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黃風嶺，師徒三個又走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太平多了。遇著幾個小妖，不用孫悟空出手，豬八戒一釘耙就撂倒了。
有一回還遇見夥強盜，七八個人，拿著刀槍想劫他們。
孫悟空懶得動手，吹了口氣，那些人全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師徒三個走遠了，法術才解開。
“大師兄，你這法術教教我唄。”豬八戒眼熱。
“教你？”孫悟空斜他一眼，“你先學會不偷懶再說。”
豬八戒訕訕地笑。
這天走到一條大河邊。
河寬得望不到對岸，水渾得發黃，不像水，倒像一河黃泥湯。
水流不急，但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那種黃，不是泥沙的黃，是死氣沉沉的黃，像千萬年冇人動過的老墳裡的土。
唐僧勒住馬，皺起眉。
“這河……”
孫悟空睜開金睛往對岸望，望了半天，搖搖頭。
“俺也望不到頭。”
豬八戒放下擔子，蹲在河邊，伸手想撩水。手剛碰到水麵，他猛地縮回來。
“哎喲！這水……”
“怎麼了？”
豬八戒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沾的那點水正往下淌，淌過的地方，皮膚火辣辣的疼。
“這水不對勁！”
孫悟空蹲下，仔細看那河水。水太渾，看不清底。他從地上撿了塊石子，扔進去。
石子落水，冇濺起水花，直接沉下去了。沉得很快，像被什麼東西拽下去的。
“怪了。”孫悟空撓撓腮。
師徒三個沿著河岸走，想找個人家問問。走了十幾裡，終於看見塊石碑，歪在草叢裡。
孫悟空撥開草，露出碑上的字：
流沙河
寬八百裡
落款還有一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弱水……”唐僧唸了一遍，臉色變了。
他聽說過弱水。傳說中那種連羽毛都浮不起來的水，仙佛難渡。
“這怎麼過去？”豬八戒傻眼了。
孫悟空也撓頭。他水性好，當年鬨東海、鬥龍王，水裡來水裡去。可弱水不是尋常水，他也不敢輕易下去。
正發愁呢，河水忽然翻湧起來！
黃湯似的河水像開了鍋，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一個浪頭打來，足有三丈高，浪尖上站著個妖怪！
那妖怪紅頭髮，藍靛臉，脖子上掛著串骷髏頭，九個，白森森的，隨著他動作嘩啦嘩啦響。手裡攥著根寶杖，月牙鏟頭，看著就沉。
“哈哈哈哈！”妖怪大笑，“又有送上門來的！”
他一縱身，從浪頭上撲下來，直奔唐僧。
孫悟空反應快，金箍棒橫在身前，擋住那一杖。
“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孫悟空退了一步，那妖怪也退了一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有點力氣。”孫悟空說。
“你也不賴。”妖怪說。
廢話不說，打在一處。
金箍棒對月牙鏟，你來我往，從岸邊打到河裡，從河裡打回岸邊。打了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
豬八戒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了。
“大師兄，俺來幫你！”
他掄起九齒釘耙，衝上去。
那妖怪見又來個幫手，不慌不忙，架住孫悟空的棒，又架住豬八戒的耙。一對二，竟然也冇落下風。
打了五十回合，妖怪忽然虛晃一鏟，縱身跳進河裡。
河水翻湧，把他吞冇了，連個水花都冇剩。
孫悟空和豬八戒站在岸邊，喘著氣。
“這妖怪……”豬八戒抹了把汗，“有兩下子。”
孫悟空盯著那河，眼睛眯起來。
“他脖子上那九個骷髏頭，你看見冇？”
“看見了，怪瘮人的。”
孫悟空冇說話。他心裡隱隱有個猜測，但冇說出來。
那妖怪自從露了一麵，就再冇出現。
師徒三個在岸邊等了兩天，商量對策。渡河是渡不過去的，下水又不敢，那妖怪守著河，一露頭就打。
“俺去南海一趟。”孫悟空說。
“找觀音菩薩？”
“對。這妖怪能在弱水裡來去自如，不是尋常貨色。菩薩應該知道他的來曆。”
唐僧點頭：“快去快回。”
孫悟空一個筋鬥雲，往南海去了。
豬八戒坐在岸邊，守著師父，眼睛盯著河麵，一刻不敢放鬆。
“師父，”他小聲說，“那妖怪不會突然冒出來吧？”
唐僧撚著念珠，神色平靜。
“悟空很快回來。”
豬八戒嚥了口唾沫，把釘耙握得緊緊的。
孫悟空到了南海，在紫竹林外求見。不多時，觀音菩薩出來了。
“悟空，何事？”
孫悟空把流沙河的妖怪說了一遍。
觀音聽完，微微一笑。
“那妖怪，原是我門下之人。”
孫悟空愣了。
“他本是捲簾大將，在靈霄殿前侍奉玉帝。隻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盞，玉帝震怒，將他打了八百杖，貶下凡間。每七日，還要受飛劍穿胸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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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眨眨眼。
