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太師回朝那日,朝歌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片子鵝毛似的,落在墨麒麟的鐵甲上,瞬間就化了。
老太師騎在坐騎上,三隻眼都閉著,隻有眉心那道豎紋在微微跳動。
身後三十萬大軍,靜悄悄立在風雪裡,鴉雀無聲。
這一趟北征,去了整整好幾年。崇黑虎降了,北地平了,可聞仲心裡冇有半點喜氣。他走的時候,朝歌還像個樣子;
回來這一路,沿途聽見的全是壞訊息,賦稅加了三次,勞役征了五回,各地諸侯怨聲載道。
城門口,費仲和尤渾領著百官迎接。倆人堆著笑,躬著身,像兩條哈巴狗。
“太師凱旋,大王在鹿台設宴……”
“不必。”聞仲打斷,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老夫先回家換身衣裳。”
說罷催動墨麒麟,徑直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濺了他們一身雪泥。費仲臉上的笑僵住了,尤渾低聲罵了句“老不死的”。
聞府在城東,老宅子了,門前兩棵柏樹還是先王栽的。管家老仆撐著傘迎出來,看見老太師,眼圈先紅了:“老爺,您可回來了……”
“家裡還好?”
老仆嘴唇哆嗦,說不出話。聞仲心裡一沉,大步進府。正廳裡,兒媳領著孫兒跪著,一見他就磕頭。
“公公,您要給夫君做主啊……”
聞仲長子聞達,三個月前在殿前說了句“妖妃禍國”,當晚就暴斃家中。太醫說是急症,可七竅流血的急症,誰信?
老太師坐在太師椅上,手撐著額頭,半天冇動。那第三隻眼,緩緩睜開了,金光在眼底流轉。
“備車。”他終於開口,“進宮。”
鹿台上,絲竹正酣。
帝辛半躺在軟榻上,妲己依偎在懷,纖纖玉指拈著顆葡萄,喂到他嘴邊。殿下,十幾個宮女披著薄紗跳舞,凍得嘴唇發紫也不敢停。
“大王,”妲己聲音嬌滴滴,“您看那個,腰肢多軟。”
帝辛醉眼朦朧:“不及愛妃萬一。”
正調笑間,殿外傳來喧嘩。一個內侍連滾爬爬進來:“大、大王!聞太師闖宮,已到殿外!”
帝辛酒醒了一半,坐起身:“他回來了?”
話音未落,殿門“轟”地被推開。聞仲一身朝服,手持金鞭,立在風雪裡。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竟冇有化。
“老臣聞仲,參見大王。”
聲音不大,卻震得殿梁簌簌落灰。舞姬們嚇得癱軟在地,樂師停了奏樂。一時間,隻剩風雪呼嘯。
帝鬆皺眉:“太師何事如此急切?”
“老臣想問,”聞仲抬眼,三目如電,“我兒聞達,是怎麼死的?”
殿內死寂。妲己往帝辛懷裡縮了縮,泫然欲泣:“太師這是要問罪大王麼?”
“我問的是真相。”聞仲踏前一步,“我聞家三代忠良,我兒年方二十八,身強體健,何來急症暴斃?太醫何在?驗屍文書何在?”
一連串發問,擲地有聲。帝辛臉色難看:“太師,你是在懷疑寡人?”
“老臣隻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急症!”帝辛拍案而起,“怎麼,你還要寡人給你兒子償命不成?!”
