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25日。
清晨六點,集合聲把於墨瀾從淺睡裏生生劈出來。
聲音短促,帶著固定的節奏,一下接一下,筆直地切進清晨的空氣。標準的軍用哨,音調高亢、穿透力極強。
他猛地坐起身,心髒還在咚咚地亂跳,右手下意識往床邊一摸。
指尖觸到冷硬的斧柄,那種熟悉的木質紋理讓他瞬間定住了神。
斧頭沒有收走。昨晚進營地檢查的時候隻是收了徐強的槍,看了看他手裏的斧頭和刀,說了一句“工具不用交,留著幹活”,就沒再管。
帳篷裏挺幹燥,空氣裏浮著一股灰塵味和舊帆布味,不再是野外那種混著黴、濕、腐爛的味道。這是一種被“收拾過”的氣味。
“醒了?”
徐強坐在對麵的小板凳上,弓著背,手裏捏著一塊還沒指頭大的磨刀石,一點點蹭著指甲邊。他早就醒了,就等著這聲哨響。
“幾點?”於墨瀾問。
“六點。巡邏隊出操。”
於墨瀾掀開帳篷一角。
外頭的霧還沒散,白茫茫地壓著。營地中央的土場上已經有人在跑圈。
二十幾個穿著07式作訓服的士兵,雖然衣服已經不是很新,但這不影響他們的步伐。
“一、二、三、四!”
吼聲如雷,整齊劃一。
右腳落地,左腳跟上,腳掌砸在被夜裏低溫凍硬的土麵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這聲音讓人覺得熟,熟得眼眶發熱。
災難之後,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場景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紀律性,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插在這片混亂的廢土上。
“正規軍。”徐強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看著那一排排移動的綠色身影,眼神有些複雜的懷念,“這動作,這口令,假不了。”
“爸,我想喝水。”
身後傳來小雨的聲音。
她坐起身,頭發有點炸,幾根翹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頰上印著毛毯的紅印。
林芷溪已經起了,正從角落的一個暖水瓶裏往杯子裏倒水。瓶身上印著紅色的字,應該是番號,雖然漆皮掉了,但這幾個字依然清晰。水流很細,冒著白氣,明顯是有溫度的。
小雨捧著杯子,兩隻手捂著杯壁,低頭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眼睛一直盯著那一小圈蕩漾的水麵。
“這裏居然真有熱水供應。”林芷溪低聲說,語氣裏帶著點不敢置信,“早上那個送水的戰士說,每天兩瓶,管夠。”
於墨瀾沒接話,彎腰穿鞋。鞋烘了一晚上,是幹的,沒有那種潮乎乎貼腳的難受感。他拉緊鞋帶的時候,手用了點勁,腦子更清醒了幾分。
早餐很快被取來。
不鏽鋼盆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六個雜合麵饅頭,小半盆煮土豆塊。土豆切得大小不勻,但煮得很透,油花不多,鹽下得倒是實在。
李明國抓起一個饅頭就往嘴裏塞,嚼都沒怎麽嚼就往下嚥,幾口下去噎住了,臉憋得通紅。徐強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口氣才順下去。
“是糧。”李明國一邊喘氣,一邊又狠狠咬了一口,眼眶有點發紅,“真他媽是糧。這是給公家幹活的待遇。還是有政府好。”
吃完沒多久,就有人掀開帳篷門簾。
“登記。”
一張木桌,一把有點晃的舊椅子。一個穿著常服、沒戴肩章的幹事坐在後麵,筆尖在稿紙上篤篤敲了兩下。
“姓名,原籍,特長。”
“於墨瀾,臨江市。做物流的,有a本,會開車。”
幹事低頭在表格上畫了個記號,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於墨瀾瞥了一眼,那表格抬頭印著“戰時臨時安置點人員登記表(密)”,下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先去後勤運輸組。懂簡單維修就先頂著,不懂就搬東西。幹完發工分,聽從班長指揮。”
沒有商量,也沒有猶豫,完全是軍事化的指令。
接著是林芷溪、徐強、李明國。每個人都被問了幾句,然後迅速分流並重新安排了床位,原來是一家子的還住一起,帳裏沒有安排陌生人。話很少,判斷卻很快。在這裏不需要解釋人生,不需要講故事,隻需要告訴對方——你能用在哪。
這種被重新編入某個集體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運輸組在營地南側。
改裝過的越野車和幾輛東風卡車停成一排,邊上還有老解放和幾輛舊的廂貨車。雖然車身斑駁,但都被擦拭得盡可能幹淨,輪胎也是飽滿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正蹲在車輪邊抽煙,那是“老趙”,這裏的車頭。
“新來的?”老趙眯著眼,吐出一口青煙,“班長剛才說了,你懂車?”
