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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牆落天涯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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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西北的天空依舊湛藍,草原遼闊,風吹草低見牛羊。大將軍王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營帳內卻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溫馨期盼。雪苒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動日漸不便,但氣色極好,孕態讓她更添幾分柔美豐韻。十四處理完軍務,總是第一時間趕回帳中,大手小心翼翼撫上她的肚皮,感受裡麵小生命的活力,臉上是即將再次為人父的喜悅和驕傲。他們甚至開始商量著孩子的名字,計劃著等孩子稍大些,便帶他去看祁連山的雪頂。然而,這份塞外桃源般的寧靜,被一匹來自京城的、渾身浴血的快馬徹底撕裂。訊息如同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冰凍了整個西北大營——康熙爺,駕崩了!緊接著,更多混亂而驚人的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四阿哥胤禛繼位!九阿哥、十阿哥被圈禁,八阿哥被削爵嚴懲……京城一夜變色,天翻地覆!十四接到密旨,新帝命他即刻交卸兵權,單騎回京奔喪,不得延誤。旨意冰冷,不帶一絲兄弟情分,隻有皇權的絕對威嚴。十四捏著那封密旨,站在帳外,望著京城的方向,身形挺拔如鬆,臉色卻蒼白如紙,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悲痛、憤怒,以及一絲徹骨的寒意。他不是冇有預料過這一天的爭鬥,卻冇想到來得如此突然,如此酷烈。

皇阿瑪……四哥……

“胤禎……”雪苒扶著沉重的腰身,艱難地走到他身邊,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擔憂。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涼,“你不能回去!這一定是陷阱!”她雖不懂朝堂詭譎,但也深知此刻京城已是龍潭虎xue。新帝剛剛登基,根基未穩,豈能容得下手握重兵、軍功赫赫且曾與他爭奪過儲位的親弟弟?十四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力攥緊,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力量。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麾下那些同樣震驚而憤慨的將領,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皇命難違,更何況是奔喪之命。他若抗旨,便是授人以柄,頃刻間就會從大將軍王變成亂臣賊子。“我必須回去。”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為了皇阿瑪,也為了……看清他的真麵目。”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雪苒隆起的小腹,“你放心,我會小心。你安心留在此處待產,等我訊息。”然而,事情的發展遠比想象中更快更冷酷。十四一路疾馳回京,並未能進入紫禁城叩拜父皇靈柩,甚至未能踏入京城一步。新帝旨意再下,以“沿途勞頓,需靜心守孝”為由,直接將他阻於景山壽皇殿,形同軟禁。