聞仲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那第三隻眼,金光漸漸黯淡。他忽然笑了,笑聲蒼涼:“老臣不敢。老臣……告退。”
轉身時,脊背佝僂了下去。
出宮路上,雪更大了。老仆撐傘候在車邊,看見老太師出來,趕緊迎上:“老爺……”
“回家。”聞仲聲音疲憊,“收拾東西,明日……罷了,明日再說。”
這一夜,聞府燈火通明。老太師在祠堂裡,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坐了一宿。天亮時,他出來,對老仆說:“去請武成王黃飛虎過府一敘。”
黃飛虎來的時候,眼睛也是紅的。他妹妹黃妃,上個月“失足”落井死了。宮裡傳出的訊息是酒後失足,可黃妃從不飲酒。
兩人在書房對坐,茶冷了也冇人碰。
“太師,”黃飛虎先開口,“這朝歌,待不得了。”
聞仲沉默良久:“你是武將之首,我是文臣之冠。你我若走,大商就真的完了。”
“不走就能救麼?”黃飛虎苦笑,“我妹死了,你兒死了,比乾亞相被剖心,商容老丞相撞柱……下一個是誰?你?我?”
窗外風雪嗚咽。
聞仲長歎一聲:“飛虎,你走吧。帶著家小,去西岐。姬昌仁厚,必不相負。”
“那您……”
“我老了。”聞仲看著牆上掛的商朝地圖,“這把老骨頭,就埋在這兒吧。”
三日後,黃飛虎反了。
他帶著家將親兵,殺出朝歌南門。守將是他舊部,睜隻眼閉隻眼放了過去。等帝辛得知訊息派兵去追,人早冇影了。
訊息傳到鹿台,帝辛砸了最心愛的玉盞。
“反了!都反了!”他咆哮,“傳旨!黃飛虎滿門,抄斬!不,誅九族!”
妲己依偎過來,柔聲道:“大王息怒。走了個黃飛虎,不還有李靖麼?陳塘關總兵,也是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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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冷靜下來:“對,李靖……傳旨,加封李靖為鎮東侯,命他即日進京。”
旨意送到陳塘關時,李靖正在校場練兵。接了旨,他回後堂,夫人殷氏迎上來:“老爺,真要進京?”
李靖把聖旨放在案上,緩緩坐下:“夫人,收拾東西吧。”
“去哪?”
“西岐。”
殷氏大驚:“這是抗旨……”
“抗旨是死,進京也是死。”李靖苦笑,“黃飛虎走了,下一個就是我。聞太師昨日密信給我,說朝歌已成妖窟,讓我早做打算。”
他頓了頓:“何況哪吒……還在西岐。”
提起小兒子,殷氏眼圈紅了。自那日剔骨還父,蓮花重生後,哪吒就再冇回過家。聽說投了薑子牙帳下,做了先鋒官。
三日後,李靖掛印封金,帶著家小和三千親兵,奔西岐去了。走得悄無聲息,等朝歌發現,人已過五關。
訊息傳到西岐時,薑子牙正在陪姬昌下棋。
姬昌老了,這一年老得特彆快。頭髮全白了,手也抖,棋子都拿不穩。聽說李靖來投,他落下棋子,輕聲道:“又來了個忠良。”
薑子牙看著棋盤,黑子已把白子圍死。
“侯爺,該歇息了。”
“不急。”姬昌咳嗽幾聲,“子牙啊,我昨夜夢見伯邑考了。他端著一盤肉餅,問我:‘爹,好吃麼?’”
薑子牙手一顫。
“我說好吃。”姬昌眼裡有水光,“我兒孝敬的,怎麼會不好吃?”
他忽然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帕子拿開時,上麵一團暗紅。薑子牙起身要喚太醫,姬昌擺擺手:“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窗外梅花開了,紅得刺眼。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姬昌走了。
走得很安靜,就睡過去的。手裡還攥著塊玉佩,是伯邑考小時候戴的。西岐舉國皆哀,白幡掛了七七四十九天。
開春,姬發繼位,尊父親為文王,自稱武王。登基那天,薑子牙奉上打神鞭,拜為相父。武王朝天盟誓:“不滅商紂,誓不還師!”
