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五莊觀，師徒四個又走了小半個月。
這天走到一座大山前。山勢險惡，懸崖陡壁，雲霧繚繞。
路邊立著塊石碑，上刻三個字：白虎嶺。
孫悟空睜開金睛往山裡望瞭望，眉頭皺起來。
“師父，這山裡有妖氣。”
唐僧勒住馬，臉色變了變。
“有妖怪？”
“有。”孫悟空說，“不過師父彆怕，有俺老孫在。”
豬八戒在旁邊嘀咕：“每次都說有妖怪，也冇見幾個真厲害的。”
孫悟空瞪他一眼：“呆子，閉嘴。”
師徒四個進了山。
山裡的路不好走，彎彎繞繞，時上時下。走了半天，唐僧餓了。
“悟空，去化些齋飯來。”
孫悟空撓撓頭：“師父，這荒山野嶺的，哪兒有齋飯？”
唐僧道：“你本事大，去遠處尋尋。”
孫悟空想了想，點頭：“那師父在這兒等著，俺去去就來。”
他從耳朵裡掏出金箍棒，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師父，你們仨在圈裡坐著，千萬彆出來。不管誰叫你們，都彆信，彆出來。”
唐僧看著那個圈，納悶：“這管用？”
“管用。”孫悟空把棒子收起來，“俺老孫畫的圈，等閒妖怪進不來。”
他縱身躍起，駕雲去了。
唐僧、豬八戒、沙悟淨三個坐在圈裡，等著。
等了一個時辰，孫悟空還冇回來。
豬八戒肚子咕咕叫，坐不住了。
“師父，大師兄怎麼還不回來？俺老豬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唐僧撚著念珠，道：“再等等。”
話音剛落，山路上走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生得水靈，十五六歲模樣，提著一隻籃子，籃子裡裝著香噴噴的飯菜。她低著頭，走得嫋嫋婷婷。
豬八戒眼睛亮了。
“師父！有人來了！那籃子裡的……”
唐僧瞪他一眼。
女子走到近前，看見他們，愣了愣。
“幾位長老從何而來？”
唐僧合十：“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取經。”
女子點點頭，看看他們，又看看那個圈。
“長老怎麼坐在圈裡？”
唐僧道：“徒弟畫的，說能避妖邪。”
女子笑了：“這荒山野嶺的，哪有妖怪？長老餓了吧，我這裡有飯菜，剛做的，長老嚐嚐。”
她把籃子遞過來。
豬八戒伸手就要接。
唐僧攔住他，問那女子：“女施主家住何處？怎會獨自在這深山行走？”
女子道：“我家就在前麵，我爹孃都是信佛的，常年齋僧。今日見我出來給田裡送飯，遇見長老，也是有緣。”
唐僧有些動心，正要說話，忽然天邊一道金光落下。
孫悟空站在麵前，金箍棒指著那女子。
“妖怪！”
女子嚇得往後一縮。
“長老，這……”
唐僧皺眉：“悟空，她是人，不是妖怪。”
孫悟空冷笑一聲，金箍棒掄起來，一棒砸在那女子頭上。
女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豬八戒和沙悟淨都愣了。
唐僧臉都白了。
“你……你打死她了！”
孫悟空指著地上的屍體：“師父你看！”
屍體不見了，隻剩一張畫著人形的符紙，地上還有一灘血，血裡爬著幾個白森森的骷髏頭。
唐僧愣了。
“這……”
“她是妖怪變的，”孫悟空說，“白骨成精，專在這山裡害人。”
唐僧看著那堆骷髏，半晌說不出話。
豬八戒湊過來，小聲說：“師父，大師兄火眼金睛，不會看錯……”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罷了，走吧。”
師徒四個繼續往前走。
走了冇多遠，山路上又走來一個老婦人。
那老婦人滿頭白髮，拄著柺杖，一步一顫，哭得滿臉是淚。
“我女兒……我女兒出門送飯，怎麼就不見了……”
她看見唐僧他們，撲過來。
“長老！你們看見我女兒冇有？十五六歲的姑娘，提著一隻籃子……”
唐僧臉色變了。
豬八戒往後縮。
孫悟空往前一站，金箍棒指著老婦人。
“彆裝了。”
老婦人愣住。
“你……你說什麼？”
孫悟空一棒砸下去。
老婦人倒在地上，又變成一堆骷髏。
唐僧的臉鐵青。
“悟空！”
孫悟空指著那堆骷髏：“師父，她也是妖怪變的。”
唐僧氣得渾身發抖。
“方纔那女子，你說她是妖怪，如今這老婦人，你又說她是妖怪。這荒山野嶺，哪兒來這麼多妖怪？”
孫悟空道：“師父，俺老孫不會看錯。”
唐僧正要說話，豬八戒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大師兄火眼金睛，當然不會看錯。可他這棒子打下去，連個全屍都不留，誰知道到底是人是妖……”
孫悟空霍然轉頭。
“你說什麼？”
豬八戒嚇得一縮。
“俺……俺冇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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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看著孫悟空，目光變了。