訊息傳回西北,雪苒幾乎暈厥過去。她強撐著身體,立刻下令收拾行裝,她要回京!她要去陪著他!無論刀山火海,她都要和他在一起!然而,她還未動身,新帝的旨意也已到了西北——命大將軍王家眷暫留西北“休養”,無旨不得擅離。同時,一隊精銳的“護衛”迅速接管了原本的守軍,名為保護,實為監控。雪苒被徹底困在了西北軍營,與十四隔絕兩地。她心急如焚,憂思過慮,胎動頻頻,狀況十分不穩。就在這焦灼絕望之際,一隊來自京城的特殊車隊抵達了西北軍營。帶來的不是聖旨,而是琳琅滿目的物品:江南最柔軟的雲錦蘇緞、內務府特供的紫貂皮銀狐皮、各種珍貴罕見的安胎藥材、補品,甚至還有幾樣她幼時在江南喜愛的特色點心……所有物品無一不精,無一不體現出準備者極致的用心和瞭解。護送物資的太監麵無表情地傳達口諭:“皇上念及弟妹身懷六甲,西北苦寒,特賜下這些用度,望你好生休養,平安產子。”雪苒看著那些熟悉又精緻的物件,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四爺……不,是皇上。他這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提醒她,他知曉她的一切,掌控著她的一切。這份“恩賞”背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和深不見底的心思。她揮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帳中,撫摸著那些冰涼華美的錦緞,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怕,怕皇上的心思,更怕十四在壽皇殿的處境。又過了些時日,京中再次來人。這一次,來的是一位麵容沉靜的大太監和幾位看起來極穩妥的嬤嬤。“皇上口諭,”大太監的聲音尖細而平穩,“壽皇殿清苦,非待產之所。皇上體恤弟妹即將生產,特準接入宮中,由太醫嬤嬤精心照料,保皇子嗣安穩。”帳內一片死寂。雪苒猛地擡頭,臉上血色儘失。接入宮中?那豈不是徹底成為人質?成為牽製十四的籌碼?甚至……她不敢想下去。“不。”她聽到自己用儘全身力氣吐出這個字,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臣婦多謝皇上恩典。但夫君在何處,臣婦便在何處。西北雖苦,亦是臣婦的家。生產之事,不勞皇上費心,臣婦在此自有安排。”那太監似乎早料到她會拒絕,並不著急,隻是微微躬身:“福晉三思。皇上也是一片好意。十四爺如今在壽皇殿為先帝守孝,心無旁騖,福晉進宮,也好讓十四爺安心不是?”“安心?”雪苒忽然笑了,那笑容淒美而決絕,她扶著桌案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脊梁,儘管腹部沉重,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凜然之氣,“請公公回稟皇上:臣婦與大將軍王夫妻一體,生死同命。他若在壽皇殿清修,臣婦便在西北相伴。他若有不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外那些明為保護實為監視的士兵,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墜地,清晰無比:“臣婦與腹中孩兒,絕不獨活。黃泉路上,我們一家三口,也好有個伴。”話音落下,帳內帳外,一片死寂。那太監的臉色終於變了變,看向雪苒的目光中帶上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剛烈決絕的心性。最終,那太監什麼也冇說,帶著人默然離開了。帳內,雪苒脫力般跌坐在椅中,冷汗已浸濕了內衫。她知道,她賭上了自己和孩子的一切。但她絕不後悔。她望著京城的方向,默默撫摸著腹中躁動不安的孩子,淚水無聲流淌。“胤禎,等著我……無論生死,我們都在一起。”新帝胤禛的耐心,從來都是包裹在冰冷外殼下的計算。他並未因雪苒的決絕反抗而立刻采取更強硬的手段,反而像是暫時擱置了此事,隻是西北軍營的“護衛”愈發嚴密,送往壽皇殿的用度也依舊精緻考究,甚至時不時會夾帶一兩件給雪苒的玩意兒——一隻做工精巧的繪著江南春色的風箏,一本她提過的孤本琴譜……無聲地提醒著他的存在和“關懷”。然而,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一封關於西北大將軍王家眷“憂思過慮,胎象不穩,恐有早產之虞”的密報,被悄然呈至禦案。雍正帝看著那密報,指尖在“早產”二字上重重敲擊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幾日後,一道看似尋常的旨意發往西北:宣太醫院最有聖手之稱的婦科聖手,即刻前往西北,為大將軍王福晉請脈安胎,務必要確保皇嗣安然無恙。太醫的到來合情合理,雪苒無法拒絕。老太醫診脈後,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地向京城方向發出了另一封密報——福晉並非簡單憂思,而是體內有不易察覺的寒濕之症,兼之心脈耗損,西北苦寒,若不及早回京用藥調理,靜心安養,莫說胎兒難保,恐大人亦有性命之危。

這封密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雍正帝手中最“正當”的理由。這一次,來的不再是太監,而是一隊身著黃馬褂的大內侍衛和一輛極其寬敞舒適、鋪著厚厚軟墊的馬車。為首的侍衛統領麵無表情,傳達的卻是毋庸置疑的皇命:“皇上旨意,西北醫藥匱乏,於龍胎不利。特命我等護送福晉即刻回京調養。福晉若有不從,便是罔顧皇嗣安危,我等……隻好得罪了。”雪苒看著那輛華麗的牢籠,渾身冰冷。她明白了,這是一個陽謀。以她和孩子的安危為名,逼她就範。她若堅持不走,便是給了皇上以“保護皇嗣”為由強行押解她回京的藉口,甚至可能牽連西北的將領。最終,在太醫和侍衛的“護送”下,雪苒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西北大營,踏上了回京的路途。一路舟車勞頓,雖有精心照顧,但心中的悲苦和恐懼讓她迅速憔悴下去,唯有高高隆起的腹部,顯示著生命的頑強。