就在西岐誓師的同一個月,崑崙山玉泉洞,楊戩終於劈開了最後一層禁製。
他在這洞裡關了十二年。每日除了練功,就是劈山——玉鼎真人在洞裡設了九重山影,劈開一重,才能見下一重。
今日,第九重山影在戟下崩碎。楊戩收戟而立,額間天目金光收斂,氣息沉穩如山。洞門開了,玉鼎真人站在門外,難得露出笑容。
“可以了。”
楊戩跪拜:“謝師父栽培。”
“去吧。”玉鼎真人遞過一封書信,“去西岐,助你薑師叔。記住,你母親還在桃山下等著。”
楊戩接過信,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眼神已如寒星。
下山路上,他遇見兩個人。
一個踩著風火輪,一身紅綾,正是哪吒。三年不見,這小子長高了些,眉宇間那股頑劣氣淡了,多了幾分沉穩。
另一個背生雙翅,麵如藍靛,發似硃砂——是雷震子。當年姬昌在燕山收的義子,被雲中子帶去終南山學藝,今日也出師了。
三人對視,哪吒先樂了:“嘿,這不是三隻眼的楊二哥麼?”
雷震子抱拳:“楊師兄。”
楊戩還禮:“兩位師弟,也是去西岐?”
“可不是。”哪吒一屁股坐雲頭上,“薑師叔來信,說西岐要起兵了,讓咱們都去幫忙。”
三人結伴而行。到西岐城時,正趕上武王誓師。三十萬大軍列陣城外,旌旗蔽日。薑子牙登壇拜將,打神鞭指天,風雲變色。
楊戩在人群中,看見高台上的武王。年輕,但有英氣,眼神堅定。他又想起桃山下母親伸出的那隻手,五指深深摳進岩石裡。
“娘,”他在心裡說,“等我。”
朝歌那邊,也冇閒著。
申公豹這半年,腿都快跑斷了。他先去了九龍島,請來四聖: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又去金鼇島,說動十天君出山,擺下十絕陣。最後連三仙島的三位娘娘——雲霄、瓊霄、碧霄,都被他忽悠動了。
“諸位道友,”申公豹說得口沫橫飛,“那薑子牙仗著是玉虛宮門下,目中無人,說截教都是披毛戴角之輩,不配修仙。這口氣,咱們能忍?”
十天君裡的秦完拍案而起:“不能忍!”
“對,不能忍!”申公豹趁熱打鐵,“咱們去西岐,擺下大陣,叫他們知道截教的厲害!事成之後,大王必有重賞!”
就這樣,截教弟子一波接一波往西岐趕。而玉虛宮這邊,元始天尊也下了法旨:十二金仙,分批下山,助子牙破陣。
這場人間征伐,漸漸演變成了闡截二教的鬥法。
第一陣,在岐山腳下拉開。
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乾騎花斑豹,李興霸騎猙獰,四聖並排而立,妖氣沖天。西岐這邊,哪吒第一個出陣。
“四個醜八怪,報上名來!”
王魔大怒:“小娃娃找死!”催動狴犴衝來。
哪吒火尖槍一抖,迎上去。兩人戰了三十回合,楊森見王魔不占上風,悄悄祭起開天珠——那珠子化作白光,直打哪吒後心。
眼看就要打中,忽然一道金光閃過,“當”的一聲,開天珠被彈飛。楊戩橫戟而立,天目微睜:“以多欺少,截教就這點本事?”
高友乾、李興霸見狀,一齊殺出。雷震子展開風雷翅,黃金棍裹著風雷砸下:“還有我!”
六人混戰,法寶亂飛,打得山崩地裂。薑子牙在陣後觀戰,輕輕搖頭:“這纔剛開始。”
他抬頭看天,烏雲正從朝歌方向壓過來。
鹿台上,妲己在給帝辛斟酒。酒是血紅色的,泛著腥氣。
“大王,”她柔聲道,“聽說西岐反了?”
“跳梁小醜。”帝辛一飲而儘,“等聞太師整頓兵馬,一舉踏平就是。”
妲己輕笑,眼底卻冰涼。她看向窗外,朝歌城萬家燈火,在她眼裡,都是將熄的燭火。
“是啊,”她低聲說,“一舉踏平。”
酒杯輕碰,發出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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