“這麼慘？”
“他在流沙河為妖，吃人度日，脖子上那九個骷髏頭，便是被他吃掉的九個取經人。”
孫悟空心裡一動。
“九個取經人？”
“你師父是第十個。”觀音看著他，“那九個，都是前世的金蟬子。”
孫悟空沉默了。
他想起唐僧說過，自己活了二十七歲，前九世冇有一世活過二十。原來那九世，都死在這條河裡，被這妖怪吃了。
“菩薩，”他問，“那妖怪能收不？”
觀音點頭。
“我已許他在那裡等候取經人。你回去對他說，讓他拜你師父為師，保他西天取經，將功折罪。”
孫悟空撓撓腮。
“那俺回去跟他說。”
“我與你同去。”
觀音駕起祥雲，跟著孫悟空往流沙河來。
流沙河岸邊，豬八戒正跟唐僧說話。忽然看見天邊兩朵雲飄來，一朵是孫悟空的筋鬥雲，一朵是觀音的蓮台。
“師父！菩薩來了！”
唐僧連忙起身，合十行禮。
觀音落在岸邊，對著河水喚了一聲：
“捲簾大將，出來見我。”
河水翻湧，那個紅髮藍臉的妖怪鑽出來，一看見觀音，連忙跪倒。
“菩薩……”
觀音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讓你在此等候取經人，你卻出來打他們？”
妖怪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弟子……弟子不知是他們……”
觀音歎了口氣。
“你可知你吃的九個取經人，都是誰？”
妖怪渾身一顫。
“那是金蟬子的前九世。你吃的，是你未來師父的前身。”
妖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弟子……弟子罪該萬死……”
觀音轉向唐僧。
“長老，這捲簾大將雖有過錯，但也是天庭舊臣。你若肯收他為徒，讓他將功折罪，保你西天取經，也是一樁功德。”
唐僧看著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紅頭髮，藍靛臉，脖子上掛著九個骷髏頭——那是他前九世的頭顱。他本該恨他，可看著那妖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恨意忽然淡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妖怪抬起頭，臉上表情複雜——慚愧、惶恐、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弟子……冇有名字。隻知在天庭時，人稱捲簾大將。”
唐僧想了想。
“你既皈依我門，便有個法號。叫沙悟淨吧。”
妖怪——沙悟淨——愣了愣，忽然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謝師父賜名！”
他磕完頭，伸手把脖子上那串骷髏頭摘下來。九個骷髏頭在他手心裡，白森森的，眼眶空洞。
“師父，”他說，“這九個……是您的前世。弟子罪孽深重，冇臉留著它們。”
他雙手捧著骷髏頭，望著唐僧。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過那串骷髏頭。
骷髏頭在他手心裡，忽然自己動了起來。九個骷髏頭互相碰撞，發出哢哢的響聲，慢慢飄起來，浮在半空。
觀音微微一笑。
“這九個骷髏，正好用來渡河。”
她把骷髏頭接過來，往河裡一拋。九個骷髏頭落在水麵上，竟浮住了——這是千年來第一次有東西能浮在弱水上。
觀音又取出一個葫蘆，拋在骷髏頭中間。骷髏頭和葫蘆連在一起，變成一艘法船，穩穩噹噹浮在水麵。
“長老，”觀音說，“上船吧。”
唐僧看著那艘骷髏做的船，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合十向觀音行禮，抬腳踏上船去。
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跟著上船。
沙悟淨站在船尾，不敢靠近唐僧。豬八戒湊過去，拍拍他肩膀。
“彆怕，師父心善，不記仇。”
沙悟淨低著頭，冇說話。
法船自己動起來，往對岸漂去。
流沙河寬八百裡，船漂了整整一天。夕陽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到第二天傍晚，終於望見對岸了。
船靠岸，唐僧第一個下去。腳踩在實地上，他長長吐了口氣。
孫悟空跳下來，伸個懶腰。
豬八戒扛著行李下來，嘴裡嘟囔：“這破河，可算過了。”
沙悟淨最後一個下來。他站在岸邊，回頭望著那條黃湯似的河，望著那艘又變回骷髏頭和葫蘆的法船。
九個骷髏頭朝他點了點，沉進水裡，不見了。
他轉過身，對著唐僧又跪下來。
“師父，弟子……”
唐僧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過去的事，不提了。”
沙悟淨站起來，垂著頭，眼眶有點紅。
豬八戒湊過來，捅捅他。
“走啊，發什麼愣。”
沙悟淨點點頭，挑起行李，跟在後麵。
師徒四個，往西走去。
太陽落到山後，天邊燒成一片橘紅。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荒涼的戈壁上，一個接一個。
前頭還有十萬三千裡。
徒弟收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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