抵達京城,馬車並未駛向紫禁城,而是直接去了景山壽皇殿。當馬車在壽皇殿那清冷寂寥的院落前停穩,車簾被掀開,雪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個站在蒼鬆翠柏下、穿著樸素孝服、身形清瘦了許多、卻依舊挺拔如鬆的十四!“胤禎!”她哽嚥著,幾乎是從車上跌撲下去。“苒兒!”十四一個箭步上前,將她穩穩接入懷中。夫妻二人分彆數月,曆經钜變,此刻終於在這樣一個被囚禁的地方重逢,皆是淚如雨下,相擁無言,唯有緊緊抱住彼此,才能確認對方真實的存在。然而,雪苒的情緒過於激動,加上一路勞頓,腹中頓時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苒兒!你怎麼了?”十四大驚失色。雪苒靠在他懷裡,虛弱地搖頭,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正不受控製地從身下湧出。“孩子……孩子……”她抓住十四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眼中充滿了驚恐。那抹刺眼的鮮紅,染紅了她的裙襬,也染紅了十四的眼睛。“傳太醫!快傳太醫!”十四朝著那些看守的侍衛失控地大吼,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儘的恐慌和憤怒。訊息立刻傳回了皇宮。雍正帝聞訊,立刻派出了整個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和接生嬤嬤,帶著無數的珍貴藥材和用品,火速趕往壽皇殿。經過一番緊張的救治,雪苒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下來,但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福晉胎氣大動,早產已不可避免,且母體極其虛弱,在此地生產,風險極大,必須立刻接入宮中,纔有萬全把握。

雍正帝親自駕臨壽皇殿。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麵容冷峻,目光掃過床上臉色白得透明、氣若遊絲的雪苒,以及緊緊握著她的手、如同困獸般的十四,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帝王的絕對威嚴。

“即刻準備,接福晉回宮。”他的聲音冇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我不去!”雪苒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淚水漣漣,“我就死在這裡……哪裡也不去!”雍正帝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冰冷。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雪苒心上:“你若死了,弘明便是無母之人。朕會將他接入宮中,交給……合適的嬪妃撫養。至於十四弟,”他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十四,語氣平淡卻帶著致命的威脅,“守孝期間,若因悲慟過度,言行有失,恐負皇阿瑪在天之靈,朕亦不得不……嚴加管束。”弘明!十四!這兩個名字如同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刺中了雪苒最致命的軟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她不能不在乎她的孩子,不能不在乎十四的性命!她所有的掙紮和反抗,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她頹然倒回床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隻剩下空洞的絕望。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她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最終,她像一尊冇有生氣的木偶,被宮人用軟轎擡離了壽皇殿。離開時,她甚至冇有勇氣再看一眼那個被她留下的、眼中充滿了滔天痛苦和無力感的男人。

紫禁城,坤寧宮偏殿(或其他精心準備的宮殿),被佈置得極致奢華舒適,溫暖如春,熏著安神的甜香。然而對雪苒而言,這裡是最華美的牢籠。雍正帝幾乎每日都會來看她,有時隻是遠遠站著看一會兒,有時會帶來各種奇珍異寶,甚至親手喂她吃藥。他對她百依百順,甚至可以說是縱容。她摔碎藥碗,他默默讓人再煎;她不肯用膳,他便耐心地一遍遍哄勸;她終日不語,隻是望著窗外流淚,他也由著她,隻是眼神愈發深沉。

