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11日。
災難發生後第662天。
淩晨三點,夜色像瀝青一樣稠。
於墨瀾在排程室坐了一夜。桌上兩隻杯子,一隻有水,一隻空的。
窗外沒有光,隻有南邊哨位那點亮,隔一陣在風裏晃一下,把窗欞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門開的時候沒發出什麽聲響。梁章進來,先把門帶上,才轉過身。
他在對麵坐下,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手裏帶著一點濕泥。他穿的還是夜裏出去時那件深色外套。
"辦完了。"
於墨瀾沒吱聲。
梁章從外套內兜裏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包煙。軟殼,綠底白字,正麵印著一隻熊貓。半包,還剩六根。包裝平整,很新。
"他外套內兜裏翻出來的。"
於墨瀾拿起來看。嘉餘營沒有這個牌子。大壩帶來的煙早就抽空了,搜刮組每次出去帶迴來的都是散煙和雜牌,劉勝軍那有不少,都是樓子。這包煙不屬於營地裏任何一條來路。
於墨瀾把煙放迴桌上。
"在哪兒?"
"南牆外,廢料堆西邊那段,埋挺深。"梁章說,"地方偏,夜班巡邏路線到不了。痕跡清了,土翻過一遍。"
"有反應嗎?"
"叫他的時候他迴了頭。看清是我,跑了兩步。沒跑過,也沒交代什麽。"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柴油燈的光從窗格上掠過去,又暗下來。
於墨瀾把那包煙裝進袋子,在封口寫了日期,塞進桌角的夾子裏,和之前的軍供包裝紙、問話筆錄放到一處。
"沒有第三個人。"梁章說。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這是第一次。
梁章又坐了一會兒,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站起來。
"排班表上他的名字,我今天劃了。"
"先不劃。"
梁章在門口停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排程室剩於墨瀾一個人。他把夾子翻到第一頁,上麵還是幾天前寫的四個字:暫不外傳。沒有加別的,合上。
他坐了很久。天開始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滲進來,像發黴的麵粉。走廊那頭開始有人拿鐵桶倒水,嘩嘩作響。
他起身,往倉庫後麵走。
林芷溪已經來了。她坐在那張小桌前,手邊攤著昨天沒對完的表格,沒有動筆。
於墨瀾在她對麵坐下。
林芷溪抬頭看了他一眼。
"辦了。"於墨瀾說。
她把表格合上,推到一邊。
"梁章?"
"嗯。"
她沒問過程。兩個人對坐著,燈光跳了一下。
"他身上有熊貓煙。"於墨瀾說,"營裏沒有這個牌子。搜刮記錄裏也從來沒出現過。"
"外頭給的。"
於墨瀾點頭。
林芷溪把手放在桌麵上,離他的手不遠。
"你做得對。"
她隻說這四個字。說完她把表格重新拿過來,翻到某一行,手指按住了。於墨瀾看著她,她沒有再抬頭。
"去吃飯吧。"她說,"你不出現,別人要想。"
早飯照常。稀粥,半個紅薯。鍋底颳了兩遍,一層殼都沒剩。
陳誌遠看人坐得差不多了,走到中間那根柱子旁邊:
"通知一件事。"聲音剛好蓋過勺子碰碗的動靜。"盧順昨天夜裏擅自外出搜尋,至今未歸。按失蹤處理。有看到本人或知道去向的,到排程室來報。"
說完把他手寫的通知單貼在柱子上,轉身走了。
沒有人提問。
靠門那桌有個人勺子懸在碗上方,停了一下,又放進嘴裏。角落裏一個年輕人咳了一聲,低頭喝粥。後排有人把臉轉了一下,往南牆方向看了一眼,又轉迴來。
粥還是要喝的。
第二輪打飯的時候,有人低聲問搬運組夜班怎麽調,旁邊的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碗邊,那人就不問了。
於墨瀾坐在老位置,半個麵餅吃完了,小鹹菜和碗底的粥也喝幹淨。他端碗去倒殘水,身後有幾道目光跟了一段,又都收迴去。
下午三點,喬麥從南門進來。
她身上沾了灰和碎葉,弓在背後,箭少了兩支。左手提著一樣東西,用舊雨衣裹了幾層。
於墨瀾在排程室等她。喬麥用腳把門帶上,那團東西擱在桌上,一層層揭開。
一支步槍。槍身成色很新,護木上隻有輕微磕碰。槍管發黑,沒鏽。機匣側麵的銘文很清楚。
於墨瀾看了看槍。"191。"
喬麥把箭囊放下,靠在桌邊。
"南縣道往南八公裏,加油站。站裏兩輛車,一輛猛士,棚布蓋著,輪子上有新泥。一輛依維柯中巴,窗砸了一半,後門敞著。加油站旁邊有人生過火。"
"多少人?"
