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8月2日,中午12:00。
災難發生後第412天。
食堂。
走廊裏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推著推車走,車上是個大鐵桶。推車軲轆缺乏潤滑,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於墨瀾和徐強也往食堂方向走。
“老於。”
於墨瀾迴頭,蘇玉玉站在走廊拐角。她穿著一件發黃的白大褂,袖口沾滿了潮濕的黑色泥炭。
“葉子菜成熟了。秦工讓今天中午給所有人加點綠的。”蘇玉玉把手裏的塑料桶放下,“稱過了,這批有七斤二兩。雖然不多,但好歹是新鮮的。你來幫忙抬一下?”
“行。徐強你去食堂等我。”
穿過兩道密封的塑料布門簾,空氣瞬間變得潮濕溫熱。
成排的泡沫箱整齊排列,昏黃的補光燈懸在頭頂。於墨瀾注意到這一排燈管中有一半在微微閃爍。
“小白菜,生菜,還有這幾株菠菜。”蘇玉玉指著那些細弱的綠苗,“這是斷電後補種的。育苗室那次因為溫控失效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這些,能活下來全靠運氣。”
小雨蹲在一個泡沫箱旁,手裏拿著剪刀,動作極其小心。她背後掛著那個簡易的布包,露出一截反曲弓的弓片。她很喜歡這個家夥,每天都練一會兒。
“小雨,動作快點。”蘇玉玉提醒道。
小雨精準地剪下一片葉子。剪刀貼著葉柄,切口平齊,沒傷到主莖。於墨瀾蹲下來幫忙,手指觸碰到菜葉時,能感覺到那種脆弱的生機。
“幾片葉子,救不了命。”於墨瀾看著塑料桶裏那點少得可憐的綠色。
“救不了命,但能撐人心。”蘇玉玉翻過一片生菜葉,指著背後的焦斑,“大壩裏的維生素片就快斷供了,現在已經有人牙齦出血,開始出現夜盲。有了這點菜,大家會覺得能多撐幾天。”
蘇玉玉又指了指旁邊的燈管:“這批葉麵灼傷是因為氮肥配比和光譜都不對。補光燈的紅光波段嚴重不足,我打過申請,後勤說全光譜管沒有,讓你們特勤隊出去找。如果再不換燈,下個月我們就隻能吃爛掉的菜根。”
“好,你列個清單,我讓野豬帶隊去找。”於墨瀾低聲應道。
“先收菜。能吃的拿走,灼傷的漚肥。”蘇玉玉剪下一片沒灼傷的,放進籃子。
“爸。”
小雨遞過來一片葉子,上麵有一個明顯的蟲眼,邊緣發黃。
“蘇老師說,這片壞了。能吃嗎?”小雨小聲問,“把壞的地方掐掉就行吧?”
於墨瀾接過那片葉子,用指甲掐掉那一圈發黃的部分,把剩下的遞迴給女兒:“能吃,別浪費。”
小雨接過,直接塞進嘴裏,嚼得很用力。
十一點半,三隻塑料桶裝滿了。裏麵盛著這幾天最珍貴的綠意,洗菜用的清水也不浪費,倒在一個池子裏,下次還有用。
於墨瀾、蘇玉玉和小雨把桶抬向食堂。
大壩的食堂大廳裏已經在備餐了,秦建國也來了。
三桶菜,五百多人。
秦建國站在視窗旁邊。沒用喇叭,反正他一說話,大家就自動安靜了,不用扯著嗓子喊。
“今天有蘇組長種出來的綠葉菜。”
“蘇玉玉的種植組,種出來的是咱們大壩所有人的底氣。有了這第一茬,就有第二茬、第三茬;在這黑雨天裏,新鮮蔬菜是什麽意思,我就不用多說了,今天種植組記大功。今天這菜還是按規矩分,但人人都有。”
隊伍裏一陣騷動。有人往前擠,被後麵的人拽住。
“排隊!排隊!”
“他媽的上週我還是b,少幹點活又降c了。“隊伍裏有人嘀咕。
後勤處的人把葉子菜擺在視窗旁邊,也不煮,洗幹淨了,大家就直接生吃。
於墨瀾掃了一眼三個桶,三種菜。
一個戴眼鏡的幹事拿著本子,準備登記。那是張鐵軍的人,於墨瀾在會上見過。
蘇玉玉站在桶邊,手裏拿著夾子。
每個人拿著自己的分餐憑據。第一個人是個老頭,背駝著,他是發電機組的工程師。
蘇玉玉夾了三片小白菜放進他的碗裏。老頭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他沒找座位,走到食堂角落,蹲下來把碗放在膝蓋上,夾起一片葉子,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停了,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沒出聲,眼淚從眼眶裏流下來,滴進碗裏。
“下一個。”蘇玉玉說。
第二個人是個中年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她領的是b餐。蘇玉玉掂量著葉子大小,夾了兩片放進女人的碗裏。
女人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蘇玉玉。“孩子呢?”
