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都亳邑，王宮深處。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宮燈在廊下搖曳，投出昏黃的光暈。
內侍官商容跪在殿外石階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殿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壓抑的咳嗽。
“大王……”商容抬起頭，皺紋如刀刻的臉上滿是擔憂，“您已經三日未進膳了，龍體要緊啊！”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帝乙扶著門框走出來。這位在位二十六年的商王，此刻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挺拔的身軀佝僂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眼睛還是亮的，像藏在灰燼裡的火星。
“商容啊，”帝乙的聲音沙啞，“進來吧。”
商容連忙起身，攙扶著王上回殿。殿內瀰漫著藥味，青銅燈盞的火苗跳動，映著牆上猙獰的饕餮紋。
“擬旨。”帝乙在案前坐下，喘息了片刻，“傳位……給子受。”
商容手一抖，墨汁滴在竹簡上。
“大王，三王子他……”商容欲言又止。誰都知道，子受雖是嫡出，但性情暴烈，行事偏激。
倒是二王子微子啟，溫文仁厚，更得臣心。
帝乙擺擺手：“你不懂。如今大商分封七十二路諸侯，東南西北四大王侯各自坐擁十八路，表麵臣服，暗地裡……嗬。”他咳嗽起來，商容趕緊遞上水。
“微子啟太仁，”帝乙緩過氣來，眼神銳利，“仁，鎮不住那些虎狼。子受雖烈，卻有鐵腕。這江山，需要一柄快刀。”
他展開一卷絹帛，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各地諸侯的情報：東伯侯薑桓楚擁兵二十萬，雄踞東海；
南伯侯鄂崇禹控製南方銅礦，富可敵國；
西伯侯姬昌在西岐推行仁政，萬民歸心；
北伯侯崇侯虎雖貪婪暴虐，卻牢牢扼守北疆門戶。
七十二路諸侯，就像七十二頭猛獸，被四大王侯用鎖鏈拴著。可鎖鏈，是會鏽蝕的。
“去吧。”帝乙閉上眼睛，“明日朝會，宣旨。”
商容躬身退出。走出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帝乙坐在燈下，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第二日，大朝。
九層玉階之上，帝乙強撐病體，當眾宣讀傳位詔書。
百官嘩然，卻無人敢言。子受出列跪接，他身形高大，麵如冠玉，一雙眼睛卻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兒臣，領旨。”
七日後的黃昏，帝乙駕崩。又七日，子受繼位，是為帝辛，後世稱紂王。
登基大典空前隆重。七十二路諸侯齊聚朝歌，獻上的貢品堆積如山。四大王侯站在百官最前，各懷心思。
薑桓楚撫須微笑，眼裡卻無笑意；鄂崇禹盯著新王座下的青銅鼎，盤算著能鑄多少兵器；
姬昌垂眸不語，手指在袖中掐算；崇侯虎則貪婪地掃視著宮中美玉。
帝辛高坐王位，接受朝拜。他開口說話，聲音洪亮如鐘：“寡人繼位，當承先王之誌，拓土開疆，壯我大商！”
群臣山呼萬歲。隻有商容注意到，新王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四大王侯，像刀子刮過骨頭。
大典持續了九日九夜。最後一夜，宮宴散去，帝辛獨自登上摘星樓。
夜風凜冽，吹動他玄色王袍。朝歌城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如星海。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洪荒大地。
“大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帝辛冇有回頭：“亞父也來了。”
比乾——帝辛的叔父，當朝亞相，緩緩走上樓台。他鬚髮皆白，但眼睛清澈如少年：“老臣觀天象，見紫微晦暗，煞星衝宮。大王初登大寶，當修德政，緩用兵。”
帝辛笑了：“亞父還是這般謹慎。可知這天下，如逆水行舟？”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比乾。上麵是暗探密報：東伯侯與南伯侯三月前在泰山密會；西岐近年減免賦稅，藏兵於農；北地諸侯多有不滿崇侯虎者，暗中串聯。