她驚人的美麗,在這種極致的脆弱和哀傷中,綻放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光芒。蒼白近乎透明的肌膚,殷紅如血的唇,那雙總是盛著水光的杏眸,因絕望而顯得更加空靈深邃,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哀愁。即便穿著最簡單的素白寢衣,鬆散著墨瀑般的長髮,也美得讓伺候的宮人不敢直視,讓偶爾前來“探視”的皇帝移不開眼。

她試過絕食,試過用簪子劃破手腕,但每一次,都會被早有準備的宮人救下。然後,皇上並不會斥責她,隻會用那種平靜到令人恐的語氣,告訴她十四在壽皇殿又因為“行為不端”被罰跪了幾個時辰,或者弘明在宮裡很想念額娘,哭鬨不休。她終於明白,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的生死,早已不由自己掌控。最終,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夜晚,雪苒在巨大的身心煎熬和精心的醫療照看下,早產生下了一個女兒。孩子很小,卻異常漂亮,繼承了父母所有的優點,眉目如畫,肌膚雪白。雍正帝親自來看望,抱著那個柔弱的小嬰兒,冷硬的臉上竟露出了罕見的、真實的柔和。他當即下旨,封這個剛剛出生的女嬰為和碩公主,賜名“寧楚格”(意為平安),享受僅次於固倫公主的尊榮。

他將孩子抱到雪苒床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苒兒,你看,我們的女兒多像你。朕會給她世上最好的一切。”雪苒偏過頭,閉上眼,淚水浸濕了枕畔。我們的女兒?不,這是她和十四的女兒,是在這屈辱和絕望中誕生的結晶。皇帝的寵愛,於她而言,隻是另一重無法掙脫的枷鎖。雍正帝並不氣餒。他幾乎將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陪伴她們母女,親自過問雪苒的飲食起居,對公主更是寵愛到了極致,彷彿要將對雪苒無法直接宣泄的情感,都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他試圖用這種無微不至的“好”,來融化雪苒心中的冰牆,卻不知,那冰牆之下,是早已凍結成灰燼的心。她活著,隻是為了弘明,為了十四,為了懷中這個無辜的孩子。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越是討好,越是讓她感到無比的窒息和……恨意。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圈禁了一方四角的天空,也圈禁了雪苒所有的生氣。她住在皇帝親指的長春宮後殿,殿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暖籠裡終日燃著銀骨炭,熏著清雅的鵝梨帳中香,一應陳設器用無不精緻奢華,遠勝昔日貝勒府,甚至比許多嬪妃的住處還要考究。

皇帝對她的“好”,近乎一種偏執的補償。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如流水般送入長春宮,許多甚至是逾製的貢品。她多看了一眼窗外初綻的白梅,第二日院中便移栽了數株姿態極佳的綠萼梅。她偶爾因孕中口味刁鑽提了句江南的某種點心,禦膳房便會日夜琢磨,直至做出最地道的味道呈上。然而,雪苒對這些視若無睹。她終日沉默地坐在窗邊,穿著素淨到極致的月白寢衣,墨發鬆鬆挽著,不簪釵環。產後的她,竟然還帶著少女的青澀,與母親的柔輝,那種美,愈發驚心動魄。隻是這美毫無生氣,如同精雕細琢的玉像,蒼白,冰冷,眼底深處是化不開的濃重哀愁和空寂。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竟似能穿透那單薄的衣衫和肌膚,顯出一種易碎的透明感。她全部的精力,似乎都傾注在了新生的女兒寧楚格身上。小公主玉雪可愛,眉眼像極了雪苒,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純真。隻有抱著女兒,看著她咿呀學語、無意識微笑時,雪苒冰冷的眼眸中纔會短暫地泛起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情。她親自哺乳,不肯假手乳母太多,彷彿這是她與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絡,通過女兒,她才能感受到自己與十四那被強行斬斷的血脈還在延續。雍正帝時常過來。有時是下朝後,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卻會在踏入殿門時刻意放柔了腳步。他並不總是說話,常常隻是坐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她抱著孩子,目光複雜地流連在她蒼白卻依舊絕美的側臉和那截低垂的、脆弱白皙的脖頸上。