"看見兩個,在西邊矮牆後麵。穿迷彩,上下不配套,鞋也不統一。水壺看見四個。加上中巴裏可能有人,估計六到八個。"
"槍從哪來的?"
"哨兵。加油站東北三百米,土坎上有個人放哨。我繞過去時他沒發現。"
她頓了一下。
"舌頭沒抓到,一箭射死了。"
"搜了?"
"搜了。身上沒證件,沒本子。腰上兩個彈匣。褲兜裏有折疊刀、一小塊肥皂、半包煙。"
"什麽煙?"
喬麥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綠殼。白字。熊貓。
“你給我留兩根抽。”喬麥說。
於墨瀾看著桌上這包,又看了看夾子裏信封裏那包。兩包一樣。
他把槍拿起來,退彈匣,拉槍栓,空倉。彈匣二十發,底火完好。191是正規列裝,不是地方上流得出來的東西。
"這不是流民能有的槍。"
喬麥點頭。"猛士也不是。跟我……跟你們庫裏那個改裝貨不一樣,是正經的軍車。"
盧順很有可能已經把營地的情報賣了,但不知具體到哪一步。
於墨瀾抽了兩根煙丟給喬麥,站起身。
"幫我叫梁章、徐強、野豬來。"
半小時後,四個人圍著桌子。桌上攤著手繪地圖,喬麥用鉛筆標了加油站位置、車輛停放點、哨位、矮牆。191步槍擱在地圖旁邊。
"先說家底。"於墨瀾說。
徐強把武器清單翻出來。"81杠兩支好的。56半三支,一支退殼有點毛病,能修。92式彈匣六個,五四式一把。加這把191,步槍總共六支,手槍兩支,短管噴子先不算數。"
"彈藥。"
"81杠一百二上下。56半八十來發。手槍子彈五十幾。剛拿的這把191的二十加半匣,三十多。"
野豬接了一句:"就這點了?燃燒瓶呢?"
"分家的時候重武器一點都沒帶出來,跟陳老大他們打也用了不少。燃燒瓶十四個,玻璃瓶裝的。"梁章說,"還有三捆絆發線、兩組訊號彈,沒良心炮的炸藥,但沒炮。"
於墨瀾盯著地圖上那個加油站。
"哨位兩班改三班,夜班加一個流動哨。南牆廢料堆死角封掉,用鐵絲網加碎玻璃。東縣道方向每天早晚各出一組,兩個人,走三公裏折返。"
他看了看徐強。"彈藥分下去,每個哨位保證一支長槍。"
又看野豬。"南邊工事你來,找白朗,鐵皮沙袋補上,朝縣道那麵先弄。"
最後看梁章。"人員重編,不分原來保衛科和特勤了,你統一管。交叉排,值夜名單你定。"
三個人各自記了該管的事。徐強收了清單先走,野豬出去時肩膀差點碰著門框,側了一下身。梁章最後一個,在門口站了站。
梁章說:"他們手裏不會隻有這一把。"
於墨瀾把槍推到桌底下。
"我知道。"
門關上了。排程室裏剩那張地圖和兩包並排的熊貓煙。鉛筆標的線在燈底下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