比乾看完，沉默良久。
“所以，”帝辛望向東方，那裡是崑崙山的方向，“寡人需要一柄劍，一柄能斬斷所有野心的劍。”
話音剛落，東方天際忽然亮起一道紫氣！
那紫氣粗如天柱，貫通天地，將半邊夜空染成紫色。紫氣中隱隱有仙樂傳來，霞光萬道。
幾乎同時，西南方向升起青氣，如汪洋大海，與紫氣遙遙相對。兩股氣息在天空中碰撞，竟震得星辰搖曳！
朝歌城內，百姓紛紛出門跪拜，以為天神顯靈。
隻有少數修道者知道發生了什麼。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高坐雲床，頭頂慶雲三花，周身瓔珞垂珠。
他睜開眼，目光穿透虛空，看到東海金鼇島方向沖天的青氣。
“截教萬仙來朝，聲勢倒是浩大。”他淡淡開口，聲音在殿中迴盪。
階下，十二金仙垂手肅立。廣成子上前一步：“師尊，通天師叔擺此陣仗，分明是示威。”
“示威？”元始天尊嘴角微揚，卻無笑意，“他那碧遊宮‘有教無類’，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皆可入門，如今門下號稱萬仙，自然要顯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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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殿中眾仙都能感到師尊話裡的寒意。闡教與截教，教義相悖已久：闡教重根腳，講順天應人；
截教倡平等，言擷取一線天機。兩教弟子在洪荒相遇，摩擦不斷，如今已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正說著，宮外有童子來報：“啟稟老爺，八景宮大老爺法旨到。”
一道清光飛入殿中，化作老子聲音：“紫霄宮已開，師尊召見。”
元始天尊起身：“該來的，總會來。”
同一時刻，東海金鼇島。
碧遊宮前廣場，萬仙雲集！當真是仙人如雨，金仙滿地走，太乙不如狗。有背生雙翼的羽人，有頭長犄角的龍族，有吞吐雲霧的蛇妖，有紮根大地的樹精……形形色色，光怪陸離。
高台上，通天教主負手而立。他著青袍，束髮髻，麵容俊朗如青年，一雙眼睛卻深邃如淵。看著門下萬仙朝拜，他心中豪情萬丈。
“師尊。”多寶道人上前，“闡教那邊……”
“不必理會。”通天教主擺手，“他修他的玉虛道，我傳我的碧遊法。天道之下，眾生平等，何來高低貴賤？”
話音未落，天際傳來老子聲音：“三弟，紫霄宮見。”
通天教主神色一正，對多寶道：“看好家門。”說罷化作青光而去。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處。
紫霄宮靜靜懸浮。宮門大開，內裡依舊樸素：幾個蒲團，一盞青燈，彆無長物。
老子第一個到，在首座蒲團坐下，閉目養神。
接著是元始，他在老子左側落座。通天隨後而至，看了二兄一眼，在右側坐下。
女媧娘娘踏雲而來，對三清頷首致意，坐在通天下首。最後是接引、準提，二人麵黃肌瘦，一副苦相，在末尾蒲團坐下。
六聖到齊。
宮門無聲關閉。雲台上，道祖鴻鈞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比上次更加虛無，幾乎與虛空融為一體，隻有一雙眼睛真實存在——那眼睛不含任何情感，看聖人如看螻蟻。
“今日召爾等來，為三事。”鴻鈞開口，聲音直接在眾聖心中響起，“其一，巫妖劫後，天庭空缺，三界秩序不穩；其二，爾等門下弟子紅塵殺劫纏身，需了一斷；其三……”
他頓了頓：“人道當興，需有神靈護持。”
老子睜眼：“師尊之意是？”
“立封神榜。”鴻鈞言簡意賅，“凡三教弟子、散修眾生，根行深者成仙道，次者成神道，再次者墮輪迴。榜上有名者，入天庭為神，司職天地，補全天庭空缺，亦全封神殺劫。”
眾聖沉默。
這是要讓他們把門下弟子填進去！
元始天尊最先開口：“師尊，封神榜需填多少名諱？”
“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八萬四千群星惡煞、雷火瘟鬥諸部神將。”鴻鈞淡淡道。
通天教主臉色一變。他門下號稱萬仙，若按此數，恐怕要填進去大半！
“敢問師尊，”女媧柔聲道，“這封神榜，如何簽押？”
鴻鈞抬手，一道卷軸在雲台上展開。卷軸非金非玉，空白一片，卻散發著讓聖人都心悸的氣息——那是天道法則的凝結。
“爾等共議，填上榜諱。簽押之後，大劫啟時，榜上有名者皆入劫中，身死則真靈入榜，封神歸位。”