他會嘗試與她說話,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寧楚格今日似乎又重了些。”“內務府新進了幾匹江寧織造的軟煙羅,顏色很襯你,朕讓人給你做幾身新衣?”“禦花園的牡丹開了,明日朕陪你去走走?”雪苒大多時候恍若未聞,隻是專注地拍哄著孩子。偶爾被問得緊了,纔會擡起那雙空洞的眸子,淡淡地看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卻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讓皇帝感到一種無形的、尖銳的挫敗。他龍袍下的手會悄然攥緊,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他會起身,走到她身邊,試圖去觸碰女兒嬌嫩的臉頰,或是她散落的髮絲。每當這時,雪苒的身體會幾不可查地僵硬一下,雖然不再激烈抗拒,但那細微的躲避和瞬間繃緊的脊背,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皇帝的心底。他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無法換來這個女子一個真心的眼神。一次,寧楚格忽然啼哭不止,乳母和嬤嬤都束手無策。雪苒抱著孩子,輕聲哼唱著江南柔婉的調子,那是她小時候祖母哄她的歌謠,也是她曾經哼給弘明和十四聽過的。歌聲輕柔哀婉,帶著濃濃的鄉愁和化不開的憂傷。

雍正帝站在屏風旁,靜靜地聽著。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在杭州某個細雨濛濛的庭院裡,那個穿著嫩黃衫子、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姑娘。一種極其陌生的、酸澀的情緒湧上他的心頭,讓他幾乎想要上前,將她連同孩子一起擁入懷中,告訴她隻要她願意,他可以給她一切。

但他最終隻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知道,他給不了她最想要的。他們之間,隔著皇權,隔著算計,更隔著那個被囚禁在壽皇殿裡的、她生死相許的男人。還有一次,內務府呈上一把精美的古琴,說是宋徽宗年間舊物,音色極佳。皇帝記得她琴藝不俗,特意送來,盼她能排遣些許鬱結。雪苒看著那琴,良久,終於伸出手,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

“錚——”一聲清越孤高的琴音在殿內迴盪。她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後,手指開始在琴絃上滑動。她冇有彈奏任何完整的曲子,隻是信手撥弄,不成調的音符斷斷續續,時而如同嗚咽,時而如同歎息,破碎、淩亂、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壓抑,聽得人心頭髮緊,彷彿能窺見彈奏者那早已支離破碎的內心世界。雍正帝聽得眉頭緊鎖,心中煩躁莫名,終於忍不住開口:“罷了,不喜歡便收起來吧。”琴聲戛然而止。雪苒收回手,依舊麵無表情,彷彿剛纔那宣泄般彈奏的人不是她。她抱起被琴聲驚擾、微微不安的女兒,輕輕拍著,轉身走向內室,留給皇帝一個決絕而疏離的背影。

皇帝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因生產後依舊纖細卻更顯柔美的腰身,看著她寬大寢衣也掩不住的、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的動人風姿,眼中翻滾著濃烈的佔有慾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暴戾。他給了她錦衣玉食,給了她至尊榮寵,甚至給了她的女兒無上尊榮,為何她就不能……就不能看他一眼?他甚至開始嫉妒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兒,至少她能得到。這種求而不得的挫敗感,日夜啃噬著這位剛剛登基、正值壯年、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帝王的心。他越是無法真正得到她,就越是偏執地想要將她牢牢鎖在身邊,用這種無微不至的、“好”到令人窒息的方式,證明著他的所有權。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富麗堂皇的長春宮,對於雪苒而言,每一根琴絃撥動的,都是無法言說的哀慟與漫長的囚禁。而對於雍正帝,這日漸滋生的、複雜而扭曲的情感,又何嘗不是另一把鎖住他自己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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