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9日,正月十五,元宵節。
災難後第238天。
於墨瀾蹲在運輸組那個四麵漏風的露天棚裏,手裏拿著一根從掃把上拆下來的細鐵絲,正一點點通著卡車的油路。
戴著的線手套濕透又被凍住,硬得像兩塊鐵皮。手指基本沒了知覺,隻能靠手腕的力氣硬往裏捅。
“噗——”
鐵絲抽出來,帶出一串黏糊糊的黑油,刺鼻的柴油味在冷空氣裏格外衝。
李明國蹲在一旁,像個做賊的老鼠,把那個好不容易修好的對講機藏在懷裏,那兩根從廢電瓶上接出來的細導線正偷偷連在卡車的電瓶樁頭上。
“滋——滋——”
對講機裏傳出那種特有的電流麥噪,很輕,但在靜謐的下午聽得格外清楚。
“老於,成了。”
李明國壓低聲音,一臉興奮,“剛才李營長開機聯絡的時候我記了頻段。隻要他那邊還沒關機,咱們就能蹭個尾巴。”
於墨瀾停下手裏的活,把那一手油泥往褲腿上蹭了蹭,湊過去。
對講機裏,那種白噪音忽然變了調,一個帶著明顯金屬質感的男聲從揚聲器裏鑽了出來。
那是“黃河”的聲音,也就是上麵的官方頻道。
“……關於荊漢區域……衛星熱成像顯示……仍有大量熱源反應……初步評估……洪水退去後……可能存在成規模倖存者聚落……”
荊漢。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紮進了於墨瀾的耳朵裏。他當然知道那個地方,那是那個著名的大平原,以前的糧倉,也是這片廢土以南幾百公裏的地方。
“真有活人?”李明國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老於,你說咱們要是……”
“噓。”
於墨瀾豎起一根手指。
對講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雖然斷斷續續:
“……建議…………備選觀察……”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於墨瀾的餘光裏。
醫療區外那兩層帶刺的鐵絲網旁,老趙——那個前幾天孫子沒過體檢的老礦工,正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包袱,慢慢往廣場中心走。
“離他遠點。”
於墨瀾隻覺得後背一陣發寒,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那是動物遇到危險時的本能,“這人不對勁。李明國,趴下!”
“啊?”李明國正聽得入神,還沒反應過來。
老趙已經停在了旗杆下。他猛地扯開懷裏的包袱。幾隻廢棄鐵罐,用電線死死捆在一起,一根拉發引信的拉環已經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土製炸藥。
“趴下——!”
於墨瀾吼了一聲,根本來不及解釋,一把扣住李明國的後頸,整個人帶著他撲進卡車底盤下方。
李明國手忙腳亂,手裏還攥著那個對講機,那兩根連在電瓶上的導線猛地被扯緊。
“咚!”
爆炸是悶的。
像地底深處被巨人的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心髒。一股無形的氣浪橫著掃過來,掀起漫天的塵土。鐵皮碎片、碎石、木屑像子彈一樣橫著掃開,打在卡車輪胎上發出“噗噗”的聲音。
李明國手裏的對講機脫手飛出,連線線被底盤結束通話,重重砸在卡車的大梁上。
“啪嚓”一聲脆響。
外殼崩裂,裏麵的電路板飛了出來,還連著那根被扯斷的導線。那點微弱的訊號指示燈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幾秒鍾的死寂後,尖叫聲像炸雷一樣同時響起。
“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在人群中竄開。
“都趴下!不準動!誰跑打誰!”
王誠和剛迴來的幾隊勞工被裹進驚慌失措的人群裏,以為遭了伏擊,為了活命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混亂中,王誠被人流衝撞。他沒有開槍,腳下一滑,就被一個壯漢猛地撞倒,後腦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階的棱角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他身子一軟,眼冒金星,但沒昏。
“王排長!”
有民兵喊,但聲音立刻被無數雙腳踩碎。
於墨瀾看見了。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趁亂搶了王誠的槍,李營長為了鎮壓可能會直接下令掃射。這個營地今晚就會變成地獄。到時候,誰也活不了。
他從車底鑽出來,手裏拎著根撬棍。“李明國,跟著我去救王誠!”
他吼了一聲,眼睛發紅,像頭瘋牛一樣從側麵往裏擠。用肩膀頂,用背硬扛,避開正麵的人流衝撞,一點點靠近台階。
有人擋路,他直接一撬棍砸在對方腿上。不致命,但足以讓人慘叫著讓開。
王誠滿臉是血,眼睛半睜半閉,胸口還在起伏,手裏的槍還沒鬆。
於墨瀾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往後拖。他把王誠拖進運輸棚的卡車陰影裏。幾乎同時,一個副連長帶著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從側翼衝到。
“噠噠噠——”
重機槍開始對天掃射。
槍聲壓住了尖叫聲。那種低沉、連續的金屬撞擊聲,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人群慢慢僵住,退開,蹲下。
“你不要命了?”
副連長衝過來,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王誠,又看了一眼滿身是土、手裏還拎著根撬棍的於墨瀾。
於墨瀾靠著牆,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還在抖。
“你送他去醫療區。”副連長對於墨瀾說。
於墨瀾把撬棍扔在地上,召喚李明國抬擔架。
兩個小時後,營地重新靜下來。
比以前更靜,靜得像墳場。
空氣裏多了一股濃烈的火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冷風吹著,怎麽都散不掉。
於墨瀾迴到窩棚時,林芷溪抱著小雨坐在地上,背靠土牆。她手裏死死捏著那把用來削土豆的小刀。看到他進來,刀才放下。
“沒事了。”
於墨瀾坐下,把那件沾了血和油的外套扔到一邊。他看著爐子裏微弱的火光,眼神有些發直。
“老趙……自己炸了。”
他接過小雨遞來的半碗涼水,一口喝幹,喉嚨裏的火辣才稍微壓下去一點。
那天夜裏,王誠醒了。
有人給於墨瀾送來一小袋紅糖,沒有拆封,包裝上甚至還有以前超市的標簽。那是李營長那邊的私貨,在現在比金子還貴。
送東西的民兵意味深長地看了於墨瀾一眼:
“王排讓你留著喝水。”
於墨瀾沒有推辭,收下了。
他很清楚,從這一刻起,他被記進了另一張名單裏。
不是好人的名單。
是“還有用”、且“懂規矩”的那一類。
而老趙,那個老實巴交的礦工,已經沒得選了,隻能把自己變成一聲巨響,然後在風裏散成灰。
深夜,李明國偷偷溜進了窩棚。
他手裏捧著那一堆對講機的殘骸,一臉喪氣。
“廢了。”
他把那些碎片攤在地上,“主機板斷成兩截,神仙也修不好了。”
於墨瀾看著那一堆廢塑料和銅線,沉默了一會兒。
“沒事。”
他低聲說,眼神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深沉,“聽到那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