“有a本,以前開過大貨。”
“行。”老趙指了指一輛老解放,“去看看油路。這車是咱們從縣武部拖迴來的,喘得厲害。修不好,下次出去拉物資就得靠人扛。”
於墨瀾蹲下,鑽進車底。柴油味混著熱鐵散發出的獨特氣息鑽進鼻腔。他看著底盤上那熟悉的軍用底漆。
中午,他在食堂門口看見了林芷溪。
她在幫廚,分發碗筷,動作很利索。周圍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等著,其中就有小雨。
孩子們也不怎麽說話,各自拿著樹枝在地上亂畫線。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走過來,手裏拿著幾本舊書,正低聲跟孩子們說著什麽。她姓蘇,是“戰時小學”的老師。
小雨蹲在那兒,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女老師,又看了看林芷溪,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小的一個笑,但是真的。
於墨瀾站在原地,遠遠地看了幾秒。
“他們給了半塊軍用香皂。”林芷溪走過來,趁著沒人注意,低聲說,“我給小雨洗了臉。頭發也洗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這兒……好像真的能過日子。那個蘇老師說,隻要肯幹活,就能一直住下去,等後麵的大部隊來接管。”
於墨瀾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先按規矩來。”他說,“把活幹好。別惹事。”
黃昏前,活停了。
有人給了他一小截卷得很粗糙的煙。煙絲有些幹了,混著樹葉味,他接過來,沒點,塞進貼身口袋裏。
迴帳篷區的時候,李明國正穿著新分下來的作訓鞋來迴走動。鞋底有些硬,但他走得很輕,臉上帶著點滿足,說是賒工分換的,不磨腳,底子厚實,比自己那雙爛底的運動鞋強百倍。
徐強靠在一旁的木樁上,沒說話。他的袖標是紅色的,那是編外安保的標誌。
“怎麽了?”於墨瀾走過去。
徐強壓低聲音,目光掃向營地最裏麵的那排板房。那裏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站姿筆挺,神情嚴肅。
“那邊不對勁。”
“怎麽說?”
“我想過去看看地形,被人攔了。那哨兵很客氣,說是軍事禁區,但那眼神,跟防賊一樣。而且……”徐強頓了頓,“我聞到了那股味。”
“什麽味?”
“消毒水蓋不住的爛肉味。”徐強說,“比在醫院聞到的還衝。”
夜裏,發電機停了。
燈滅得很幹脆,被一刀切斷。整個營地一下子暗下來,隻剩下圍牆上零星的輪廓和探照燈。
於墨瀾躺在行軍床上,眼睛睜著,沒有睡意。手邊就是那把沒被收走的斧頭,冰涼的觸感在黑暗中給他一種微弱的安全感。
過了一陣,他聽見動靜。
聲音很輕,卻很有節奏——軍靴踩在硬土上的聲音,鐵件碰撞的輕響,還有什麽重物被一節一節拖動的摩擦聲。
方向正是徐強白天指的那個深處,那個所謂的“軍事禁區”。
“你聽見了嗎?”
黑暗裏,林芷溪的聲音幾乎貼著地麵傳過來。
“聽見了。”於墨瀾說,聲音平靜。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睜著眼,沒有閉上。
這裏太像樣了。能吃、能睡、能幹活——像樣得有些不正常。
所有的規矩、秩序、分工,都嚴絲合縫。這裏確實是官方的據點,這給了他們安全感,但也讓他隱隱不安。
他沒往深處想,隻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這種秩序正在被人用力撐著。至於撐著它的是什麽,也許很快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