“悟空，你打死的這兩個，到底是人是妖，隻有你知道。可你下手太狠，連讓為師分辨的機會都冇有。”
孫悟空愣了愣。
“師父，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來，好不容易拜了師父，俺……”
他話冇說完，山路上又走來一個老翁。
那老翁滿頭白髮，顫顫巍巍，邊走邊哭。
“我的老伴……我的女兒……都去哪兒了……”
唐僧的臉徹底白了。
孫悟空看著他走近，金箍棒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老翁走到近前，看見地上那兩灘血跡，撲通跪倒。
“我女兒……我老伴……誰害了她們……”
唐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孫悟空盯著那老翁，金睛裡金光閃動。
“你還要裝？”
老翁抬頭看他。
“你……你是誰？”
孫悟空舉起金箍棒。
唐僧厲聲道：“悟空！住手！”
孫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唐僧，唐僧也看著他。
“師父，”他說，“他是妖怪。”
唐僧不說話。
“師父，”孫悟空又說一遍，“他是妖怪。”
唐僧沉默了很久。
“悟空，”他終於開口，“為師問你一句話。”
孫悟空看著他。
“你打死的這兩個，真的是妖怪？”
孫悟空點頭。
“是。”
“那第三個呢？”
“也是。”
唐僧深吸一口氣。
“好，為師信你。”
孫悟空眼睛一亮。
唐僧繼續說：“可你知不知道，為師肉眼凡胎，看不出誰是人是妖。為師看見的，是一個來送飯的女子，一個來找女兒的母親，一個來尋妻女的老翁。”
孫悟空張了張嘴。
“為師把他們當人，”唐僧說，“你當著為師的麵，把他們都打死了。”
孫悟空愣住了。
“師父……”
唐僧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是一張貶書，上麵寫著幾行字。
“悟空，”他說，“你走吧。”
孫悟空看著那張紙，半天冇動。
豬八戒和沙悟淨都傻了。
“師父！”豬八戒撲過來，“您不能趕大師兄走！”
沙悟淨也跪下：“師父，大師兄是為保護您……”
唐僧搖搖頭。
“他本領大，為師管不住他。他今天能打死三個妖怪，明天就能打死三個凡人。為師擔不起這個因果。”
孫悟空看著唐僧，眼睛裡的金光漸漸暗下去。
“師父，”他說，聲音沙啞，“俺老孫這輩子，跪過菩提祖師，跪過如來佛祖，跪過觀音菩薩，跪過你。俺老孫冇求過誰。”
唐僧不說話。
“俺求你一次，”孫悟空說，“讓俺留下。”
唐僧搖頭。
“你走吧。”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站起來。
他把金箍棒收起來，朝唐僧鞠了一躬。
“師父，保重。”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呆子，”他冇回頭，“照顧好師父。”
豬八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孫悟空縱身躍起，駕著筋鬥雲，往東去了。
唐僧站在山路上，望著那朵越飄越遠的雲，撚著念珠的手微微發抖。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袈裟。
白虎嶺上，那個老翁還跪在地上。等唐僧師徒走遠了，他慢慢站起來，臉上的皺紋退去，現出一張妖豔的臉。
白骨精。
她望著東邊那朵遠去的雲，咯咯笑起來。
“孫悟空啊孫悟空，你再厲害，還不是被你師父趕走了？”
她轉身，化作一道白煙，消失在山林裡。
唐僧騎著馬，慢慢往前走。
豬八戒和沙悟淨跟在後麵，誰也不敢說話。
走了一程，唐僧忽然勒住馬。
“八戒。”
“師父？”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
“為師……是不是做錯了？”
豬八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唐僧冇再問，繼續往前走。
前頭山霧繚繞，看不清路。
太陽落下去了。
師徒三個的身影，漸漸被霧氣吞冇。
東海上空，一朵筋鬥雲慢慢飄著。
孫悟空坐在雲上，望著下麵那片無邊無際的海水。
海水藍幽幽的，一眼望不到邊。
他掏出金箍棒，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收回去。
五百年前，他被壓五行山下，等一個人來救他。
五百年後，那人來了，又把他趕走了。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一動不動。
雲飄得很慢很慢。
天黑透了。
遠處，花果山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海麵上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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