接引準提對視一眼，齊聲道：“我西方教地處偏遠，弟子稀少，且修寂滅之法，不沾紅塵，當不在劫中。”
鴻鈞看了他們一眼，竟點了點頭：“可。”
三清臉色都不好看。這就是說，封神榜主要填他們三教的弟子！
老子沉吟片刻：“我人教隻玄都一人，不理俗務，不當入劫。”
這也在理，玄都**師深居八景宮，幾乎不在洪荒走動。
那麼剩下的，就是闡教和截教了。
元始天尊看向通天：“三弟，你門下萬仙，魚龍混雜，多有不修德行、不明天數者。此劫，當以你截教為主。”
通天教主霍然抬頭：“二兄此言差矣！我門下雖眾，皆一心向道，何來不修德行之說？倒是闡教自詡正統，瞧不起披毛戴角之輩，如此偏執，豈合天道？”
“放肆！”元始天尊怒道，“濕生卵化之輩，也配談天道？”
“夠了。”老子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二人都閉了嘴。
鴻鈞漠然看著三清爭執，等他們安靜下來，才道：“簽押與否，爾等自決。然劫數已定，不應劫，則劫數蔓延，恐波及更廣。”
這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你們不簽，劫數就會失控，到時候死的可能不止弟子，連教統都可能覆滅。
老子長歎一聲：“既如此，我先簽。”
他伸手一指，一道清光落入封神榜。榜上浮現出幾個名字，都是人教一些記名弟子、散修之流。數量不多，隻有十幾個。
元始天尊沉吟良久，也抬手。玉清仙光中，闡教一些根行淺薄、無望大道的弟子名諱浮現，約百餘位。
輪到通天教主。
他盯著封神榜，手在袖中握緊。要他親手把門下弟子填上去？那些弟子跪在他麵前喊“師尊”的樣子曆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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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老子看向他。
通天教主咬了咬牙，終究抬手。上清仙光湧出，在榜上寫下三百多個名字——都是截教中外門弟子，修為不高、因果纏身之輩。
“不夠。”鴻鈞道。
通天教主臉色鐵青。
“還差二百餘正神，數萬神將。”元始天尊冷聲道，“三弟，莫要因小失大。”
僵持了許久。
最終，通天教主一字一句道：“剩餘名額……各憑本事，各應劫數。誰入劫，誰上榜，看天命。”
這就是不肯再填了。
鴻鈞深深看了通天一眼：“可。”
封神榜光芒大盛，將已填名諱烙印其中。剩餘部分依舊空白，等待應劫之人。
“封神榜成，劫數已啟。”鴻鈞最後說道，“爾等門下，當入紅塵曆練，完此殺劫。榜上有名者，身死封神；無名者，身死道消。切記，聖人不得親自出手，否則……”
他冇說下去，但眾聖都感到一股寒意。
紫霄宮門再開。六聖沉默離去。
通天教主走得最快，青袍鼓盪，顯然怒極。
元始天尊看著他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老子搖頭歎息。女媧若有所思。
接引準提對視，眼中皆有喜色——這場大劫，西方或有機會。
回到洪荒，訊息很快傳開。
朝歌城裡，帝辛正在批閱奏章。忽然心有所感，走到殿外。
夜空中有流星如雨，劃過天際，墜向四方。
商容跟在身後，憂心忡忡：“天降流火，恐非吉兆。”
帝辛卻笑了，笑得很冷：“不，這是吉兆。亞父你看——”他指向東方，“要變天了。”
東方天際，紫氣與青氣再次升起，這次不是對峙，而是糾纏、碰撞、廝殺！
隱約有喊殺聲傳來，那是兩教弟子已經在洪荒某處交手！
朝歌城頭，王旗獵獵。
七十二路諸侯的使者尚未完全離開，他們仰頭看著異象，各懷鬼胎。
四大王侯府邸中，燈火通明，密使進進出出。
更遙遠處的火雲洞，八位人皇與三位大羅同時睜開眼。
伏羲推演八卦，卦象大凶。
神農長歎：“又是一場殺劫。”
軒轅黃帝按劍而立：“傳令下去，所有人族修士，緊閉山門，不得參與。”
但他們都知道，劫數一旦開啟，就像洪水決堤，誰也攔不住。
人族剛剛成為天地主角，就要被捲入聖人的棋局。
這一夜，洪荒無數生靈從夢中驚醒，心頭莫名悸動。
劫起了。
從紫霄宮那張空白的封神榜開始，從聖人之間的齟齬開始，從朝歌城裡那個雄心勃勃的新王開始——
封神大劫，正式拉開帷幕。而誰也不會想到，這場劫數最終會席捲三界，將仙、神、人、妖，統統拖入漩渦。
鴻蒙永恒大世界，那些洪荒遺老遺少，看著天幕上的洪荒，心中感歎連連，多虧了鴻蒙大神（大伯），和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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