。玄影閣既然能動用黑水幫搜人,說明你的畫像可能早已傳開。我們必須立刻出城。」

「出城?怎麼出?」阿默感到絕望,城門盤查定然極嚴。

墨翁從懷中摸出那枚從黑水幫小頭目身上順來的令牌:「漕幫。運河碼頭魚龍混雜,漕幫掌控水路,有時為了打點關係,會偷偷運送一些『特殊人物』。這令牌或許能讓我們搭上一艘『便船』。」

就在此時,一陣尖銳的哨音響起,由遠及近,顯然黑水幫發出了訊號,正在調集更多人手。雜遝的腳步聲從多個方向傳來,正在收緊包圍圈。

「走水路!」墨翁當機立斷,拉著阿默衝向一條通往更低處的、散發著河水腥氣的甬道。

甬道儘頭是一個隱蔽的小碼頭,河水黝黑,泊著幾條小船。一條烏篷船正解纜欲行,船頭站著一個麵色冷硬的漢子。墨翁亮出令牌,高喊:「兄弟,搭個便船,價錢好說!」

那船伕瞥了一眼令牌,又警惕地看了看他們身後追兵的方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快上船。

阿默和墨翁剛跳上船,船伕立刻撐篙,小船無聲滑入黑暗的水道。身後碼頭上,黑水幫的人追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小船消失在錯綜複雜的水網中。

船艙內狹窄潮濕,阿默靠著艙壁,劇烈的心跳仍未平複。他望著船外流動的漆黑河水,皇城的輪廓在背後漸漸模糊。他失去了家族、身份,如今連立足之地也已失去,如同這水中的浮萍。然而,指尖觸碰到懷中那枚堅硬而冰冷的黑石碎片,以及臉上那層薄薄的麵具,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他已墜入無邊黑暗,而這黑暗,或許正是他最好的掩護。複仇之路,這才真正開始。河水拍打船身,聲音空洞,彷彿在回應他心中無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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