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6日,中午12:00。
荊漢市死了。
走進這片水泥森林,風變得格外硬。氣流在那些被剝去了玻璃幕牆的鋼筋骨架間亂竄,被無數個棱角切割,發出一種類似吹口哨的尖嘯,但是低沉得多。
國道上的那種荒涼是平鋪直敘的,這裏的荒涼是從頭頂上砸下來的。幾十層高的大樓把灰暗的天空擠成了一條條窄縫,人在下麵走,像是走在深井底。
地麵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層厚厚的硬殼。是洪水退去後留下的淤泥、垃圾、屍骸經過一整個冬天風幹後的產物。偶爾也會踩爆什麽軟乎乎的東西,冒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黑水。
街道兩旁的店鋪像是被巨大的鐵犁犁過一遍。卷簾門被暴力撕開,耷拉在地上,邊緣生滿了紅鏽。
“別走大路。”
徐強走在最前頭,身子壓得很低,像隻隨時準備竄進洞裏的灰老鼠。他手裏那支56半的槍口微微下壓,槍托上的木漆磨沒了,露出裏麵吸飽了汗和油的黑褐色木紋。
他的眼睛不斷在兩側大樓黑洞洞的視窗上刮過。
“這種開闊地就是棺材板。兩邊樓上隨便哪個黑窟窿裏架一杆槍,咱們就是一串螞蚱。”
隊伍貼著牆根走。牆根底下全是碎玻璃和脫落的瓷磚,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小雨走在於墨瀾身側。
她的腳應該已經爛了。那雙膠鞋早就濕透,被黑泥糊得看不出顏色。每走一步,鞋幫子裏都會發出“咕嘰”一聲悶響,那是腳皮泡爛了之後在水裏摩擦的聲音。
但她依舊一聲沒吭。
她手裏攥著一根紅木棍子。那是從一把斷腿的太師椅上拆下來的,硬得像鐵。一頭被於墨瀾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尖,又放在火上烤過,黑乎乎的,帶著一股焦味,但是用來借力走路很好使。
這孩子不再拉大人的手,也不看大人的臉。她的眼睛盯著路邊的垃圾桶縫隙、廢棄汽車的底盤,還有那些倒塌的廣告牌背麵。
走到一個廢棄報刊亭旁邊時,變故是一瞬間發生的。
那個黑影從報刊亭塌了一半的視窗裏彈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隻有一道黑色的殘影直撲小雨的麵門。
“嘶——!”
那是一隻貓。或者說曾經是一隻貓。
它大得離譜,身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紅色帶著膿瘡的癩皮。長期吃死人肉讓它的眼睛泛著一種渾濁的紅光,爪子尖銳得像是鐵鉤,帶著一股惡風。
“啊!”
小雨短促地叫了一聲。是那種喉嚨眼收緊時擠出來的氣聲。
她沒有躲。或者是本能反應,雙手攥著那根木棍,閉著眼,瘋了一樣往前一捅。
沒有任何章法。就是純粹的、困獸一般的應激。
“噗。”
木棍沒紮中要害,而是狠狠戳在了那畜生的肩膀上,帶下來一撮沾著爛肉的毛。
那野貓吃痛,身子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啪嗒”一聲落在滿是碎渣的地上。它沒跑,而是弓起背,那條光禿禿的尾巴豎得像根棍子,衝著小雨哈氣,露出嘴裏參差不齊的黃牙。
於墨瀾手裏的撬棍剛舉起來。
“滾!”
小雨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的小臉煞白,五官跟著用力,手裏那根木棍帶著風聲,再一次狠狠掄了下去。
“咚!”
這一下砸實了。正砸在野貓的後胯骨上。
那畜生慘叫了一聲,聲音尖利得像嬰兒哭。它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兩腳獸不是那一動不動的死肉,拖著一條傷腿,嗖地一下鑽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篦子,眨眼就不見了。
隻剩下幾根帶血的貓毛在風裏打轉。
於墨瀾看著女兒。
小雨還在喘粗氣,雙手死死抓著木棍,手指頭扣得太緊,指甲蓋裏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盯著那個黑乎乎的下水道口,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兇狠。
於墨瀾沒說話,隻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那瘦骨嶙峋的肩膀**的。
中午一點,他們摸進了濱江區。
這邊的地勢高,沒有積水。別墅群就蹲在荒草裏。爬山虎瘋長,枯黃的藤蔓爬滿了外牆,把窗戶封死。
“歇……歇會兒。”
蘇玉玉靠著一堵圍牆滑坐下去。
她的臉色白得像石灰,嘴唇幹裂起皮,甚至滲出了血珠。之前在水裏把李明國頂迴去那一下,又走了這麽久,耗幹了她最後的力氣。
“再走……腳要廢了。”她解開鞋帶,那雙腳腫得像紫薯,襪子上粘著血水,撕都撕不下來。
於墨瀾掏出地圖,抬頭看了一眼。
“前麵那個院子。”
他指了指路口第一棟別墅,“有圍牆,好守。有煙囪,能生火。”
徐強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門沒關嚴。”他放下望遠鏡,眉頭一皺,“這種富人區,當初肯定被人搶過無數輪。有點蹊蹺。”
這地方太幹淨了。
不是說沒有垃圾,而是門口那厚厚的落葉層上,竟然看不出明顯的踩踏痕跡。
一行人貼著牆根靠近。
鐵藝大門半開著,鉸鏈生滿了紅鏽。
徐強剛要抬腿往裏進,衣角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氣很小,但很堅決。
“徐叔。”
小雨蹲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指著那個銅質的門把手,“看鎖眼。”
那是那種老式的歐式機械鎖,雕花的銅把手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徐強蹲下身,眯著眼湊近了看。
鎖孔本身沒什麽特別,滿是灰塵。但在鎖孔正下方的把手麵板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長方形印記。
那一小塊銅色比周圍要亮一點,也要幹淨一點。就像是……那裏曾經貼過什麽東西,最近才被撕掉。
周圍全是灰,隻有這一小塊是“新”的。
“有人來過。”小雨輕聲說。
徐強猛地迴頭看了一眼於墨瀾,大拇指在槍身一側輕輕一推,“哢噠”一聲,保險開了。
“這地方被人‘盤’過。”
他用口型說了一句黑話。意思是這地方不僅有人來過,而且是被當作據點清理過的。
於墨瀾握緊了手裏的撬棍,抬頭看向二樓和三樓那緊閉的窗簾。窗簾厚重,一絲縫隙都沒露。
“進不進?”李明國縮在後麵,聲音哆嗦。
“天要下雨了。”
於墨瀾感受到臉上那一點冰涼的濕意。這種天氣在露天過夜,等於自殺。
“進。哪怕是龍潭虎穴也得進。”
他走上前,用撬棍輕輕頂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盜門。
“吱——呀——”
缺少潤滑的門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長吟。
門廳裏漆黑一片。
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但在這股黴味底下,於墨瀾的鼻子抽動了一下。他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但絕對錯不了的味道。
那是煙草燃燒後的焦油味。
屋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