“孩子現在全是c餐,讓他們自己領。”蘇玉玉說。
女人端著碗,走到角落,和老頭蹲在一起,兩個孩子蹲在她旁邊。女人把碗裏的葉子分給兩個孩子,自己沒留,孩子嚼著葉子,沒說話。
隊伍繼續往前。第三個人是個年輕男人,工裝很髒,他是後勤的工人。
蘇玉玉夾了一片,放進他碗裏。他接過碗,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迴頭看了一眼。蘇玉玉正在給下一個人夾,桶邊那個張鐵軍的手下正在往本子上記領餐人。
他沒動,站在原地,盯著桶裏的葉子。
桶裏還有大半,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隊伍側麵,忽然伸手從桶裏抓了一把生菜葉子,塞進懷裏。動作很快。
周圍的人圍過來,有人往前站,像是保衛科的;有人退後,眼睛看向別處,隊伍亂了一些。
“裏個表,你做麽斯!“幹事扯著他的衣服喊,“放下!”
年輕男人臉色漲紅,掙紮著,葉子從懷裏掉出來,撒了一地。
秦建國從視窗後麵走過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葉子,又看了一眼年輕男人。
周圍人馬上站迴隊伍。
“扣三天口糧。“秦建國說,“葉子還迴去。”
年輕男人低下頭。他把懷裏剩下的葉子掏出來,放在地上。
蘇玉玉蹲下去,把葉子撿起來一片一片放進桶裏。有的葉子沾了泥,她用手擦了擦,擦不幹淨,也沒扔,放在一個碗裏。
隊伍後麵有人小聲嘀咕。“三天口糧……為幾片葉子。”
“大家都不夠,多久沒見過綠的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輪到下一個人的時候,蘇玉玉夾葉子的動作沒停,但桶邊多了一個保衛科的人,盯著每個人的手。
隊伍繼續。輪到於墨瀾的時候,他拿出牌牌,蘇玉玉夾了三片大的放進他碗裏。他的糊糊也是a餐的,裏麵摻了蚯蚓粉,顏色比b、c餐的深一點。
他端著碗走到徐強旁邊,徐強碗裏是兩片葉子,也是喝糊糊。兩人沒說話,低頭吃。
吃到一半,旁邊有人說話了。
“明年能不能活下去?”
於墨瀾抬頭。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傷疤。他坐在對麵,碗裏的糊糊吃完了,葉子剩了一片,捏在手裏。
“看今年冬天。”旁邊一個人說。
“去年冬天吃的什麽?”
“……”
兩人沒再說話。男人把葉子嚥下去,喝了口水。他放下碗,看著食堂門口。
於墨瀾低頭把最後一片葉子放進嘴裏。葉子脆,嚼起來有水分。味道不甜,有點苦,但比光吃糊糊強。
徐強坐在他旁邊,碗已經空了。他盯著碗底,沒說話。
林芷溪端著碗走過來。她坐在於墨瀾旁邊,把碗放在桌上,上麵蓋著兩片葉子。
“小雨呢?“於墨瀾問。
“在種植區。蘇老師讓她幫忙收土。“林芷溪把一片葉子夾進嘴裏,“她說她拿過去吃。”
“嫂子手怎麽了?”徐強問。
“一直不太靈便,不小心劃了一道。”林芷溪的左手纏著布條,動作有些僵硬。
“唉。”徐強歎了口氣。
“沒事。”林芷溪說著,她碗裏剩下最後一片生菜,她用筷子撥到了於墨瀾碗裏。
於墨瀾說:“我夠了。”
林芷溪眼神一閃,“你又要出力了,吃。”
於墨瀾沒再推,夾起葉子吃掉。
秦建國就站在視窗旁邊,蘇玉玉還在桶邊,一片一片往碗裏夾。
於墨瀾抬眼掃了一眼視窗。那三隻桶,兩隻已經見底,第三隻還剩不到五分之一。別說兩天,今天中午這一頓葉子就沒了。
“老於。”徐強壓低聲音,頭也不抬,“抓現行那事,機務段的老馮能信嗎?”
“馮瘸子腿腳不行,心也老了。”於墨瀾嚼著那片帶點苦味的菜葉,“我現在聽見機務段仨字就煩。他腿腳還不如我,換個吧。”
徐強沒再問。他低頭把碗底最後一點糊糊刮幹淨,放下碗往食堂門口走。
“秦工盯著後勤卡口呢。”她輕聲說,“張鐵軍坐不住的。”
於墨瀾正要接話,一個特勤隊的隊員快步走過。那人沒停,隻是在擦肩而過時,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掉在了於墨瀾的膝蓋上。
於墨瀾手一抄,在桌下展開。
田凱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躲在某個角落急匆匆寫的。
上麵隻有四個字:
“王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